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書見羅謙現出畏懼之色,輕聲提醒道:“羅大人,我家夫人瞭解您在欽天監的處境那番話也不會輕易說出口。是何用意,您可明白?”
羅謙心念數轉,頷首道:“下官明白。今日起開始籌備,趕在夏日之前稟明太后、皇上,來得及。”
徐幼微神色鄭重,“你放心,事成之後自可得到嘉獎。不論如何都會讓你的處境勝於如今。凡有難處,只管告訴我。”
羅謙吃了定心丸,神色緩和下來恭敬地行禮道謝。這筆賬怎麼算他都不虧。
轉過天來徐幼微回了一趟孃家午間喚人把父親請回來。
自立門戶之後徐如山在家中的日子分外舒心、清淨顯得神采奕奕的。
徐幼微請父親到小書房,單獨說話:“欽天監的羅謙我有心抬舉您可得幫我。”
“哦?”徐如山笑道“這是因何而起?”
“這一陣常與太后聊起星象,順帶著見了幾個欽天監的人。這方面羅謙有真才實學卻總被同僚排擠我就有心幫襯一二。”徐幼微道“不算甚麼大事不想讓觀潮費心就來求您了。”
徐如山笑問:“要抬舉羅謙的是太后還是你啊?”
“不管是誰有甚麼差別?”徐幼微拉著父親的衣袖撒嬌“幫不幫啊?給句準話。”
“幫難得小女兒求我一次怎麼能不幫?”徐如山笑意更濃“橫豎你主張的事也沒出過岔子就是有一點不好哪一回都讓我雲裡霧裡的。比如嫁觀潮這事兒。”
徐幼微笑起來“我嘴笨跟您說不清楚但是您信我肯定沒錯的。”
徐如山笑著點頭心裡則想也不是說不清楚是女孩子家的心思不願意對長輩吐露而已。
徐幼微又叮囑道:“平時您有一搭沒一搭地關照羅大人一下就行到了需要您發力的時候我會告訴您的。”
“這好說。”
“再有您別跟觀潮說這事兒。”徐幼微強調這一點“他不喜歡我摻和官場上的事兒。我真的是好意您信我遲早會明白的。”
“真心話?”徐如山審視著女兒鄭重的神色。
“真心話。”
“好我記下了。”徐如山沒把話說滿“萬一捅了甚麼簍子我全攬到身上就是了不管怎麼著他也不好意思數落我。”
徐幼微笑出聲來“爹爹最好了。”
“但是不論早晚得給我個說法。”
“好啊。”
隨著春闈結束、放榜、殿試有條不紊地舉行到了元孃的吉日。
在太夫人、徐幼微和外院的幫襯下元娘風風光光地出嫁。
大夫人對四房感激不盡只是卻不免孟文濤、二孃的婚事:大老爺、二老爺、孟文暉已在流放途中縱然能夠仰仗著太傅權勢可一般的門第總少不得心存芥蒂——父兄都是那樣不堪的品行擔心文濤、二孃近墨者黑也是情理之中。
於是平時見到同病相憐的二夫人總會對著長吁短嘆。
太夫人和徐幼微看出妯娌兩個的憂心不動聲色出門走動時總會帶上二孃、三娘、五娘。四娘只肯私底下陪著長輩串門人多的場合是不肯露面的。
孟文濤、孟文麒卻另有打算。
這日兄弟兩個得知小叔按時下衙回府忙去書房求見。
孟觀潮當即命人請兄弟兩個入內和聲詢問:“何事?”
孟文濤說道:“我們來找您是想跟您說我們想去軍中。您也知道我們讀書一般根本不是考取功名的料拳腳倒是一直很用心地在學。我跟我娘說了她同意。”
孟文麒點頭附和“沒錯。小叔您就讓我們去軍中歷練吧?哪怕讓我們做伙頭軍呢。我娘也同意。”
孟觀潮一笑“軍中苦。想好了?”
“想好了”兄弟兩個異口同聲。
孟觀潮盤算了一番道:“那就先到西山大營去。”
“這麼近?”孟文濤訝然“我們想去邊關。”
孟觀潮就笑“你們到底是不是那塊料我得瞧一段時日。再者一下子離家千里你們的母親不見得受得住好歹讓她們適應一陣。”
兄弟兩個神色一黯繼而深以為然拱手道:“我們聽您的安排。”隨後孟文麒說起胞弟孟文麟“他原本也想跟我們一起到軍中我們把他訓了一通他還小而且課業很好能否考取功名總要試試再說。小叔您說呢?”
孟觀潮頷首一笑“是這個理。”
兄弟兩個綻出笑容孟文濤說道:“四叔我們一起回內宅請安吧?”
“行啊。”孟觀潮笑著起身和他們一起回了內宅見過太夫人之後才回卿雲齋更衣。
徐幼微幫他更衣之後獻寶似的把他拉到小書房“看看我的工筆有沒有進益。”
挺長時間了他得空就指點她她獲益匪淺。
她學工筆畫初衷是送給林漪現在又加上了一個南哥兒為此畫的自然都是可愛的貓貓狗狗。
這會兒拿給他看的便是一幅貓圖:背景有花樹、芳草地、太湖石和鏡湖一角幾隻大貓毛色不同神態迥異或慵懶或活潑或靈動或調皮。
“活靈活現的。”孟觀潮讚許道“很好了。”
徐幼微得了他的肯定立時眉飛色舞的。
他就給她潑冷水:“貓畫貓傳神是情理之中何時畫別的也能如此?”
徐幼微斜睇他一眼繼而挽了他的手往外走“該去給娘請安了。”
他笑開來吻了吻她額角。
時光平穩度過。
殿試后皇帝和孟觀潮、兩位大學士商議著欽點出新科狀元、榜眼、探花。
相對來講孟觀潮的日子較為清閒大多能夠按時下衙回府與家人一同用飯。
正如他所允諾過的將孟文濤、孟文麒安排到了西山大營。
徐幼微得知原委之後就覺得那兩個少年很聰明:在軍中只要是孟觀潮經手安排的便能得到相應的人的提點、照拂。他們不論是打心底認可小叔還是想為長房、二房的前景著想這選擇都是最明智的。
她因此而放心了:只要到了軍中只要不是壞到根底的人都會慢慢品出孟觀潮到底是怎樣的人予以全然的敬重。
至四月欽天監先後向太后、皇帝稟明:觀測天象發現今夏帝京及周邊有天災十之八/九是水患。
巧的是羅謙稟明太后的時候徐幼微也在場。
太后如今只是個擺設但聽聞之後仍是現出驚容下意識地望向徐幼微。
徐幼微就委婉地道:“若所言為虛再好不過;若不幸言中又無防範的話少不得勞民傷財。”
太后頷首“的確是。”當日見到皇帝的時候便提了提此事。
因著母親一直纏綿病榻皇帝對她的言語更為在意“明日我和太傅見一見欽天監的人。”
太后略略心安“是羅謙說的。若是旁人我和你四嬸嬸倒也不會放在心裡。”
“嗯您放心吧。”
翌日皇帝和孟觀潮在南書房傳喚羅謙聽他說了原委。
隨後皇帝問孟觀潮:“要當真麼?”
孟觀潮思忖期間鋒利、直接的視線停留在羅謙面上。
羅謙心裡直打鼓短短的時間已然汗透背脊。
孟觀潮說道:“不論真假也該防患於未然。”
皇帝欣然說好遣了羅謙與孟觀潮商議著派遣了五名官員從速巡視河道相關事宜。
“若真有天災某種程度上來說沒可能防患於未然。”孟觀潮說道“所能做的只是儘量減少損失。”
皇帝沉默片刻小大人似的嘆息一聲“盡人事聽天命吧。”
孟觀潮問:“心情不好?”
皇帝點頭“孃親病著總也不見好。真有天災的話到時候你一定會親自賑災好不容易見好的傷病恐怕又要復發。”
孟觀潮莞爾“想的倒是很長遠。”
“我要是再大一些就好了”皇帝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放在書案上“可以跟你一起去。”
“胡扯。”孟觀潮心裡暖暖的口中卻申斥道“哪有帝王親自賑災的?你要做的是毫無差錯地排程人員萬一出了岔子可怎麼成?”
“是啊萬一你出了岔子可怎麼成?”皇帝慢悠悠地反問。
孟觀潮跟他開玩笑“給我算命了?算準我……”
“閉嘴閉嘴”皇帝連忙擺手“不准你咒自己。”
孟觀潮輕笑出聲。
皇帝生怕他繼續這種話題“你得告訴我還要做哪些準備。”
“行啊。”
皇帝再見到太后的時候把此事如實告知太后又告訴了徐幼微。
徐幼微的心放下了一半——接下來還要把那張方子交給孟觀潮。
一次進宮的時候恰好遇到了康清輝她問他:“為何知曉那張方子?”
“我用過。”康清輝直言不諱“那次我曾隨軍賑災沒多久就染了時疫換了三個方子才撿回一條命。略通藥理這方子又不多見看過之後便記下了。”
徐幼微汗顏。他前世的事情她所知太少太少了。
康清輝笑容中有些悵然。
徐幼微說起眼前事:“我瞧著有兩種藥材不常見。打聽過了尋常藥鋪裡都只得一點點。以我所能不知能夠備下多少。盡力而為吧。”
“我也已派人儲備。”他說道“幸好每一劑藥中所需甚少。”
徐幼微頷首“過兩日再看。實在不行我請靖王妃幫忙。”
“實在不行也好。”
徐幼微對他一笑欠一欠身轉去慈寧宮。
之於提前儲備少見的藥草的事徐幼微動用的仍是孃家人:請母親找了個可信的放在外面的管事以管事的名義開了個藥鋪她給了管事四萬兩銀子用途便是從速收集那兩種藥材。
到時候如果災情嚴重仍有時疫爆發這些藥材便能從速送到時疫爆發的災區。
當然她更希望自己是白忙一場所有藥材都滯留手中。
眼下頭疼的問題是管事一直在想法設法購買那兩種藥材卻只花去了四千餘兩。
她不知道要面對多嚴重的情形所以就想多多益善。
過了兩日管事仍舊沒找到最相宜的渠道她便去找靖王妃:“我有個親戚開了個藥鋪有些藥材找不到門路到不了鋪子裡你能不能幫幫我?”語畢遞給靖王妃一張寫著五種藥材的單子。
都說久病成醫靖王妃就屬於這情形看過單子笑著指著那兩種用於時疫的方子中的藥材“要這兩種做甚麼?”
徐幼微半真半假地道:“那個人不知是聽誰說的篤定這兩種藥材會有用武之地大抵會用在時疫的方子之中就想多存一些。倒不是想發國難財是想著要是有那種事儘快送過去再不濟也能落個好名聲。”
靖王妃笑了笑“難得的是這份兒心思。賺好名聲的路子很多哪兒就用得著這一種了?這分明是個仁善之輩。這些都好說明日我就讓打理藥草的管事去見你那位親戚不論甚麼藥材不論要多少都不在話下。”
徐幼微趁勢道:“要是你認可他的心思也存一些吧?”
“不了。”靖王妃笑道“我認可他的心思想法子讓他少付一些銀錢、多拿一些藥草便是了。”
徐幼微由衷道謝。
隨後幾日徐幼微在宮裡會徵得太后同意到太后的書房看一些書籍再有空便去寧府向師母請教時疫相關的事借閱相關的脈案、書籍。
四月中旬她交給孟觀潮幾個方子“萬一這時節有時疫我問過師母了這幾個方子太醫、大夫看了多多少少能得到些啟發甚至於說不定有能派上用場的。”
孟觀潮斂目細看看完之後把她摟到懷裡“原來你也在為這事情忙碌。”
“應該的。”徐幼微趁勢道“我讓孃家幫襯著開了個藥鋪這幾個方子上常見的藥草也罷了不常見的已經存了不少到時候萬一能用到就能解燃眉之急。當然了要是白忙一場是最好我由著你笑話我。”
孟觀潮當即就笑起來“怎麼可能。這份兒心最難得。”
“那你把這幾個方子留著吧。到時候萬一哪一個派得上用場我們也算是齊心協力地幫那些百姓度過難關。”
“放心。會的。”
端午節之前開始連日天降大雨。
欽天監羅謙的預言應驗了。
孟觀潮、靖王和六部首腦、朝廷重臣在值房坐在一起商議應對之策。
有人痛心疾首慨嘆皇朝為何遭此天災;有人滿臉黯然想象著百姓置身於水深火熱的悽慘境遇;有人卻是帶著固有的冷漠旁敲側擊地指出災禍是因災星降臨而起——至於災星是誰卻是不敢言明。
災星不是孟觀潮便是靖王蕭寞——傻子也聽得出。
之後這些人便開始了唇槍舌戰相互指責對方的過錯。
孟觀潮與靖王卻似沒聽到一般命人備了筆墨紙斟酌之後在紙上書寫。寫完之後把紙張推給對方。
紙張來回推換之間其餘官員的爭論愈演愈烈。
二人唇角俱是勾出一抹含著嘲諷的笑。
爭論甚麼呢?
不外乎是怕擔負罪責怕染了時疫卻又想在這件大事上有所作為——不想冒險卻想得到益處。
可又有甚麼法子?
有些人到了一定的地位所在意的只有自身利益。
孟觀潮與靖王齊齊站起身來。
官員們的爭論因此戛然而止。
“我帶兵去賑災你們把心放下。”孟觀潮說道“我活著回來是皇上的功績我染了時疫死了罪責在你們。”
靖王冷眼看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隨太傅前去。我們活著回來也罷了;我們要是出事你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