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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2022-05-11 作者:兮樹

 父神宙斯統御天空與大地之初,他吞下墨提斯,獲取了無窮的智慧與計謀。

 多年後宙斯將預知的力量贈予阿波羅,勒託之母福柏則將頒佈神諭的權能讓渡給兒孫。阿波羅因而得以司掌預言。即便是當今傲慢不遜的人類也一次次地拜謁他的神廟,只為求得建立新城市方位的指引,又或是提前知曉出征的吉凶。

 然而阿波羅極少主動做出預言。

 赫爾墨斯收斂起笑容,半晌才委婉地問:“他……?”

 “他還不知道。”阿波羅的表情複雜起來,“確實,如果他知曉了這一預言,定然會下令毀掉潘多拉,重新制作一份禮物。但--”

 但赫爾墨斯的第一反應竟然並非關心預言中自己的境況,反而是宙斯是否知情?

 阿波羅困惑地盯住他:“這不是你的作風。”他搖了搖頭。“這一切都不像你原本會做的事。”

 “確實,”赫爾墨斯哂然,“我的確稱不上處於正常狀態。”

 他按住心臟的位置,面帶古怪的微笑:“厄洛斯的金箭刺穿了這裡。當她進入我的視野,兇惡的火焰就在我的胸口狂歡。而當我看不見她,另一種火苗就取而代之,像水鳥啃噬朽壞的浮木,緩慢卻肯定地剝走我本該集中在其他事上的注意力。”

 阿波羅的表情讓赫爾墨斯笑出聲:“一般而言,這樣胡言亂語的本該是你。發現厄洛斯的惡作劇之後,我抵抗過,竭盡全力地。愛情多麼愚蠢,現在我依舊這麼想。但是……”

 “我竟然在這愚行中獲得快樂。雖然微小,但這或許是我至今為止從未體驗過的快樂。阿波羅,我為此前嘲弄你沉迷於追逐心愛之人的話道歉。”不等阿波羅應答,赫爾墨斯又語調柔和地反問:

 “你追著愛情跨越大地,一次次地失望,咒罵自己缺乏好運、只會給你愛的人帶去厄運,但也從來沒有造成甚麼大災難。而我身為散佈好運的神使,只因為這甚至還沒實現的一點快樂,就會給奧林波斯招來災禍?會讓我落入你都無法解讀的不幸?我敬愛的同胞,我無法不感到懷疑。”

 在巧言權能的影響下,阿波羅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語句。

 赫爾墨斯微微一笑,繼續循循善誘地勸導:“況且,在伊利西昂中的事與一場真實的夢境無異,不可能引發你所見到的兇惡未來。阿波羅,你反應過度了,我--”

 “停,”阿波羅一提韁繩,天馬發出嘶鳴,有甚麼無形的密網崩開一角,“沒有誰能夠抵禦你的話術,我也必然會被你說服。我不會與你爭辯。如果你堅持不讓我帶走潘多拉--”

 “你強大的雙生姐姐就會給我一箭?”

 “我不認為那樣你就會改變主意。”

 “那麼,你就會將一切告訴我們偉大的父親?”

 “赫爾墨斯,我並非不理解你的心情。我……暫時不打算將這件事告知父神。你可以繼續在伊利西昂逗留一段時間,但是,夢境就只能是夢境。”

 最後那句話刺了赫爾墨斯一記。

 阿波羅加重語調:“精通騙術的邁亞之子,在這件事上你沒有坦誠以對以外的選項。你必須發誓,承諾你最後會將潘多拉送回奧林波斯、然後如父神所願,將她交給厄庇墨透斯,確保宙斯的計劃順利實施。否則我會立刻報告一切,同時讓阿爾忒彌斯毀掉潘多拉。”

 身為少女的守護者,阿爾忒彌斯還有另外一面:她能輕鬆奪走年輕女性的生命。

 赫爾墨斯即答:“當然,我發誓。”

 阿波羅寬容地笑了一下:“不是對我發誓。那對你的約束力有限。”

 赫爾墨斯明白了甚麼,瞳仁驟縮。

 “我所說的,是對自冥河女神的宮殿流淌而出的斯堤克斯之水起誓。”

 冥界的主要河流有五條:悲苦之河阿刻戎、悲嘆之河科賽託斯、火焰之河皮裡弗萊格同、遺忘之河萊瑟,以及毒誓的冥河斯堤克斯。

 斯堤克斯是一條宛如青金石融化而成的深藍色河川。

 冥河女神的宮殿佇立於源頭,岩石高聳為屋簷,成排雄偉銀柱屹立,冷冷的閃光即便在濃霧中也隱約可見,恍若地下的耀目群星。

 “宮殿中有一塊岩石,水流自石塊中的縫隙流淌而出,成為永不與其他河川混合的斯堤克斯之水。”卡戎撐住船蒿,小舟停在阿刻戎湖青灰色水波的邊沿。

 這裡的霧氣略淡,能夠清楚看到水面顏色。只要卡戎將船槳再伸出去一些,就會觸碰到濃郁的深藍色河水。奇妙的是,如冥河船伕所言,雖然與阿刻戎相接,斯堤克斯之水完全不與之混合,就彷彿有一道無色的柔軟屏障隔在中間。

 深藍色的水波莫名讓潘多拉心頭惴惴,卻無法挪開視線。

 “斯堤克斯之水有可怕的力量。每當與死亡絕緣的神明起了紛爭,如果需要誓言協約調停,彩虹女神伊利斯就會前來汲水,以便神祇對著斯堤克斯之水宣誓,那便是對冥河女神的毒誓。”

 毒誓?

 她轉頭看向卡戎,輕輕問:“如果違背對冥河女神的誓言,會發生甚麼?”

 “整整一年,背誓者都禁止攝取蜜露或是仙饌密酒,無法言語,不能挪動哪怕一根手指,甚至無法呼吸,只能一動不動地沉睡,任由邪惡的昏迷籠罩其身。”

 潘多拉不禁吞嚥了一口唾沫。

 “而這一年只是開始,那之後的九年時光,違反誓言的神明都始終被放逐,無法列席任何天上地下的筵席或是集會,喪失參與眾神決策的權利。”卡戎坦然說道,“因此,冥河女神的誓言才格外有效力,再任性的神明也不敢草率打破對斯堤克斯之水的承諾。”

 原來即便是神明,也有不能輕易違背的誓言。

 潘多拉低下頭,抱緊了雙耳罐。

 卡戎注視遠方的灰藍色雙眸忽然眯起。他隨即調轉船頭方向:“差不多是時候了,我送你回岸邊。”

 當開滿金穗花的水岸再度自濃霧中現形,潘多拉的目光立刻捕捉到熟悉的身影。

 小舟堪堪靠岸,她就站起來,帶得船舷來回搖晃。赫爾墨斯不禁失笑,直接傾身過去,環住她的腰一把將整個人抱到岸上。

 卡戎幾不可見地抬了一下眉毛。

 赫爾墨斯與卡戎眼神相對,表情並無波動,從潘多拉那裡取過雙耳瓶,以手背貼了一下她的臉頰:“稍微多花了一些時間才處理完,等得無聊了?”

 她搖頭:“卡戎帶我在湖上繞了一週,還告訴了我許多冥界的事。”

 赫爾墨斯拉長聲調“噢”了聲,笑笑地揶揄:“在我應付阿波羅的時候,原來你在享受阿刻戎遊船之旅。”

 潘多拉抗議似的抬眸盯他一眼,眸光流轉,顯露出憂慮之色,問句呼之欲出。

 赫爾墨斯瞭然,輕描淡寫地交代:“沒甚麼,阿波羅已經離開了。”不給她追問的機會,他轉向卡戎:“我欠你一個人情。”

 卡戎沒甚麼表情地頷首。然後,他突然對潘多拉說道:“等下次見面時,再告訴我你的名字。”

 潘多拉沒來得及應答,船槳破開水面一聲輕響,冥河船伕早已消失在霧氣之中。

 “他很喜歡你,這可不常見,不僅如此,”赫爾墨斯抬起潘多拉的臉,指腹刮過頰側,句子與句子之間停頓讓他的驚歎多了難言的複雜意味,“你還愚弄了阿波羅。你做得很好。”

 他在稱讚她,但好像並不高興。有甚麼在困擾著他。

 與阿波羅的交涉肯定沒有他說得那麼簡單。

 “你一定有許多問題,但你不該在這裡久留,”這麼說著,赫爾墨斯駕輕就熟地將她抱起來,真的徵詢意見似地問她,“有話回去再說,好不好?”

 “嗯。”可能到了此刻,潘多拉才真正安下心來。強烈的倦意席捲全身,她閉上眼睛,臉頰枕上他胸口。彷彿只有一瞬,也許過了很久,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時,他們已經重新回到至福樂原。

 離開時日車高懸,他們明明在外停留沒多久,伊利西昂卻像是又過去了一個晝夜,正是黎明前最寂靜的時分。

 赫爾墨斯沒有帶她回南端的神廟,而是來到那座小山丘。

 “阿波羅把那裡弄得一團糟,恢復原樣需要時間。”

 潘多拉應了一聲,坐在石屋的床沿揉眼睛,想要振作精神。

 赫爾墨斯替她解開披風,撫摸著她的頭髮輕聲細語:“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溫柔的話語令睡意更為沉重。

 潘多拉順從地躺下,勉強睜著眼睛。赫爾墨斯站在床邊,不打算久留的樣子。她不禁伸出手,勾了一下他的指尖,話語卻與挽留的小動作相反:“您也應該回神廟休息。”

 “我會的,等你入睡之後。”赫爾墨斯說著要施確保無夢安眠的小魔術。

 潘多拉已經對這個術法足夠熟悉,她搖了搖頭:“我……想要做夢。”

 他驚訝地沉默了片刻,緩聲說:“那麼祝你做個美夢。”

 她閉上眼,呼吸了一下又睜開眼,不放心地問:“明天您還會繼續教導我嗎?”

 “當然。”

 潘多拉原本還想說甚麼,但詞句還沒從分開的唇邊間吐出,她已然陷入了沉睡。

 赫爾墨斯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甚麼。正如他不知道還有甚麼能傳授給潘多拉。

 教導是自欺欺人的藉口,從一開始就是,但後來又不止是藉口。他希望騙術和謊言能幫助潘多拉自衛。他錯失了收手的機會,破例只有第一次和從今往後。於是只給她保護自己的武器好像也不夠了,如果不是阿波羅介入……

 --奧林波斯降下黑色的雪,雷霆自天空之座墜落。

 赫爾墨斯抬起右手,翻轉著注視自己的掌心和手背。即便是此刻,他依舊對阿波羅的預言將信將疑。他甚至懷疑,阿波羅是為了確保宙斯的計劃萬無一失,才刻意誇大曲解所預見之事,恐嚇他讓他不敢貿然行動。

 然而他確實用這隻手從深藍色的河川中汲水,裝滿了預言之神的金罐。然後他回到阿波羅面前,將斯堤克斯之水潑灑於地,發誓他不會給予潘多拉永生,會將她帶回奧林波斯、而後護送她與眾神的其餘禮物前往人間,確保普羅米修斯的弟弟拉住她的手不鬆開。他向冥河女神如此許諾。

 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否則潘多拉會死去,眾神會重新準備禮物。

 作為交換,他可以繼續在伊利西昂做夢。

 這好像只比任由阿波羅帶走她要好那麼一點。

 離去之前,阿波羅說,與他們沒有盡頭的生命相比,任何心碎的篇章、任何錯誤都終究只是一時。赫爾墨斯猜想這是屬於阿波羅的獨特安慰方式。諷刺的是,他也這麼半是嘲弄半是寬慰地開解過對方。

 首個夜晚,他也站在這裡注視沉睡的潘多拉。那時他想,如果以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填塞愛慾的火焰,他也許就會很快厭倦,徹底擺脫厄洛斯金箭的影響。

 但現在赫爾墨斯不那麼確定了。

 更何況,他已經發誓會將潘多拉交給厄庇墨透斯。不論在伊利西昂發生甚麼,他都終將與她離別。但是在不得不道別前發生些甚麼還不夠嗎?

 潘多拉這時翻了個身,嘆氣似地吐息。

 赫爾墨斯隨之驚覺,他無法對僅僅做夢饜足。

 身在夢中而不自知也罷,一旦知曉總要醒來、甚至於說距離夢境消散還剩多少時間都清清楚楚,這樣的夢不如不做。如果終將失去,何必自找擁有的幻覺?

 那麼索性將教導的名義貫徹到底,等到仙饌密酒飲盡就離開?又或是乾脆提前將潘多拉送走?

 哪種選項都不甘心。

 赫爾墨斯在床沿坐下,盯著潘多拉發怔。

 伊利西昂的夜晚溫暖寧靜,她卻彷彿覺得冷,朝內蜷縮起來,只給他一個髮絲間若隱若現的背影。他不禁伸手撥開她散落的蜂蜜色捲髮,握住她纖細的肩頭,輕柔地將她朝他的方向扳回來。

 潘多拉在睡夢中蹙起眉毛,聳了一下肩膀像是閃躲他的觸碰。

 赫爾墨斯忽然感到乾渴。懷疑與焦躁灼燒喉舌。

 潘多拉已經不再懵懂無知。她對他表現出的羞澀與依戀是否真的屬於他?

 阿芙洛狄忒的贈禮與他的額外傾囊相授讓她可以對任何人表露出這種情態。她已經在法奧身上證明過一次。也許她只是個認真且優秀的學生,盡忠職守地遵照創造她的本意。她甚至能夠讓苛刻的卡戎另眼相待。或許她也只是在扮演他想看見的樣子。

 確鑿無疑的事都搖擺搖曳,變得懸而未決。

 唯一能確信的是他因為一支可惡金箭的效力,渴望她到荒謬的境地。

 赫爾墨斯恍惚地想,那天在他的居所中,她在他的注視下,故意緩慢舔舐被果實汁液沾染的指尖。拙劣而有效的勾引。他竟然勉強剋制住了。

 也許有一天她也會對厄庇墨透斯那麼做。

 山丘之下更遠地方的樹林,有一株果樹累累結滿熟透的蘋果。

 他清楚聽到不堪重負的樹枝彎折,斷裂,然後落地。

 赫爾墨斯低下去,自然而然找到潘多拉的嘴唇。他都為自己的熟練而驚訝。大概是幻想過太多次,終究要敗給蠢蠢欲動已久的渴求。

 他沒有用雙蛇杖施加昏睡的法術,潘多拉隨時可能被他的吮吸研磨驚醒。

 但也許他要的就是這個。赫爾墨斯帶了點怨氣地想。如果她在這時醒來,清醒那一瞬間的反應是不會作偽的。他就能知道她究竟怎麼看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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