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又做了那個夢。
讓她開始理解渴求與騷動的那一個。
移花接木,又和上次在細節上有微妙不同。茵茵青草,被握住的肩頭,刮蹭到額頭鼻尖的黑髮,重合輾轉的嘴唇。她大約將那個蜻蜓點水的吻帶來的感受也融了進去,因而這次的夢比此前更有真實感。她陷進芳草地裡,被親吻著下沉,在夢境中輕盈如羽毛的軀體越來越重,這是要醒來的徵兆。
“不要……”
潘多拉不禁喃喃。
她還不想醒來。
朝著清醒的墜落立刻停止了。但她想要繼續的夢境也打亂了,和往常一樣,她闖進其他人的記憶碎片裡。大概是才做了接吻的夢的關係,她在一連串糾葛的回憶間漂流:一見傾心,日久生情,新婚後就出徵,為愛出賣族人,喝下魔酒忘掉愛人,升起錯誤的船帆,拋棄與被拋棄,求而不得,無心的謊言,有意的背叛,與情熱同等熾烈的復仇……
稱不上噩夢,但也不愉快。
至福樂原的居民都是受神明認可的特殊之人,但不知道為甚麼,如果只窺探他們的愛恨,鮮有快樂的結局。
今晚的夢好像沒有止盡,跳躍到下一個碎片。潘多拉站在人群裡,有甚麼重大儀式即將舉行。
整裝待發的車隊停在宏偉的宅邸外,平坦潔淨的大道兩邊點起火炬,直通向城市高處的宮殿。這是一場婚禮,簇擁新人前往愛巢的佇列正準備出發。
等待的時間極為漫長,太過漫長,觀禮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騷動變為喧譁。
新娘不見了。
她已經拜謁過阿爾忒彌斯與阿芙洛狄忒的祭壇,分別向兩位女神獻上少女的腰帶與一縷髮絲。她而後沐浴並換上盛裝,卻沒有出現在婚慶遊|行前的筵席上。不知道她藏去哪了。佇列即將出發,必須立刻找到新娘。
“在這裡!”
“新娘在這裡!”
從旁伸出的手抓住潘多拉。一張張臉轉向她,驚呼著指認慶典落跑的主角。
潘多拉嚇得渾身僵硬,想逃,但身前身後全是人,
無處可逃。
“不,我不是新娘--”她想反駁。但又想起這是他人的夢,便不再掙扎。她低頭看,身上竟然真的是新娘綴滿珠子與刺繡的紫色禮服,頭頸間環繞寶石與珍珠,色彩豔麗的面紗自新娘冠冕之上垂落。
“就等你了。”
“我們都在找你。”
“快上車,神賜的美麗新娘。”
不知道多少雙手和善又強硬推搡著她,像海浪將貝殼帶上淺灘,她稀裡糊塗地來到氣派的雙輪馬車前。
車上已經站了一個人,非常高大,隔著垂落的面紗,她只看得清他肩頭垂下的華麗披掛。
“到我身邊來,潘多拉。”
陌生的男聲呼喚她。
潘多拉懵懵地抬頭。她根本沒看清對方的臉。恐懼驟然如驚電刺穿她。
新娘不是她,這不應該是她的夢,為甚麼他還能叫出她的名字?!
她向後退,但遮蔽視野的幕布落下。
一瞬間的漆黑後,她已經站在馬車上,與陌生的男人、這場婚禮的新郎肩並肩。
潘多拉想要跳車逃開,但身體不聽指揮。任憑思緒掙扎扭動,她筆挺又緘默地站著,連轉頭看一眼“新郎”都不能。
笛子咿呀地吹響,神氣的馬駒昂首吐息,婚禮佇列開始沿著燈火通明的大道前進,身穿長袍的男女走在馬車前後,有的吹奏樂器,有的手執火把,另一些負責沿途拋灑鮮花與金銀幣。道邊的一扇扇門窗開啟,歡呼喝彩,觀客投擲出的鮮花與香桃木葉兜頭而來,像要將她掩埋。她試圖呼救,想要辯解,想要尖叫。嘴唇翕動,她甚至沒有發出無意義的氣聲。
快醒過來!
但她無法如願脫離夢境醒來。
這個顯然不屬於樂原住民、熱鬧又離奇的噩夢成功魘住了潘多拉。
佇列在上坡,光輝大道盡頭的宮殿越來越近,恐懼和無助幾乎令她癱瘓。她不要這樣,不願意去那座宮殿,不想成為別人的新娘。
夢中的思緒脫節了一拍。除了“別人”以外還有誰?
雙輪馬車穿過宮殿第一重大門,在長臺階前停下。
新郎牽住潘多拉的手,與她一同下車又拾階而上。宮殿正面成排屹立的巍峨廊柱透出燈火也投下陰影,將潔白大理石臺階分割為間雜的明與暗。要成為她丈夫的男人站在影子裡,而她像被釘在耀目的燈光裡動彈不得的一隻飛蛾。
抵達新居之後,新郎會揭開新娘的面紗。
新郎在最後一級臺階上轉過身,朝她伸出手。
天旋地轉,再次場景更迭。
潘多拉靠在一張坐榻上,眼前依舊垂著以花汁染作橙黃的薄紗。周圍的陳設似曾相識,但在夢裡甚麼都彷彿見過又想不起來。
再一次地,有身影來到她面前。
對方好像一動不動站了很久,也可能只遲疑了一瞬。
他將面紗掀起,也向她露出真容。
“非常不幸的是,在婚禮最重要莊嚴的時刻,新娘被偷走了。”盜賊的頭髮烏黑,綠眼睛閃爍,輕聲陳述事實,毫無悔改之意地宣告自己的罪行。他按住她的肩膀,另一手緊抓著她的手腕,封住閃躲的空間,棲近的影子籠罩她。
他湊過來惡狠狠地吻她。以寶石雕琢出花卉與仙草的冠冕吃重歪斜,朝額前滑落硌到面板,下一瞬便被隨手扔出去。
“由我來當你的新郎。”
雷鳴般敲打耳膜的是加速的心跳,她渾身顫慄。多離奇的夢,比之前的還要狂妄。潘多拉想。但假如非得是噩夢不可,用一廂情願的臆想做結也能被原諒吧。反正神明不需要睡眠,若非有意不會窺探到她在做甚麼荒謬的夢。
她在夢中闔上雙眸,淚水從眼角淌落。
……
潘多拉睜開眼。溼漉漉的面頰在傍晚的微風中發涼。夢中的激烈情潮化作滿腔茫然。
她支著手肘坐起來,因為頭暈又立刻倒回原位。她入睡時是黎明,現在又要日落了,這一覺睡得未免太長,而且絲毫沒有得到休息,反而感覺渾身乏力。
最後那個夢令潘多拉心有餘悸。
她為甚麼會夢到婚禮?還有阿波羅要帶她走的緣由,以及她不小心從伊利西昂橡樹上獲取的事實。赫爾墨斯沒解答的疑問太多。她也顧不
上整理睡亂的頭髮,推開石屋門走了兩步才發現忘了穿鞋。她索性赤足穿過草地,走進毗鄰的神祠。
門後一片寂靜。和此前不同,潘多拉能感覺到這個空間並不歡迎她。
“赫爾墨斯?”她怯生生地呼喚了一聲。
沒有應答。
她不確定赫爾墨斯有沒有收回通往神廟的鑰匙,但還是轉身,試探性地觸碰神祠門上的鎖孔。
下一刻,她置身於神廟外殿。
赫爾墨斯說過阿波羅把東西弄得一團糟,潘多拉不免想象出屋頂破出一個大洞、滿地瓦礫狼藉之類的光景。即便真的被破壞到了那種程度,此刻殿堂內部已經幾乎修繕得與此前無異。
但是不見神像的蹤跡。
不知道赫爾墨斯休息得怎麼樣了。又或者只是不想見她。
她甚麼時候、怎麼惹怒他了?
潘多拉盯著空置的基座看了片刻,咬住下唇,朝內殿走去。分隔內外的門沒有和之前那樣自動為她敞開,她心頭一顫,卻還是去推門。
她做好門扉紋絲不動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居然沒有上鎖。她順利入內。
內殿沒有點燈。潘多拉在各個房間找了一圈,沒有見到赫爾墨斯的蹤跡。她便一路走到神廟最深處,深呼吸數下,而後鼓起勇氣推開最後一道門。
赫爾墨斯果然坐在崖尖的石頭上。
“怎麼了?”他回過頭,微笑著問道。
潘多拉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和上次那般冷眼相對。
見她失語,赫爾墨斯也不急著找話,只是勾著唇角等她。傍晚的雲霞在海面上燃燒,他的綠眼睛裡也染上紅光,對比強烈,最冷的深潭裡搖曳著的熾焰,攝人心魄,卻也難以接近。她不由又覺得自己確實無意中觸碰了甚麼忌諱。
“我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發現您不在,……”潘多拉的句子在中間就斷了。她來這裡固然因為滿心滿懷都是疑問,但說到底只是想見赫爾墨斯。原本簡單明瞭,但竟然難以啟齒。
“因為醒來發現我不在,你就來找我了?”赫爾墨斯口氣奧妙地反問。
她
的眼神閃躲著亂飛:“是……”
他輕輕笑了一聲。
“我……可以到您身邊去嗎?”潘多拉小心地問道。
赫爾墨斯眯了眯眼睛。他的反應險些以為她逾矩了。但他隨即往旁邊挪動了一點,移到更適合和人並肩的位置。
她走過去坐下。
海上日落壯闊瑰麗,但潘多拉無心觀賞。赫爾墨斯不主動丟擲話題足夠反常。她抓著岩石凸起的位置,輕輕地從最安全的話題說起:“外殿的神像不見了。”
“被阿波羅和阿爾忒彌斯打壞了。我就在這裡,也沒甚麼必要立刻樹一座。”
“您……沒事嗎?”
“毀壞的只是一座可以代我行動的塑像,傷害不到我。”
潘多拉點了點頭。等了片刻,她只好再次起頭:“我還要在至福樂原逗留多久?”
赫爾墨斯表情沒甚麼變化:“你不喜歡這裡?”
她果斷搖頭。
“那麼為甚麼問這個?”
“我猜想您不能久留。也許阿波羅和阿爾忒彌斯就是為此而來的。您對我很好,我不想讓您為難。”
赫爾墨斯態度緩和了些微。她感覺得到。
“阿波羅不會再來,我和他之間有些誤會,已經解決了。”
她沒有追問內情:“那麼之後您還要教我甚麼?”
眾神的信使聞言朝後仰頭,盯著重彩潑灑的天幕思考了片刻,自言自語地把問題拋回來:“還該教你甚麼呢?”
海崖之上疾風陣陣,潘多拉等著他拿定主意,又覺得冷,不由瑟縮起肩膀。
赫爾墨斯嘆息,攬住她的腰,把她拉到披風下。他的動作與動作之間有幾不可察的停頓,彷彿在提防她掙扎,又像是試探。
潘多拉低著頭,半晌,小心翼翼地又靠過去一點:“您之前說過,如果我能騙到您就會給我獎勵。然後……我騙過了阿波羅。”
她意有所指地收聲。
赫爾墨斯心情轉好,並沒有被這小小的話術惹惱。他寬容、甚至是有些愛憐地笑了:“你想要獎勵?”
她飛快地瞟他一眼:“可以嗎?
”
“你想要甚麼?”
“我想要您回答我一個問題。”
赫爾墨斯眼裡有銳光一閃而逝,但他口氣還是很平和:“問吧。”
潘多拉吞嚥了一記。她忽然又有些露怯。直覺告訴她應該有別的更安全的問題。然而從橡樹直接灌入腦海中的新資訊激起無數疑問,在冥界時她只是按捺住不去多想。剛才那個夢境真實得宛如預兆,更是火上澆油。
她已經不是一塊懵懂無知的空白石板,會有疑心,也會做揣測。
她是給普羅米修斯弟弟以及凡人的禮物,但赫爾墨斯又說過她降生是為了被眾生所愛,那就是禮物的意思?普羅米修斯違逆宙斯,為甚麼眾神反而還要給他的親人送上禮物?
“奧林波斯眾神賜予我祝福,您額外給予我教導。請您告訴我,離開伊利西昂之後,您……眾神希望我做甚麼?”
潘多拉問出口的瞬間,氣氛驟變。
光冕溢位寒芒,赫爾墨斯身上威壓釋放,雙眸凜然生輝。
但話語無法撤回,她只能儘可能鎮定地說下去:“赫爾墨斯,我想求您回答的就是這個問題。”
赫爾墨斯面無表情地看著潘多拉。
他不知道該感謝還是憎恨她讓他清醒。
她在睡夢中推拒他,卻又在醒來後追著黏過來。她表露出一點不辨真假的依賴,他就不由自主縱容一些。但下一刻她就以懇切的表情問出這樣的問題。但他也不能怪她,會說出動聽謊言的騙子總是很無情的,有意無意。
他還真是教匯出了一個出色的弟子。這麼想著,赫爾墨斯低低笑了,隨後念出一個名字:“厄庇墨透斯。”
奧林波斯與人類中間人的名字,普羅米修斯的弟弟,那位提坦神族。
“離開伊利西昂、回到奧林波斯稍作準備之後,我會將你送到他身邊。”
他看到潘多拉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
她已經能夠明白話語潛在的含義。
厄庇墨透斯。
潘多拉嘴唇翕動,默唸每個音節。這就是夢中“新郎”的名字?一股平靜
的絕望兜頭罩住她,就像回到噩夢正中,她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婚禮陣仗最前端的馬車上。那果然不是普通的夢境,而是預兆。
這個念頭隨之陡然在她心頭點燃希望。如果夢的前半是真的--
然而赫爾墨斯平靜無波的話語乾脆地粉碎假設的後半部分:“他會愛你、為你著迷,娶你為妻。他的凡人擁躉們也會心悅臣服,讚頌父神宙斯還有奧林波斯神的力量。”
他有些惡毒地微笑起來:“然後你會在厄庇墨透斯身邊度過幸福美滿的一生。”
潘多拉抽氣。
其實赫爾墨斯也不知道為甚麼要這麼說。一樣是撒謊,他完全可以找其他說法。這麼說譏諷太露骨,完全就是嫉妒又無法坦白,狼狽又卑劣。
也許他在妄想著用這種方式讓自己死心,以毒藥猛攻火焰,祈盼厄洛斯的金箭能失效放他解脫。結果來說,他只是自揭傷口。明明是他自己說出來的,赫爾墨斯居然被那種假設的未來刺得一陣暈眩。
他好不容易定神,看向潘多拉時卻再度瞳仁驟張。
她面色慘白,眼睛掙得很大,幾乎一眨不眨,淚水不停湧上眼眶又淌落面頰。
“不--”她嗆住了,短促地吸氣吐氣,語聲更像不成形的嗚咽,“我……我不要。”
她渾身劇烈顫抖了一下,深深垂下頭,這次是小聲的尖叫:“我不要!”
赫爾墨斯呆住了。身體自顧自行動起來,他試圖抱住她,但潘多拉以前所未有的抗拒態度掙扎起來。她用盡全力地推他,扭動身體遠離他,卻忘了身在懸崖邊上。她驟然失去依託,朝外一個踉蹌。
“潘多拉!”赫爾墨斯捉住她護進懷裡,瞬間遠離崖邊,急掠到屋簷下。
他倒退得急,後背直接撞開殿門,但因為注意力集中在潘多拉身上,居然被門檻絆到。
潘多拉驚呼,和赫爾墨斯貼著摔到地上。
來去如風的眾神信使從沒這麼仰天跌倒過。
她伏在他身上大口喘息,想說甚麼卻先是連串的咳嗽。
荒唐透了。赫爾墨斯閉了閉眼:“以後不準到懸崖邊上
去。”
一開口又是這種話。潘多拉罕見地想要大發脾氣,卻不知道怎麼做才好,情急之下直接扒著赫爾墨斯的肩膀狠狠咬下去。
“嘶--”赫爾墨斯差點沒反應過來。隔著披風還有衣服,咬下來的氣勢再足也不怎麼疼,況且能傷害到神體的也只有神之兵器。再一看,咬他的傢伙反而眼睛裡水光打轉,淚汪汪的委屈極了。她的眼淚教他慌亂,其他的計較一時也顧不上了。
深吸氣,赫爾墨斯溫存地撫摸她的頭髮還有後背,輕聲細語地哄:“全是騙你的,怎麼反應那麼激烈?就當我沒說過那些話。別哭了,嗯?好不好?”
潘多拉哭得有點脫力,好久都說不出話來,終於出聲前又抽噎了一下:“那麼……您要把我交給厄庇墨透斯也是假的?”
赫爾墨斯痛楚地眨眼,別開視線。
謊言裡也大都摻雜著事實。這是他教她的。
潘多拉擠出一個微笑。既然這樣,她也沒甚麼需要隱瞞的了。
“在來找您之前,我做了個夢。”她清了清嗓子,突兀地開始自白。
赫爾墨斯訝然調轉回視線。
“夢裡我將要嫁給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慶祝的佇列很長很長,在歡呼聲裡來到城市高處的宮殿門口。那個人拉著我走上臺階,但在他要掀起我的面紗前--”潘多拉嗆了一記,她不敢繼續迎接赫爾墨斯的注視,慌亂地別開臉去,“在那之前,您……把我帶走了。”
上湧的血將她從耳根到臉頰都燒得滾燙。含在舌尖的話語輕顫著自唇間滾落:
“您揭開我的面紗,讓我當您的新娘。”
赫爾墨斯盯著她的目光有些恍惚,露骨地走神了。
潘多拉咬了下嘴唇:“這種不敬的夢我不是第一次做。在那之前……我第一次在這座神廟過夜的那晚,我做了另外一個夢。夢裡您餵給我仙饌密酒,然後--”她找不到合適的詞句描述,但赫爾墨斯一定大致明白那是怎樣的夢。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這樣的夢,我……開始胡思亂想。請您原--”
為褻瀆而告罪的詞
句被阻截然後吮吸著吞下。
赫爾墨斯略微與潘多拉分開,也有些茫然,尋求甚麼確證般地撫摸她的臉頰。然後他彎了彎眼角,以夢中同樣的、缺乏悔意的口氣坦白:
“那都是我的夢。是你被捲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