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寧公主去了靖王府。
靖王見到她,滿心笑意,靖王妃則是啼笑皆非。
“我原以為再沒人能給孟老四添堵了。”靖王笑道。
靜寧公主睇著他“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讓你自求多福的意思。”靖王道,“適可而止,不然的話,有你受的。”
靜寧公主垂下頭,“我也沒想怎麼樣啊,只想每日都能見到他。早在我出嫁之前,我就要死要活地想嫁他先帝不給賜婚罷了。”
“你可拉倒吧。”靖王毫不留情地道“不是先帝不賜婚,是孟老四打死也不肯娶你,再說了駙馬又不是甚麼好玩意兒誰稀罕?”
靜寧公主著惱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閉嘴?”
靖王哈哈地笑“實話總是不中聽。”
靜寧公主求助地望向靖王妃“六嫂,你倒是說句話啊。我的心思你是最清楚的。”
“的確我很清楚卻也一直不贊同。”靖王妃語氣柔和,言辭卻很直接“我就是因為你的事才曉得老四是如何潔身自好的一個人。如今孟四夫人是我的好友。怎麼著?你想讓我縱著你胡來傷好友的心?”
靜寧公主很是傷心“難道我在你心裡的分量還不如你的好友麼?”
靖王妃笑一笑不言語。
靜寧公主抿了抿唇“我能不能……嫁給他?在孟府做個擺設就行……只要你們幫我我母后的母族會全力支援六哥。”她是先帝第二位皇后所生外祖父家是山西望族。
靖王笑出來“收起你這份兒好意吧。我已傷了元氣得緩兩年。你外祖父那邊我用著也不順手。”
“那……好吧。”靜寧公主沉默下去過了一會兒默默地起身離開。
靖王妃慢條斯理地喝了兩口茶“她要是不死心定要繼續想轍。我們是不是該多留意些?”
“不用。”靖王道“她回來是宮裡那小崽子同意的。眼下他的太傅不勝其擾他比誰都心虛定會想法子善後。”
靖王妃斜睇他一眼“提起皇上你怎麼總是沒好話?”
“他私下裡總說我是壞狐狸我說甚麼了?”
靖王妃笑出聲來“又沒冤枉你。”
靖王也笑捏了捏她尖尖的下巴岔開話題“寧夫人開的方子可有效用?”
“有。”靖王妃道“你看我近日不是好多了?”
“嗯精氣神兒的確是好多了。以前總是一副活膩了的德行。”
靖王妃輕輕打一下他的手“方子是一個原由孟四夫人也是一個原由。跟她說說笑笑的一起琢磨新的繡樣一起琢磨棋譜上的殘棋……做甚麼都很有趣。”
“看出來了。”靖王道“寧老爺子不就說了他這小徒弟聰明得很只是不願張揚罷了。”
靖王妃笑著點頭“就是因為她我這兩日都恨不得把靜寧攆走了。”同在皇室的人尤其女子之間各有各的算計她這個沒算計的便與誰都不能交心。當然主要也是沒遇見真的投緣的人。
靖王哈哈地笑很理解她的心緒“要是這樣的話我就留心些找個機會給靜寧點兒教訓。”
晚間徐幼微如常陪太夫人用飯。
太夫人講笑話一般說起了靜寧公主纏著觀潮的事。
徐幼微也真就是聽笑話的心緒一直笑盈盈的。
太夫人道:“靜寧公主出嫁前變著法子求先帝給她和觀潮賜婚。先帝就問觀潮的意思觀潮說要是那樣只能抗旨不尊辭去官職。
“先帝就笑說只是提一提問一問你的意思。姻緣最是不可強求。
“隨後靜寧公主鬧得厲害了皇帝發作了她幾次斟酌著給她選了門不錯的親事。
“到底靜寧公主認命了奉旨成婚。
“到如今和離回京倒是我沒想到的她夫君明明對她很好一向尊敬有加唯命是從。”
靜寧公主是金枝玉葉大抵是因此徐幼微前世今生都不曾聽說她鍾情孟觀潮的事。又不是長臉的事皇室自然要壓下知情的人也不敢輕易提及。
而在前世靜寧公主並不曾和離回京更不曾這樣胡鬧。
今生是怎麼回事?孟觀潮娶妻成家那位公主怎麼反倒這般沒心沒肺地行事?
想不通。
徐幼微和聲道:“這種事前十年、後十年大抵都是免不了的。一切全在觀潮。我只做個看熱鬧的。”
太夫人笑了“老四是甚麼人我清楚得很。至於你慢慢看就是了。”
徐幼微笑著點頭心裡想著觀潮是甚麼人我也清楚得很啊。
臘月二十一孟文暉被定罪因其心思過於歹毒下作流放千里。
臘月二十三兩廣總督康朔上進殿面聖親口指證孟大老爺用自己嫡長子要挾自己為其斡旋且要將其調到兩廣為官。
臘魚二十四刑部將壓在詔獄的數名欽犯的最新供詞交給皇帝無一例外所指證的解釋曾與孟大老爺書信來往孟大老爺亦希望他們協助兩位總兵清君側。
至於那兩位總兵亦是親口承認曾收到過孟大老爺的信函大意是鼓動他們興兵起義只是他們擔心被人得知當即就將信件燒燬了接下來的動向卻是全然按照孟大老爺的心思。
物證不在了無妨有人證已足夠。
除此之外大老爺先前的同謀、爪牙相繼反水指證大老爺一直對太傅居心叵測甚而只要遇到合適的機會便會下手殺掉。
——這些只是一部分值得一提的其餘的諸如關乎貪贓受賄的事已經不夠瞧了。
百官憤然齊齊請奏請皇帝嚴懲太傅長兄孟觀樓。皇帝著刑部、大理寺、錦衣衛聯手查辦。
也有官員想落井下石趁機踩太傅一腳建議皇帝徹查太傅行徑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皇帝立時就飆了虎著小臉兒說:“你真是枉讀了數年聖賢書亦枉做了數年的官這般下作的嘴臉跟誰學的?拉出去廷杖二十”
把好些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靜寧公主思來想去終於想到了一個能打動孟觀潮的途徑:他看重妻子徐氏那麼她不妨利用與徐氏相關的事做文章。
她先是接近徐如山和徐夫人夫妻兩個卻是對她避之如猛虎起先還肯見一兩次之後索性就不顧她的面子不肯見了。
她也不在意繼續想轍。
於是從心腹口中得知了徐如山脫離徐家前後的一些是非。
聽來聽去就來了脾氣:他孟觀潮那般在意的夫人怎麼會出自那樣一個門第?——哦不對是以前眼下孟四夫人只是戶部侍郎徐如山的小女兒。
可就算這樣還是讓她著惱:徐老太爺、徐二老爺未免太不是東西了老想著起復就是痴心妄想——孟觀潮何時有過朝令夕改的行徑?怎麼連這一點都不瞭解?為了起復的事那兩個混賬東西定然沒少給孟觀潮添堵。
好吧他們跳腳作妖的時候她沒趕上現在卻是她幫他痛打落水狗的時候了。
臘月二十四靜寧公主跟前的大管事薛璐找到徐老太爺跟前說靜寧公主回了帝京想再建一所公主府而看中的地方正是包括徐家宅邸在內的這片宅居地便想出些銀錢買下。
徐老太爺遲疑著與薛璐打太極。
說了半晌的話薛璐總算是明白了:徐老太爺的意思是如果能幫他或次子起復的話別說一所宅子任何事都甘願效勞。
薛璐心頭一陣冷笑就想著這老頭兒還真是個官兒迷都到這地步了還在做那些不著邊際的夢。
由此他的臉色便不大好看了起身告辭時道:“據我所知閣下住的這宅子是你家老祖宗官運亨通時皇家賞賜的。
“說起來能住在這宅子裡的人只能是徐家的官員及其家眷。
“眼下我倒是不知道住在這兒的人有誰有官職亦或功名。
“你也一把年紀了怎麼這麼不識相?殿下只是出於禮數讓我來跟您打個招呼你卻胡思亂想到了別處。
“委實可笑。
“明日為期我喚人把文書送來你簽字畫押即刻搬離。
“否則……別怪殿下不給你臉面。其實也用不著給你臉了親兒子都被你逼得另立門戶了誰還能高看你?”
語畢他拱一拱手大踏步離開。
徐老太爺滿腹火氣發不出沉了好半晌嘔出一大口血。
再氣病得再重也沒用。到了第二日徐老太爺、徐二老爺帶著家眷搬離了宅邸住進了一所別院。
翌日大老爺孟觀樓的罪行得了最終的發落:本該凌遲處死但念在他是孟老國公爺的長子、太傅的長兄且為官數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在如今功過相抵之後的處置是流放交趾。
孟文暉處處幫襯父親端倪不難尋到又有切實的試圖劫持靖王妃的歹毒行徑無法從寬處置:廷杖三十流放古北口。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二老爺這人算得大老爺的左膀右臂在這當口自是一併獲罪。對他刑部及至六部自然是沒有那麼多的顧慮乾脆地予以與孟觀樓相同的刑罰。
二夫人得到最終的訊息之後反應與大夫人大同小異。
孟觀潮給她的答覆也與之前予以大夫人的答覆大同小異。
二夫人並不能全然接受夫君鋃鐺入獄的現實但是為著孩子也只得強打起精神給孩子們做主心骨。
對於這種事徐幼微除了心內唏噓做甚麼都不合適閒來只是帶上四娘去原府、靖王府串門。
過了這一段日子一步一步的四娘已是真性情示人待人接物大方有禮但是心內自有計較合心意的便來往著;不合心意的便不肯再應承。
太夫人和徐幼微都覺得這樣也沒甚麼不好只希望她順心順意地過自己的小日子。
臘月二十六徐幼微聽說了祖父祖母搬家的事情的原委心裡好一番啼笑皆非。
這算甚麼?
連惡人自有惡人磨都算不上。
不是好事但也真不是壞事。換個人來做她說不定會生出些許愉悅之情。
這日晚間徐幼微剛入睡孟觀潮回來了。
她早已習慣了他的一切包括睡夢中聽到他的腳步聲只是微微蹙眉隨即眉宇慢慢舒展意識依然沉浸在夢境中。
孟觀潮掠過垂下的紗帳輕手輕腳地寬衣躺在她身側繼而展臂將她鬆鬆摟到懷裡。
不消片刻她翻身背對他不滿地嘀咕一聲:“熱。”室內總是暖如春日他又像是個小火爐不少時候她真會覺得熱。
孟觀潮輕笑手指輕柔遊走在她背部將小衣繫帶逐一解開。
隨後雙唇代替了手指緩慢地時輕時重地遊走在她背部。
“煩人……”徐幼微想要翻身面對他。
孟觀潮卻施力讓她趴在床上上身壓上去繼續之前的親吻。
徐幼微又覺得癢又是心跳如雷喃喃抗議:“孟觀潮……不帶這樣兒的……”太磨人了。
孟觀潮笑起來咬了她背部雪肌一下。
她的手抓緊了床單按捺不住輕哼出聲。
他整個人覆上去再沉下去。
她輕輕地抽著氣“……我想看著你。”
“乖。等一會兒。”
他口中的一會兒可長可短。
徐幼微香汗淋漓時才得以面對著他。
……
翌日孟觀潮出門之前謹言慎宇問道:“大老爺、大公子、二老爺已經得了發落隨後——”
孟觀潮分外平靜地道:“過個三個年染病不治而亡。在那之前好生照看著。”
謹言慎宇自是明白所謂的照看的意思。
孟觀潮神色如常地出門。斬草除根的道理他比誰都明白而在眼下卻分明是沒做到。只是覺得之於當下是沒把事情做絕的必要。
到底其餘的孟家的孩子不知曉上一輩的恩怨有可能變得更好。
不論如何他還是沒有老大的冷硬心腸沒法子對在眼中是孩子的人下狠手。
再讓手下觀望幾年吧。若有養虎為患的苗頭到了適當的時候再尋由頭處置了便是。
但他估量著不會有那種傷人傷己的可能:女孩子們會相繼出嫁男孩子們會相繼建功立業或是娶妻成家。觀其取捨便見其心智。
徐幼微一直在觀望的是孟觀潮對兩廣總督康家的態度。
曾故作不經意地提起過三兩次孟觀潮只說康家還好只要一切照舊年之內都會一切如常。
起先是不懂因為擔心康清輝已經成為大老爺的質子後來大老爺的案情明朗之後便知道康家父子已經做了明智的選擇。
但這並不能全然打消她的擔憂。畢竟前世康家出事是在幾年之後。
康清輝那樣的人只要稍稍調整一下生涯路線便能早日成為太傅的左膀右臂。
明明也是做到過的人在這一世沒必要與家族一起經歷腥風血雨。
但想要康家改變又該從何處下手?
目前而言她無計可施。一個女子總不能好端端地去見一個男子吧?也不能好端端地告訴一個人你要是不小心家族就會落難吧?
人家信不信倒在其次被孟觀潮發現了不知是甚麼後果。
頭疼。
徐幼微有時候會覺得自己的重生在遇到這種事情而言是再失敗不過:能幫到孟觀潮的委實有限大事上他的殺伐果決決定一切。
每到這種沮喪的時候她只能往好處想:不論好歹林漪的命途已然更改太夫人的運道也已更改不論她付出多少最起碼她都盡力了。
人就是這樣吧不論重活多少回在真正的強者面前也是微不足道只看他在意與否。
歸根結底有些人是可以不被侷限的而有些人始終都被侷限在一定的格局之中。
恰如觀潮與她。
如此與其擔心誰倒不如相信他。
他並非前世末年堪稱殘暴的做派今生處置的人必是罪有應得康家也就不見得有前世的遭遇。
徐家的事情過去了幾日孟家卻似甚麼都不知道一般。
靜寧公主派人送去帖子外院的人問明來處就當即將請帖送回說太傅早就交代過了靜寧公主府的帖子孟府一概不收。
氣得她肝兒疼。
真是沒見過那麼矯情的男人。不就是看上你了麼?至於這麼打女人的臉?
氣了兩日趕在年節前她進宮見皇帝。
皇帝一看到這個姐姐一個頭就已兩個大直接詢問:“你來見我是為何事?”
靜寧公主道:“我想請你給我賜婚。”
“你又要嫁誰?”皇帝問。
靜寧公主沒好氣“甚麼叫‘又’嫁誰?”
“好像你沒嫁過人似的。”皇帝擺一擺小手“自家人就別裝模作樣了有話直說。”
靜寧公主多看了說話的人一陣“我能不能嫁入孟府?若是不能做平妻做個妾室也行。先帝在世的時候我記得曾反覆叮囑過你要善待幾個姐姐……”
“有事說事別說那些沒用的。”皇帝板起了小臉兒“朕雖年幼卻沒少看史書當朝公主給人做平妻的事情我從未見過先例至於給人做妾那般給皇室抹黑的行徑更是聞所未聞。靜寧公主今日你前來到底是想嫁人還是想羞辱先帝、羞辱我、羞辱皇室?”
靜寧公主心頭一驚詫然望向皇帝見到的那張小臉兒神色冷峻目露不屑唇角卻噙著似有若無的笑——分明已有了天子的做派、威嚴。
她愣住了。
先帝駕崩後她趕回來守靈、守孝那時見到的皇帝根本就是個孩童凡事都要找他的太傅。
找太傅好啊太好了——那是她愛慕的男子。由此從來是贊同皇帝寵信太傅。雖然贊同與否都沒甚麼用。
想不到的是那個性子至為綿柔的皇帝長大了而且已經生出帝王的刺兒。
“我……”靜寧公主嘴角翕翕不知道如何應對。
“你安生些朕就留你在帝京;若再惹太傅不悅朕就把你發配邊關。”皇帝目光冷冷的“你我之間並無恩情。你就算成為全天下的笑柄我都不會理會。而你要是願意我也不介意幫你成為笑柄。”
靜寧公主眨了眨眼再眨眨眼看向皇帝。她不能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她甚至懷疑面前的人不是皇帝。怎麼樣的帝王都不該這般語帶嘲諷地諷刺一名公主。
“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再叨擾太傅別怪我不給你臉。”皇帝抬了抬小手示意顧鶴遣人離開。
靜寧公主羞憤難當卻是無計可施無言可辯只得狼狽地行禮告退。
等人走後皇帝拍了拍小胸脯嘆一口氣又搖一搖頭。
年節如期到來。
孟府兩院在太夫人、徐幼微、四孃的安排之下處處張燈結綵充斥著過節之前該有的期待與歡喜。
臘月二十九徐幼微特地去看了看元娘是因為知道這女孩子膽子小容易多思多慮。
元娘見她的時候一臉病容。
徐幼微無法亦無奈“好些話我也不方便說等你到了江南不妨讓下人到民間打聽打聽藉此你也就知道你四叔到底是怎樣的人了——他不肯救的人必是罪無可赦的你能明白最好不明白我也理解。”
元娘就哭起來握住她的手哭了好一陣才道:“四叔手裡有軍心、民心這些我早就查證清楚了。同時手握軍心民心的人不單是地位不可撼動是他付出了相應的心血。為此我才想離開孟家。遠遠的離開。
“小嬸嬸我哭只是想哭但是為何而哭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知道這眼淚是為了父兄還是別的甚麼……”
徐幼微把哭泣的女孩攬到懷裡“不管是為甚麼你想哭就哭。但是你得明白日後你要事事為自己打算過好自己的日子。”
“嗯知道……我知道……”元娘哽咽著不可控制地摟緊了徐幼微。
徐幼微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心頭卻是平靜無瀾。
元娘、二孃之類的人一如太后她能給予的只有面對面的實話實說卻不會付諸情義——不是誰的錯是立場早已註定。
年節到來了。
除夕祭祖、吃團年飯、坐年。
大年初一朝臣、命婦進宮拜年。
皇帝比之去年顯得穩重了些太后則是一如往年溫婉中透著疏離。
徐幼微對於太后心緒真是複雜得很。如果不是知道這女人是個禍根那麼之前所有的來往都會變成傷人的回憶。
徐幼微知道便從沒真正覺得太后是自己可以接近的人。
或許在太后那邊也是一樣的吧:要接近徐幼微因為她是孟觀潮的夫人他在意的女子。
僅此而已。
年節期間孟觀潮一如曾經允諾過的每日除了面見故交舊友儘量留在家中陪伴家人。
元宵節當日宮中設宴因皇帝年紀還小不飲酒;太后有些神色懨懨的滴酒不沾。因而宴席早早結束。
之後燃放煙火皇帝心不在焉太后推說頭疼看也不看。
朝臣、命婦在冷風中看了會兒煙火便識趣地告退。
皇帝撒著歡兒地回了乾清宮和顧鶴一起換了尋常的穿戴在金吾衛、錦衣衛的安排之下遮人耳目地離開宮廷去了孟府。
孟觀潮帶著皇帝、林漪去賞燈。
街頭的花燈大多不如宮中的精緻可皇帝卻是瞧著甚麼都好小臉兒笑成了一朵花。
皇帝特地賞了孟府好些花燈林漪都細細看過了但是到了街頭置身於充斥著擾攘、歡笑的街頭心緒也就如皇帝一般唯有新奇、驚喜。
孟觀潮、顧鶴和不著痕跡追隨在附近的侍衛們瞧著兩個孩子的笑臉俱是不自覺地唇角上揚。
意外的是在街頭一行人與靖王不期而遇。
靖王看清楚孟觀潮和兩個孩子顯得很服氣地笑了。
“你追著我們做甚麼?”孟觀潮問。
靖王沒正形“你好看我不追著你追誰?”
孟觀潮笑笑的“正好人越來越多幫我抱孩子。”
靖王抿了抿唇低頭看一眼皇帝。
皇帝立時站到孟觀潮身側握住他的手。
靖王嫌棄地蹙了蹙眉嘀咕道:“個燙手山芋打量我願意抱你似的。”轉而俯身摸了摸林漪的頭把她撈起來抱在懷裡態度特別和藹“伯父抱著你好不好?”
父親的話林漪剛剛聽到了自是笑著點一點頭“好啊。”
“真乖。”
那邊的皇帝被孟觀潮抱起來先是因為視野更為開闊而歡喜下一刻就蹙了蹙眉手輕輕地拍一下孟觀潮的肩認真地對靖王說“輩分差了。這是我四叔。”
“……”靖王也蹙眉“是你把輩分弄亂的。甚麼四叔?你從哪兒論的?”
“父……”皇帝頓了頓“父親跟我說的這是我師父更要當叔父一樣總之要敬著。”
“這事兒吧各論各的。”靖王才不肯在大街上跟他爭辯這個“看燈。”
“那可不成。”皇帝一本正經地道“等到了四叔家裡我們好好兒掰扯掰扯這事兒。”
“你行了啊。”靖王沒好氣。
孟觀潮、顧鶴卻是忍俊不禁。
過了一陣子趁兩個孩子聚精會神地看人猜燈謎靖王低聲對孟觀潮道:“你真行。就這麼大搖大擺的帶著倆孩子出來逛?”
孟觀潮一笑“要是偷偷摸摸的帶他們出來幹嘛?”
“好歹遮掩些才合適。”
“越是遮遮掩掩的越引人注意。”
靖王就想大抵誰做夢也想不到太傅會帶著皇帝、女兒來街頭賞燈而有這種閒情的官員在今日就算有心也不見得有空。是出其不意的事也真不用喬裝改扮。
一路走兩個男子一路買下了很多花燈估摸著時間不早了一起回了孟府——靖王妃惦記著今日孟府要徹夜燃放煙火早就過來了。
原府的人自是不必說也是宮宴結束後便來了孟府。
原老夫人和四個兒媳婦在太夫人房裡談笑靖王妃、李之澄、南哥兒和徐幼微在卿雲齋小花園中的暖閣用茶點。
過了一陣子孟觀潮、靖王、原衝帶著皇帝、林漪過來了。
見禮落座後三個都很有孩子緣的大男人坐在一起三個孩子都掛著喜氣洋洋的笑容圍在他們身邊。
室內充斥著男子爽朗的言笑聲、孩子的歡笑聲。
徐幼微、李之澄和靖王妃瞧著這一幕各自的心裡多少有些悵惘。
徐幼微想著如果靖王只是觀潮的好友還多好。
李之澄則在想觀潮是很喜歡孩子的人也很招孩子喜歡偏生帶在身邊的都是別人的孩子。再過一二年他和幼微就該有好訊息了吧?為此她默默許願。
靖王妃則望著把南哥兒抱在懷裡的靖王心裡有些酸酸的。她不知道此生他與她能否有孩子承歡膝下的一日。
這一晚來了很多男女賓客都是來看煙火的。
孟府中的人只應承與自己交好的交情一般的也不怠慢有下人很周到的服侍茶點酒水果饌將男女賓客安置在不同院落中的暖閣。
皇帝、靖王、原衝等人盡興離開後已過子時。
送客回返暖閣的路上孟觀潮問幼微:“累不累?”
“不累。”她對他一笑。
到院中她停下腳步望向空中。
孟觀潮移到她身後展臂環住她將她雙手攏在手掌間與她同看美麗璀璨的煙火。
時光驚雪轉眼已是二月初春寒料峭。
徐幼微去原府或靖王府的時候好幾次都有人暗中追隨。
她知道是誰的人手只讓護衛嚴加防範不予理會。
卻不想對方變本加厲:人手增多分明是有恃無恐了。
徐幼微淡淡地吩咐:“那就適度地給予警告。”
侍書稱是“夫人放心。”
這一陣靜寧公主經常悶在家中練習騎射。
皇室中的金枝玉葉怎樣的人手都不難物色到但她仍是從十三四就開始苦練騎射。
只因為這是孟觀潮的喜好之一。
然而有一日她醒來時面對的卻是滿室漆黑。
側耳聆聽雨點打在木料上聲聲作響。
靜寧公主在黑暗中聆聽著粗暴的雨聲淚水不停地滾落到腮邊。她哭起來從來是驚天動地這一次卻是無聲的因為嘴巴被塞著做不得聲。
時間久了她不敢再哭了——周身被捆綁得動彈不得淚水鼻涕橫流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她無助地睜大眼睛。發生了甚麼?
稀裡糊塗被人用迷藥迷倒了一段時間失去了記憶醒來時就到了這方狹小漆黑的空間是櫃子箱子還是棺材?無從識別只能透過顛簸的感覺知曉是在趕路。
是遭了誰的毒手要被帶到甚麼地方要經歷怎樣的兇險她全不知曉無從猜想。
肚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餓了卻沒人在意更沒人理會。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餓得前心貼後心的時候還是沒停下來。
她懷疑自己會被活活餓死。
她開始責怪自己那幫侍衛都是廢物更責怪自己傻乎乎的不知多加防範。
快被餓死被怨氣淹沒的時候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過了好一陣子她被人丟到了地上隨後有人扯下了她嘴裡塞著的布灌她喝了幾口菜粥便又將她的嘴堵住。
靜寧公主忍不住又哭了——她還沒吃飽剛嚐到食物的滋味剛想多吃一點的時候粥就沒有了。
一輩子也沒吃過這種苦。
如果來日能夠報復這些惡棍一定要將他們碎屍萬段——她在心裡惡狠狠地發誓。
起先她被安置到了一個民宅中捆綁著她的繩索去除之後她覺出周身粘膩發癢難受得她想死的心都有了——這些日子都不曾洗漱不知出了多少汗水身上一股難聞的味道頭也癢得厲害她幾乎要懷疑自己身上有跳騷了。
正為這抓狂時有女僕送來了熱水冷冰冰地道:“洗乾淨半個時辰後我們來幫你梳妝。若是看到你還是髒兮兮的就把你一雙爪子剁了”
靜寧公主聽得心驚肉跳眼淚又掉了下來。
“不準哭憋回去”對方的語聲更冷更兇狠了“再哭就把你雙眼戳瞎”
靜寧公主連抽噎都不敢出聲了。沒得選擇她只有一句句照辦不誤。
多少年來的尊貴、驕縱到了吉凶難料時也只剩了低頭任人擺佈。
沐浴之後兩個兇悍的女僕進來給她梳了簡單的髮髻換了一襲白衣隨即將她雙手反剪了綁住又用黑布將她雙眼矇住一左一右扶著她出了門。
一人警告道:“勸你還是省些力氣不要亂喊亂叫沒人會在這裡救你。惹惱了我們就把你丟到妓院裡去。”
靜寧公主扁了扁嘴想哭強忍住了。
兩個人帶著靜寧公主走了一陣子轉了好幾個彎才到了地方不時提醒她要上或是下臺階語聲竟一改之前態度變得溫和恭敬。
兩個人在靜寧公主眼裡猶如惡魔此時的惡魔都因著要見甚麼人而改頭換面讓她的狂跳不已緊張得隨時都有昏過去的可能。
邁過門檻暖意襲來的同時還有著很好聞的淡淡清香。
“公主請坐稍等。”
靜寧公主被安置在座椅上。
兩人放輕腳步離開。
靜寧公主的心繃成了一根弦隨時都有斷掉的可能。過了許久卻也沒人理會。
她雙手開始掙扎想將繩索掙脫。只三兩下她就放棄了。也不知繩索是用甚麼材料做的越掙扎越束縛得緊。
正是這時候有人趨近。
她並不能聽到那人的腳步聲是透過陌生的氣息辨別出的。很淺淡的一種香氣她從沒聞到過叫不出是哪種薰香。
那人的手托起了她的下巴。手心溫熱指尖有涼意。
隨後那人拎起她帶她走到裡間將她安放在床上開始有條不紊地去除她才穿上沒多久的衣物。
靜寧公主終於從恐懼中回過神來顫聲問道:“你是誰?你要做甚麼?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沒有人回答她。
三日後她被送回了公主府。
她緩過來之後便給李之澄下了一份比試騎射的戰書。其中深意只有局中人才會懂。
翌日李之澄應下了她的戰書。
靜寧公主與李之澄比試的場地隸屬皇室是個不大的場地。
言明規矩之後林筱風調派人手妥善安排下去。
靜寧公主與李之澄形同身在包圍圈正中。這裡不似之前場地的空曠是一片叢林。她們各自攜帶三十支箭用完為止以命中率定輸贏。
馬當然是不能騎了兩人只帶了弓箭背光而立。
午後的清風送來徐徐涼爽樹葉草木輕輕搖曳的聲響連成一片中間夾雜著精兵驅趕獵物、獵物奔跑時或輕微或沉重的聲音。
兩女子緩緩閉上眼睛。
一聲鳴鏑箭之後兩人同時睜開眼睛銳芒閃爍彎弓搭箭。
箭支連發箭頭穿透空氣帶著凜冽寒意刺中獵物軀體。獵物應聲倒地。
被驅趕到包圍圈內的獵物越來越多再躍入眼簾的獵物卻是越來越狡猾四散逃竄至兩人周圍的隱蔽之處。
兩個人不能再守株待兔各自移動身形追趕、獵殺獵物。兩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叢林之中。
靜寧公主也是有真才實學的人這身手確然超出預料。——好些人都這麼想。
靜寧公主不時瞥一眼李之澄發現這女人到了叢林就像是到了家一樣身形敏捷如獵豹雙眼亮得似是熠熠生輝的寶石偶爾無意間與她對視一眼光芒迫人。
李之澄也不時看向那道纖細身影不得不承認這情形下的女子手法乾脆利落快到幾乎讓人看不分明。一襲黑衣襯托下那張皎潔容顏的側臉顯得愈發精緻透著侵襲意味。
只是比起她還差了些。
李之澄不在乎輸贏初衷不過是覺得有趣才應承下來眼下輸贏已現她也無意再逗留而就在此時靜寧公主取箭瞄準一隻正拼命逃亡的野兔的時候一支箭嗖一聲貼著她衣襟飛過。
放了空箭。
靜寧公主是故意的。
她笑得很迷人也很氣人。
離靜寧公主較近的幾名精兵看到這一幕忍俊不禁又因靜寧不輸李之澄的身手心生欽佩幾個人對了個眼神齊心協力將兩頭野牛驅趕到她附近。
這種情形下人不需言語卻能清晰感受到一點點善意、敵意。靜寧公主不想辜負幾個人的善意取箭瞄準。
箭支搭上弓她卻飛快地一蹙眉感覺不順手特別不順手。正是這剎那間一支箭貼著她頭皮飛過帶著勁風刺入野牛要害。
靜寧公主真火了透過箭支方向猛然轉身看住發箭的人眯了眸子繼而便是滿目的不可置信。
在這之前她一直是右手拉弓搭箭在這一刻卻忽然將弓交到右手換了左手拉弓搭箭。
明眸在這一刻煥發出璀璨光華卻透著出奇的鎮定狠冷。
她手中弓箭對準了與她作對的男子。
男子一動不動站在那裡。
箭支貼著他耳朵飛過“咄”一聲嵌入他身後一棵大樹的樹幹上。
“四老爺”
四方響起精兵的驚呼聲。
“閉嘴。”孟觀潮打個手勢目光鎖定的卻是一頭因為人們齊聲呼喚而發狂的野牛。野牛正狂躁地衝向靜寧公主。
他的箭支上弦。這是他箭筒中最後一支箭。
箭離弦正中獵物要害。
手下也因他舉動在幾息的工夫之後彎弓搭箭齊齊襲向獵物。
同一時間徐幼微正在見一名康家的管事媽媽。
原本以為只是平平常常的來往卻不料那位媽媽卻語出驚人:“我家大公子做過一個夢夢裡有些事不是如今這情形。譬如孟府大公子的髮妻在我家大公子的夢裡就不是如今這一位。”
徐幼微心絃立時漏了半拍遣了隨侍在側的下人“說下去。”
那位管事媽媽看一眼侍書、怡墨終是繼續道:“我家大公子交代奴婢的並不多。他所夢見的事情也著實不可理喻他居然夢見太傅斬斷孟三老爺四肢令其血盡而亡……”
徐幼微眉心一跳定定地看住說話的人輕聲道:“他還說了甚麼?他作何打算?告訴我。”
管事媽媽想了想繼續茫然無措地道:“大公子的夢裡孟家大公子的髮妻下場很悽慘但是身死前後太傅殺了所有欺負過她或徐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