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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022-05-11 作者:兮樹

 “為甚麼您會……?”潘多拉禁不住想垂下視線。

 赫爾墨斯拇指指腹在她眼下輕擦一記,帶走溫熱的水漬,也令她只能看著他。

 “正常情況下我幾乎不需要睡眠,但是如果我想要,也可以令自己入夢。”他明知她問的並不是做夢的原理,卻還是一本正經地解說神明的又一樁本領。邊說著他邊支身坐起,潘多拉想從他胸口下去,腰間卻收緊。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搭住他肩膀。

 赫爾墨斯便偏下頭,就近在她虎口凹陷處啄了一下。

 潘多拉驚得手指蜷進掌心,他愉快地輕笑:“我畢竟擅長欺騙,騙過自己、在夢裡經歷想要經歷的事也不難。”

 她呼吸亂了半拍。然後,她小心又輕柔地推著他的胸膛抬眸,凝視著他又問一遍:“為甚麼?”

 門扉外漏進的夕照殘輝在赫爾墨斯眼中顫動,熠熠的像融化一池祖母綠的星火。

 他甚麼都沒說,但一股奇異的顫慄爬過潘多拉的背脊正中。

 “壞女孩,”噙著笑的聲音念出短句,經過耳廓,吐息落在她耳後頸側怕癢的面板上,壞心眼地復甦似真似假的回憶,“非要逼我說得更清楚?”

 潘多拉沒有答話。

 赫爾墨斯嘆息,引導著她的手按到心臟的位置。

 隔著雲絮般柔軟輕薄的織物,強大而有力的神氣波動一下下地撞上潘多拉掌心,越來越快。

 “因為你,渴求的火焰日夜填滿我的胸口,甜蜜地灼傷我、溫柔地奴役我。我愛你,潘多拉,這本非我所願,但我愛你。”他捉著她另一隻手到唇邊無章法又溫柔地親吻,輕聲細語,一時教她分辨不出他在開玩笑還是認真徵求意見,“你還想聽我怎麼說?我可以變換著詞藻一直說下去,你想要我怎麼說?”

 潘多拉的手從赫爾墨斯的指掌間抽出來,食指將觸未觸地停在他的唇上。

 一個吹氣即破的封緘。

 最擅長編織動人言語的眾神使者卻隨之噤聲。

 而後,她的指尖終於碰上他的唇瓣,謹慎地沿著輪廓摩挲

 。她專心致志地感受手指傳來的觸感,眼睛幾乎一眨不眨地盯著,彷彿要把與她相貼過、也吐出婉轉情話的嘴唇以最原始直接的方式記住。

 赫爾墨斯貓一樣的瞳仁驟擴。

 潘多拉描完嘴唇,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挪動手指,從唇角上移,指腹走過高挺的鼻樑,然後在眉心再次停下。這是第一次由她主動觸碰他的面容。她禁不住地揣測,還有沒有誰這麼細緻地撫摸過這位神明的眉眼,感受從肌膚上散發的不可侵神聖氣息。大概是沒有的。他不會容許其他人這麼做。她無端如此確信。

 褻瀆與親近之間的一線搖擺模糊,神明眼中特有的暗金圓環開始閃爍。

 但潘多拉的表情如此認真,灰眸清澈,缺乏旖旎情致的薰染,帶了一點天真,更像看到美麗的事物便定要親手摸一摸的幼童。

 將要張開釋放的光冕寒芒悄然收斂回去。

 溫熱柔軟的指尖繼續逡巡於深邃眼窩上方的眉骨,旋而再度下游,她認真地撫摸他的臉頰,突然穿入鴉羽般烏黑的髮絲。

 赫爾墨斯的頭髮比她想象得要硬一些,髮梢帶卷,刮蹭過面板時癢癢的感覺尤為鮮明。潘多拉耐不住似地輕輕吐息。

 在這個時刻,一個名字不識趣地浮現腦海。她僵住。

 那是暗流湧動的情潮也無法繞過的橫亙阻礙。精於欺騙的神明也無法撒謊否認的事實。

 --厄庇墨透斯。

 赫爾墨斯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也許其實是他先回過神記起,而後以無可言表的隱秘方式傳達並被她心領神會。他勾起唇角,打破積蓄起張力的沉默:“我很想把你留在身邊,但你早已被許諾給他人,”

 他的語調全無異常,但這完全的平靜恍若一面只能映出面板下赤|裸骨骼的鏡子,欲蓋彌彰。

 隨後是一拍失常的停頓。

 “不僅如此,你原本就是為了成為他的新娘而誕生。”

 “……我不要。”潘多拉知道這樣的頑抗之語沒有意義,依舊重申,“我不要成為他的新娘!”

 她的堅定態度反而惹得赫爾墨斯

 怪脾氣發作,他自虐似地徐徐低語:“我只是與你相處時間最久,沒有參考,沒有比較,我就一定比他好?未必。選擇我,你很可能後悔。”他又想到了別的甚麼,繃緊嘴唇。這種嚴肅的表情讓他顯得分外遙遠。

 赫爾墨斯說得其實沒錯,但潘多拉並未被說服。然而她不知道還能向他證明甚麼。

 她的手指還穿插在他的髮間。技窮的衝動擊散理性與權衡,她帶著他的頭顱下壓,動作柔軟又強橫,直至唇與唇又一次地貼合。

 誰都沒有閉眼,以過近的距離直勾勾地窺視進彼此眼瞳深處。

 神像以及獻給神祇的道標乃至碑刻都寄宿著神明的意識,不論主體在何處,祂們無時不刻地都將一部分的自己分割出去,傾聽、注視、決斷。因此,要徹底佔據祂們所有的注意力幾乎不可能。

 但此刻,赫爾墨斯翠綠的眼睛裡只有潘多拉,雖然是一個區域性的、不完全的倒影,但她的大不敬達成了比一眨眼所花時間更短暫的偉業。即便短暫,他從她那裡重拾了初生尚未登上奧林波斯時才擁有的絕對靜謐。

 從所未有的悸動如雷光劃破天幕,赫爾墨斯想要顫抖。

 那是他都無從知曉的古老原初,但群鳥跟隨黑暗與夜色自卡俄斯之中降生展翅時,大概也是這般靜默無聲。

 他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後撤,原本單純的嘴唇相貼瞬間變質為狂熱的糾纏。

 思緒融化變形隨即停滯。

 潘多拉挨在走廊壁上,赫爾墨斯按著她不放,那勢頭讓她產生錯覺,彷彿下一刻她就會失去平衡後仰,與他親吻著跌進牆上描繪神使事蹟的傳說畫卷內部。

 石刻浮雕凹凸的景物與人物輪廓壓上她背脊與後腦勺,冰冷堅硬,極其輕微的鈍痛,她啟唇嗚咽了一聲。他聽見了,鬆開她茫然地沉默。

 日車已經走到了比大洋盡頭更遠的地方,夜色女神降臨時幽暗的薄紗輕拂,他們周圍和彼此中間落下憂鬱的藍紫色帷幕。急促的呼吸逐漸平復,海潮擊打崖石的潑濺聲響陡然變得聒噪。

 “你是為了厄庇

 墨透斯而降生的、奧林波斯精心準備的‘禮物’,必須前往人間。參與的眾神都向冥河女神起誓保密,我無法向你透露更多內情。而我身為使節,身負父|神|的|命|令,要把你親手交給他。”赫爾墨斯喃喃,邊說邊整理亂得不成型的思緒。

 “這是我第一次對自己的職務產生厭惡。如果只是我不甘心也就算了,”他愛撫她的臉頰,像在觸碰易碎的寶石,低笑聲柔和卻顯得有點失常,“可你都說出那種話了,我不能甚麼都不做。”

 天光昏暗,潘多拉無法辨識赫爾墨斯的神情。但他能夠看清她的,不漏過一絲一毫變化。他又許久沒有開口,只是垂眸注視她,眼睛裡有暗金色的環幽幽地閃爍。

 神祇的威壓隨之增強,直至完全釋放。因為是伸手就能觸及的距離,神之創造與神明之間的格位差距太過懸殊,潘多拉本能地被震懾。散逸的神氣中蘊含超出她感官負荷的資訊量,思考無法跟上過於密集的感受,軀體動彈不得,視線都無法挪開。

 面對超出理解的耀目存在本貌,她只是從身到心地全部被吸進去。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

 眾神使者的目光包裹著她,將她放在心頭的天秤的一頭。另一端輪換放置許多的重要之物,逐一地與她稱量比較。這是需要他動用全力的計算,然而每次權衡都向她所在的那頭傾斜。

 赫爾墨斯對此都感到意外,罕見地蹙起眉頭。是厄洛斯的金箭左右了他的判斷嗎?但原因本來就無所謂。結果沒有改變。他反而釋然了,甚至有些難以自抑地興奮。剩下的疑問是該怎麼做。

 威壓驟然消失,潘多拉身體晃了晃,赫爾墨斯伸臂扶住她。

 “只要待在伊利西昂的這座神廟中,我就不會受至福樂原土地的影響,可以長久地逗留下去,雖然無法達到永恆,但離永遠也不遠。總有一天我必須帶你離開,但那之前,有足夠你與我相看兩厭的漫長時間。”

 潘多拉默默看向別處。

 “但我不想要無法在伊利西昂橡樹上留

 下痕跡的幻夢。那似乎也並非你想要的。”

 希望的火苗顫抖著復燃,胸口騷動的熱意肆意生長,開始做大膽的夢。她屏住呼吸,焦躁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我身負多重誓言,不能直接違抗父命,但我也不打算把你讓給厄庇墨透斯。我有計劃,但被父神發現我的小動作還在其次……”赫爾墨斯想到阿波羅的威脅,還有無法吐露的計劃後半部分,平和的口吻現出一絲肅穆的裂紋。

 他將風險與代價坦白地展露給她看:“只要計劃出一點差錯,你就會留在他身邊,甚至更糟糕,會淪為眾神紛爭的犧牲品。”

 等待片刻確認潘多拉聽懂了他方才所說的,赫爾墨斯雙手捧起她的臉,低下去,鼻尖再近一點就會碰到鼻尖,眼神比言語更露骨地發出邀請,語調卻含蓄剋制:“即便如此,潘多拉,我的弟子、我的信徒,你是否還願意選擇我當你的新郎?”

 她沒有立刻作答。

 赫爾墨斯怔了一下,眼神有些失焦,顯然正在飛快回想自己是否還漏說了甚麼、又或者說錯了甚麼。

 這一絲不安終於令潘多拉寬心了。她沒有繼續捉弄他,帶了點狡黠地笑意,輕輕地問:“您會給我拒絕的機會嗎?”

 他盯住她。有一瞬間,她險些以為他生氣了。

 但隨即,赫爾墨斯閃爍的雙眸都被笑意點亮。也許因為他的本性是懷疑與欺騙,她半真半假的試探反而取悅了他。“不。”他側轉臉,帶著調笑的意味輕輕咬住她的唇珠,含著停頓須臾才放開,低柔的詞句與吐息一併灑落唇瓣,往齒間、往更深處鑽。

 “我可沒那麼好心。如果你拒絕,我就會不斷勸說懇求,直到打動你為止。”他舔舐了一下唇角,像在回味剛才的滋味,毫不掩飾地以目光鎖住她。故意停頓片刻,他湊到她耳畔吹氣,略微拉長了聲調:“所以--?你想要試一試能堅持多久?”

 有巧言權能加護的嗓音低下去,只有潘多拉聽清了他之後又說了甚麼。

 她呆了呆,臉立刻紅到耳根,軟綿綿地伸手推他。

 赫爾墨斯就笑,

 又是一陣附耳絮語。

 潘多拉呼吸都有點亂了,躲閃著想伸手按住他的嘴唇。

 這次他沒那麼配合地噤聲,反而就勢胡亂地啄吻她的手指尖,惡劣又有些得意洋洋地宣稱:“要讓我使出全力誘哄誰是很難得的。”

 潘多拉瞪他,清清嗓子,搭著他的肩膀抬起頭。

 “赫爾墨斯,居於奧林波斯之巔的不死者、斬殺阿爾戈斯的使者、我的老師,請接收我的供奉。”

 這麼說著,她捱到赫爾墨斯懷裡,更緊密地貼上去。

 聽到的全是狂奔的心跳。

 其中的某一下與赫爾墨斯眯起眼睛的節拍相合。

 她說:“請讓我成為您的新娘。”

 通向懸崖的走廊驀地消失。

 潘多拉身處陌生的殿堂中央,與赫爾墨斯同在神壇般的高臺之上。她立刻本能地理解,這是神廟中找不到的某扇門後的空間,赫爾墨斯歇息的真正居所。

 高臺四角垂下紗幕,層層柔軟絨毯鋪陳於冰冷石面之上,就是在這裡,神明會小寐而後陷入自己編織的夢。

 赫爾墨斯手中多了一頂流光溢彩的冠冕。

 “我接受你的供奉,”

 番紅花色的面紗覆上頭冠垂落,為她的視野塗抹上歡悅的亮色。

 “我揭開你的面紗,”

 她從眼睫到身體輕輕地顫抖起來,抬眸迎上注視。

 數拍的停頓。

 纏著面紗的冠冕被扔到高臺角落。

 “宣告你成為我的妻子。”

 她的背脊被柔軟的織物接住,天頂上變動的天體宛如圖卷展開,成為背景陪襯黑髮綠眸的神明。他改換方式,不再要吞噬殆盡似地索取,而是將折磨他的火焰一口口地渡給她共享。在綿長的親吻間歇,他會停下觀察,有時突然埋到她的髮間深嗅嘆息,她感覺到他身體壓抑的顫抖。

 “潘多拉,我會把你從他身邊帶走,帶回我身邊、你的歸屬之所。”

 赫爾墨斯如此承諾。

 像是隻有在夢中才會發生的事。但這次並不是。

 只不過,在伊利西昂的事也算不上真正發生過。

 離開至福樂原是前天,於奧林波斯雪峰之巔短暫停留,而後再度啟程。以外界的標準衡量,潘多拉獲得生命與名字才兩天而已,其中一天半又都在人間停駐。在那之上累積的大半個月時光是不為人知的幻夢。

 潘多拉睜開眼。

 眼下的場景與她初生靈智的時刻有些相似。但她不再一無所知一無所求。

 她以潔淨泉水沐浴後的身體塗抹上了香膏,年輕女性們圍著她輕聲細語,將她的頭髮盤起,給她戴上項鍊與手鐲。裝點她的並非美惠三女神,而是與她擁有相近溫熱軀體的人類。

 這裡是厄庇墨亞,提坦神族厄庇墨透斯在人間建造起的高潔偉岸之城。

 以番紅花染成橙黃色的面紗自新娘的頭冠上披散而下。

 環繞她的女性們略微散開。潘多拉便迤迤然起身,循著人群讓出的路向外走,走進與某個夢中之夢相似的夜晚。

 她的手中始終捧著一隻華光燦爛的盒子。她是神使赫爾墨斯護送、帶著滿車奇珍異寶自奧林波斯而來的神賜新娘。她不解釋,也沒有人敢問那是甚麼。

 --這是眾神給人類的贈禮,也包含我給你的禮物。踏入厄庇墨透斯的宮殿後,儘快找機會在無人之處開啟它。

 --然後呼喚我,我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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