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觀潮回到府中的時候,被傳喚的常洛已經在等。
轉到書房,孟觀潮寫下一個日期、十個官員的名字交給常洛:“你回去查一查四年前那一日,有誰比較清閒,只與親友在一起。”各地錦衣衛會記錄下每位官員每日行程。
“記下了。這好說,今晚翻翻卷宗就行。”常洛滿口應下之後,細看了看那些人名,“這些人,不論文職武職都為你馬首是瞻你查他們……不是要出大事吧?”
孟觀潮失笑,“沒。我想找出三兩個,幫老五個忙。要是能成過一段我們就能到原府喝喜酒。”
“這可真是好事兒。”常洛很高興但並不急於追究原委而是撣了撣那張單子“你讓這些人辦甚麼事兒還不就是一句話。”
“這不廢話麼。”孟觀潮笑斥著,親手給常洛斟了一杯茶“你能記起四年前今日是怎麼過的?要是哪一個終日忙於公務與很多同僚、軍兵在一起又恰好有人寫手札的習慣,總歸有些麻煩。既然扯謊就儘量做圓。”
常洛笑了“你這滴水不漏的毛病也夠嚇人的。”
孟觀潮一笑置之“另外四年前有兩位太醫曾奉先帝之命隨老五到金陵。一位姓梁一位姓任。如今梁太醫還在太醫院任太醫卻已賦閒你查一下後者住處我得請他們二位喝頓酒。”
“你可拉倒吧。”常洛笑出聲來“太醫院的人哪個不是看到你就腿肚子轉筋?你親自跟他們商量事情真會嚇著他們。聽我的你想怎麼著跟我說我替你出面絕對辦妥當。”
“也好。”孟觀潮笑一笑與常洛交了底商議需要著手的事宜。
徐幼微更衣之後先去了太夫人房裡。
太夫人笑吟吟的“還沒用飯吧?巧了我也出去串門剛回來。一起吃。”
徐幼微笑道:“好啊。”
用飯時徵得婆婆同意之後她遣了服侍在房裡的下人細細地說了原衝、之澄的事情。這也是孟觀潮的意思畢竟只原老夫人那邊就需要婆媳兩個斟酌著情形應對且要開始防範著皇室裡的人。
太夫人聽完思忖多時嘆息一聲:“那兩個孩子也太苦了。”
“可不就是。尤其之澄那幾年……我雖然性子綿軟卻也不是愛哭的性子今日卻因她掉了幾次淚。”
太夫人笑著端詳她“怪不得進門時就疑心你哭過還以為觀潮惹你生氣了。”
“怎麼會。您教導的兒子怎麼會為難一個女子。”
太夫人笑吟吟道:“你縱著他罷了。”又道“接下來觀潮得著實忙幾日了。”
“的確。”
這樣的一段姻緣要做的工夫就已不少更何況還要不留痕跡地查皇室中人與李之澄之間的淵源。
徐幼微想想就已頭大觀潮卻一直若無其事。
能力卓絕又彪悍的人就是這點不好總會讓身邊的人自慚形穢。
當晚她回到房裡沒多久謹言便來傳話:“四老爺今夜要見幾個人讓四夫人早些歇下。”
一如既往的雷厲風行。她毫無意外笑著說知道了。
歇下之後回顧自己與他的前生好一番輾轉反側。
之澄到了今時今日已經煎熬到了隨時崩潰的可能也正因此才會失去控制在突然聽到一些言語的時候有最真實的反應。
太后是在她事前的猜測之中出乎預料的是寧王。
她竭力回想著太后險些被觀潮掐死的事情前後寧王是何情形。
寧王爭儲之中被先帝責罰過兩次之後便心灰意冷做了個安於享樂的閒散王爺。
皇帝登基之後寧王成為道教的俗家弟子沒多久便醉心於修道煉丹逐步成為皇室中最沒存在感的人。
只有在遵循著禮數進宮請安又恰好被哪個官員、命婦遇見的時候才會引起幾句私底下的感慨:要不是遇見都已忘了皇室中還有他一席之地;皇家子嗣怎麼就不謀個官職、做些生意哪裡有真正長生不老的人;幸好還沒瘋魔到渾忘了規矩的地步。
乾元九年寧王請旨要到山中道觀修行。
皇帝自然沒有不準的道理。
寧王就此徹底離開帝京的錦繡堆漸漸地人們淡忘了那個人。
再往後……沒有了。
不論是前世經歷之中還是身死後的觀望都沒再得到關於他的訊息看到過與他相關的情境。
徐幼微沮喪地抱頭。
這樣的重生也太失敗了些。至關重要的事情總是隻知道結果卻不知道由來。
可也真是沒法子的事。當做夢境、實為觀潮生平的一幕幕他已是隻論當下、不提過往的做派除了他病故之後的一些人與事她魂魄只在一些時日追隨他——無法得到於眼前事有助益的線索。
靜謐的夜寬大的床帶著馨香的錦被。
一切都是那麼怡人。
原衝擁著之澄時不時吻一吻她眉心。念及一事他的手隔著衣衫落在她腹部“該有多疼、多兇險?有沒有落下病根兒?”
“有。”李之澄輕聲道“沒好好兒坐月子落下不少病痛;沒好好兒養傷又落下不少病痛。我這一生只能有南哥兒一個孩子。無藥可醫。你……”
原衝湊過去予以輕柔輾轉的一吻“如此我們倒是真的般配了。”
他的舊傷平日裡甚麼事都沒有可只要發作、迸裂便是命懸一線。是因此先帝末年起每逢戰事雙親就不准他再請命出征說你已經建功立業沙場之上只要有觀潮運籌帷幄就不會有非你不可的戰事。等到真正將養好了舊傷不會再復發我們絕不會攔你。
他不聽但是沒用先帝、觀潮也記掛著他的傷勢說辭竟與雙親大同小異。
“你真的想好了?”李之澄道“若是按照觀潮所說局面便是沒得轉圜。沒有確保萬無一失的事你想過至親沒有?”
原衝笑了笑“他們不會讓你失望更不會怠慢你。萬一反對那麼我就找個由頭讓他們開祠堂把我逐出家門。我是長輩的子嗣卻也是你的夫君、南哥兒的父親。我要盡孝可也要看顧妻兒。”
李之澄沉默下去。
原衝握住她的手“甚麼都不要想。日後有我。”
她點頭。
他讓她枕著自己的手臂“之澄。”
“嗯?”
“睡吧。今晚好好兒睡一覺。”朝夕之間發生的事讓彼此的心緒大起大落已然累極。
“嗯。”她輕輕點頭環住他腰身闔了眼瞼。
不論明日醒來要面對的是怎樣的情形這一刻該惜取。
四年了。
終於她可以讓自己拋開一切安然入眠。
翌日下午常洛找到孟觀潮說兩位太醫答應幫忙。
孟觀潮心裡有了底去了什剎海自己那所別院命人把之澄、南哥兒請到面前。
見到南哥兒他俯身笑著揉了揉孩子的小臉兒“小子還記得我麼?”
南哥兒的小表情有些擰巴推開他的手之後喚道:“孟伯父。”
孟觀潮撈起他親了親他腦門兒“不喜歡人揉你臉?”
“嗯”南哥兒用力點頭。
孟觀潮就笑抬手輕柔地掐一下那白裡透紅的小臉兒“誰讓你長這麼好看的?”
南哥兒扁了扁嘴下一刻竟用小手掐了掐他的臉“伯父也好看。”
孟觀潮哈哈大笑又親了親他腦門兒“混小子。”心裡想著真好瞧著南哥兒總覺得是瞧見了老五小時候的樣子。
南哥兒不自覺地被他情緒感染也隨著笑起來小胳膊勾住了他頸子。原衝也好孟伯父也好都是很好看的人他都很喜歡。
李之澄在一旁瞧著也不自覺地彎了唇角。
孟觀潮委婉地對之澄說:“等會兒原家兩位長輩就到了。我讓他們在花園見見南哥兒。你就在高處瞧著省得擔心我做手腳。”
李之澄訝然隨後就猜出了他意圖心頭五味雜陳。
南哥兒則問道:“原家?原衝的長輩麼?”
“……你怎麼直呼原衝名字?”孟觀潮心裡有些不好受。
“他不准我喚伯父、叔父。”南哥兒的小手交疊在一起顯得很無奈的樣子。
“……也是。”孟觀潮釋然“要來的長輩是原衝的父母你要喚他們祖父、祖母。記住了?”
“記住啦。”
李之澄心頭則是一陣陣的酸澀難忍。
“走著帶你去花園玩兒。”孟觀潮舉步時給了李之澄一個安撫的笑容對她偏一偏頭。
李之澄舉步跟隨著他。
到了花園長興、長福引著李之澄去了一棟三層小樓在頂樓安排了隱蔽而又便於觀望的位置請她就座。
她落座後品著茶視線追隨著孟觀潮和南哥兒。
孟觀潮安排了幾名六七歲的小廝放風箏抬手指給南哥兒看。
南哥兒仰起小臉兒看著空中的風箏綻出至為歡喜的笑靨。
沒多久原老爺子與原老夫人來了。
李之澄凝望著他們。
兩人看清楚南哥兒的樣子俱是面色驟變可也只有一刻便恢復了慈愛的面容。
老爺子把南哥兒抱到懷裡笑呵呵地與孩子說話。
老夫人則一直站在一旁掛著略顯恍惚的笑看著南哥兒。過了一陣子便將南哥兒接到懷裡走向別處。
老爺子問起原由。
孟觀潮的說辭是七分真、三分假。
那三分假是因老五、之澄私定終身而起。幸好原衝手中有婚書他又已安排好人證所以夫妻兩個的過錯就只剩下隱瞞長輩。
孟觀潮不允許原家人看低之澄但也要讓原家知道迎之澄進門的話或許有兇險。
接受母子二人就儘快補辦酒席;不接受母子二人就把原衝逐出家門讓他和之澄過自己的日子。
老爺子神色凝重思忖多時說:“既然有情可原便沒有為難兩個孩子的道理。兇險?只要身在廟堂就一直有兇險。
“今晚我與家裡那四個兒子說說此事哪一個擔心被連累我開祠堂把他逐出家門。
“總不能說老五為家族掙來榮華富貴的時候便與他齊心協力到他有難處的時候便想置身事外。”
孟觀潮現出敬重之色“這樣的話吉日之前我讓之澄住到孟府。雖說是補辦喜宴該籌備的還是要籌備起來。您說呢?”
老爺子揚眉一笑“我瞧出來了你要給之澄撐腰。”
孟觀潮笑道:“這話說的那是我師妹我本來就是她孃家人。”
老爺子哈哈地笑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老五這輩子最大的福氣是有你這個知己。”
“都一樣。”
李之澄聽得一清二楚心海翻湧起酸楚而又溫暖的浪潮。
隨後兩位老人家一直哄著南哥兒盤桓到暮光四合時才離開。
孟觀潮陪之澄、南哥兒回原衝的別院。
路上李之澄看著他“我知道你有殺手鐧想知道我隱瞞的是甚麼其實很容易。為何不用?”
孟觀潮微笑“那是殺手鐧更是捷徑。捷徑走多了人會出問題。一生用三兩次已嫌多。”
李之澄現出由衷的欽佩之色想了想道:“明日起我照常去府上。”
“那自然好。等老五回衙門之後每日帶上南哥兒上午有林漪作伴下午有我娘和幼微哄著。記得讓老五早晚派人護送。”
“好。”李之澄斟酌之後“我進原府之前會將一切告訴你。”
“行啊。”
當晚孟觀潮和原衝、之澄一起用過晚膳兩男子一起去了原府。
原老爺子、老夫人在廳堂落座將另外四個兒子、四個兒媳喚到面前遣了下人詳盡地說了原衝、之澄的事並沒略去之澄受過的那些苦。
末了老爺子的視線掃過眾人“你們是何看法?”
室內沉默了一陣子男子面色凝重女子則不是紅了眼眶便是用帕子擦著眼角。
原大老爺沉穩地道:“這還有甚麼看法?快些將母子兩個正式迎進門來。爹、娘如今可是我當家這事兒就讓我做主吧。”
在他身側的原大夫人立時附和道“對。老五的婚事本就是爹孃最記掛的這是好事啊。又不是沒原由的。對外就說……”她一面思忖一面道“就說那一小部分——李小姐的堂哥堂嫂表哥甚麼的從中作梗用李夫人脅迫李小姐搬去了別處。
“隨後李夫人病故李小姐守孝。這期間老五找不到人我們知情與否也沒法子不是?自然就不會跟外人提及。”
說到這兒她轉頭視線掃過三個妯娌“你們說這樣合情理麼?”
三個人頻頻點頭“合情理。”
原四夫人更是道:“誰家不是一樣?總會有一些不能對外人說的事。”
原二老爺慢條斯理地道:“李夫人病故多久了?”略停一停就繼續道“不管那些險些就把女兒逼吝死的人哪裡值得李小姐為她守孝。況且李小姐又不是出嫁我們只是要風風光光地把她迎進門。”
“沒錯”原三老爺道“況且聽起來李夫人在金陵並不張揚也絕不會與官場中人走動這點兒小文章容易做。”
原四老爺卻是一直笑望著原衝“你小子我之前一時懷疑你有意中人一時擔心你是不是有甚麼毛病。眼下好了大家夥兒都能心安了。”
原大老爺則一直望著不動聲色的雙親“爹、娘你們倒是給句準話啊。這事兒得抓緊辦。”
原二夫人有些緊張兮兮的“不會是氣老五一直沒告訴你們吧?他不是找不到人麼?”
原三夫人想的更深一層“或者是氣李小姐一直沒給老五音訊?那不是沒法子麼?滿天下有幾個像她似的過得那麼苦?”
“就是啊。”原大夫人和四夫人異口同聲。
之後室內又陷入靜寂。
四對夫妻、八雙眼齊齊望著老夫妻二人。
老爺子與老夫人這才笑了笑容裡透著喜悅與欣慰。
孟觀潮笑著起身走到老爺子、老夫人跟前“要說治家有方我只服您二位。”
“太抬舉我們了。”老爺子笑道。
孟觀潮向兩位老人家行禮又對四對夫妻恭敬行禮“諸位哥哥嫂嫂我替我師妹多謝你們。我放心了回家給師妹準備嫁妝。”
“噯那可不行。”原大夫人立時道“我們幫她籌備就是了你別管那些。”
孟觀潮笑著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打個手勢“你別管那些才是真的好好兒準備宴席就是了。”
原老夫人吩咐么兒:“你去送送觀潮。”
原衝笑著應聲快步追出門去。
原大夫人嘆息道:“老五和觀潮真是勝似手足。”
原老夫人笑眯眯地點頭“誰說不是。阿衝到底是有福氣的人。”說著就想到了酷似么兒的南哥兒笑意更濃。
當夜孟觀潮半夜三更才回房。
徐幼微醒了問他事情是否順利。
孟觀潮就說了在原家的見聞末了嘆息:“沒有人把擔負的兇險當回事兩輩人之間相互擔心有人反對。那是一個家族孟府也是一個家族。”
“原家的確是讓人豔羨的門第。”徐幼微也生出諸多感慨。自己與他的家族都是隻有讓人著急上火的份兒。
“原老爺子、老夫人真是不簡單的人物。”
“娘也是不簡單的人物。”徐幼微笑道“不然往哪兒找這麼好的孟觀潮?”
他笑起來隨即道:“明日起你和娘給之澄籌備嫁妝。她有產業但我們的心意是另一回事。再收拾出個院落留給她吉日之前住進來嫁入原府。”
“嗯放心吧。”
“明日我撥給你們幾萬兩銀錢不夠了就跟我說。”
“好。這種錢我不會給你省的。”她說。
他笑著吻一吻她的唇。
翌日一大早大老爺派人來傳話:有要事在東院的外院暖閣等。
孟觀潮並不在意和幼微一起用過早膳之後才去了暖閣。
大老爺開門見山:“我聽到了不少閒話說原沖和李之澄早已結為夫妻且有孩子了?”
孟觀潮嗯了一聲。
“胡扯。”大老爺冷笑一聲“不經過家族的婚事就是苟合生下的孩……”
孟觀潮抄起手邊茶盞毫不手軟地砸向大老爺。
動作太快大老爺根本來不及閃避額頭便被結結實實砸中。片刻後鮮血沁出。
孟觀潮說:“老三那筆賬我跟你算過沒有?於他而言長兄如父你是怎麼教他的?帶出了一個畜生也有臉評判旁人?你給老五提鞋我都替他嫌你手髒。”
大老爺取出帕子掩住額頭的傷口冷笑出聲“你要成全他們我看出來了。如此日後遇到是非不要怪我。”
“隨你。”孟觀潮閒閒道“我不會讓你兒子承襲爵位不會讓你兒子踏入官場遲早會罷免你的官職。話放這兒了沒得改。有招兒你就想沒招兒你就死。”
大老爺拂袖而去。
三日後逢舟被釋放出詔獄。
同一日竇家二小姐病故。
徐幼微當日回了孃家才從母親嘴裡知曉那女子對孟觀潮一往情深的事。
她愣了愣隨即道:“我真不知道這事情。橫豎不關我們的事您不需擔心甚麼。”
徐夫人笑道:“我擔心你心裡彆扭罷了倒是沒料到你根本不知情。”
徐幼微笑一笑“我婆婆自來是對我隱瞞這些事的。”
“要惜福啊。”徐夫人握緊了女兒的手。
“會的一定會。”徐幼微連聲保證。
“那我就放心了。”徐夫人笑吟吟的“有一段日子了每日午間觀潮只要得空都跟你爹爹一起用飯。你爹爹跟他學了不少治家的招數。”
徐幼微訝然。他都忙成甚麼樣兒了?居然還跟父親一起用午膳?而且他從沒跟她提過。
那個人啊……
她斂目左手撫著右腕上的珍珠手鍊。
逢舟出了詔獄已是半死不活的情形。至於緣故不論誰問起都只說是犯了忌諱所至。
逢氏回孃家看到父親那個情形之後對孟文暉及至孟府生出怨懟回來便責問孟文暉為何讓岳父落到這個境地。這是她從沒想到過的——與孟文暉定親那一日起父親就該被善待不然她又為何嫁入孟家?到如今卻怎麼是這個結果?
孟文暉卻大發雷霆將她訓斥一通。
她不懂。他的反應簡直莫名其妙。
原衝、李之澄將要補辦酒席吉日定在十一月初十訊息很快傳遍官場。
李之澄的心漸漸安定下來每日帶著南哥兒到孟府。
太夫人和林漪都很喜歡南哥兒。原老夫人隔一兩日就打著串門的名義來孟府每次都給南哥兒帶來諸多衣物鞋襪玩具。
一次原老夫人盤桓到傍晚才走在垂花門外上馬車的時候望見了抱著南哥兒離開的李之澄。
原老夫人上了馬車經過李之澄身邊的時候喚之澄上車。
李之澄不得不從命卻有些尷尬。
南哥兒卻不似母親見到老夫人便笑著撲到她懷裡拉著長音兒道:“祖母——”
“噯。南哥兒真乖。”原老夫人笑眯眯的抱住孫兒哄了幾句騰出一手握住了李之澄的手“好孩子你受苦了。”
李之澄立時淚盈於睫“老夫人……”
原老夫人眼神慧黠“也罷今兒容著你等進了門再改口。”
李之澄低了頭。
原老夫人輕笑出聲拍了拍她的手“你幾位嫂嫂都很想見你和南哥兒我怕你不自在攔下了。南哥兒的祖父、幾個伯父也很想見他卻不好意思來孟府怕觀潮笑他們。”
李之澄微笑想了想“那明日起每日下午我讓人把南哥兒送回什剎海——林漪下午上課不能和南哥兒一起玩兒。”
“好啊太好了。”原老夫人已知道母子兩個目前住在什剎海為此原衝每日下衙後總是先去看妻兒耗到很晚才回原府。
李之澄猶豫片刻道:“您別給南哥兒添置東西了。這一陣孟太夫人、太傅、太傅夫人也是沒完沒了地賞他東西加上您賞的一個小庫房怕是都盛不下。”
“他們三個可真是的”原老夫人佯嗔道“這種事也要跟我爭。”
李之澄輕笑“都是最好的人。”
原老夫人攬了攬她的肩“到底你還是有福氣的有那麼好的師哥。”
李之澄則道:“是阿衝有福氣。”觀潮所做一切固然是為了她和南哥兒但若沒有阿衝他是否出手便要兩說了。
原老夫人笑得欣慰。之澄是很通透的人。
馬車臨近府門李之澄辭了老夫人帶著南哥兒下了馬車——原衝的人手在等。
上了另一輛馬車路上李之澄問南哥兒:“喜歡原衝麼?”
南哥兒漂亮的大眼睛忽閃兩下“喜歡。其實應該更喜歡孟伯父但是……”
不管如何聰明、早慧在這個年齡表達心緒的言辭也有限。李之澄耐心地等著。
“但是就是最喜歡他。”南哥兒說。
“覺得他更親?”
“嗯”
李之澄心裡酸酸的“那麼有沒有想過該叫他甚麼?”
“不知道呀。不準叫伯父、叔父、舅舅……”南哥兒很犯愁地撓了撓頭“那還能叫甚麼呀?”
“你最想要的那個人是誰?”
南哥兒認真地思考著忽然仰起臉看著她“爹爹?”
不知為何李之澄險些落淚“對。是孃親不好帶著你和他失散許久。如今重逢他怕你怪他這麼久才找到我們就一直忍著只讓你喚他名字。”
“是真的嗎?”南哥兒站起來小腳丫踩在她腿上認認真真地看住她。
“是真的。”
“哦。”
李之澄對他這反應有點兒懵“你這樣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他?”
“喜歡啊。”南哥兒說“孃親你怎麼這才告訴我呀?”
“嗯?”
“他總是很傷心像傷心的大貓。”南哥兒有些鬱悶“因為我不喊他爹爹嗎?”
李之澄心酸難忍垂了眼瞼。
“孟伯父有時也傷心我知道。他……嗯……是爹爹的哥哥嗎?”
“是。”李之澄語聲有點兒哽咽了。
“哦。”南哥兒勾住她頸子“見到爹爹可以喊他爹爹了嗎?”
李之澄緊緊地抱住兒子“可以可以的。”她不知道是南哥兒早慧還是所有三歲的孩童都如此似善解人意的精靈。
“那我們不會和爹爹分開了吧?”
“……”李之澄沉默片刻語氣輕而堅定“不會了我們再不會分開。”
再不會了。起碼她不會了。
是生是死她要和他在一起。
不不會死。
怎麼捨得與孩子離散怎麼捨得與那些只給予她寬容理解的人離散。
捨不得的。
回到什剎海的別院母子兩個洗漱更衣之後原衝便回來了。
南哥兒顛兒顛兒地跑到他跟前隨後一雙小手絞在一起看著他神色竟有點兒擰巴。
“混小子怎麼了?”原衝俯身笑著摸了摸他的小腦瓜。
“嗯……”南哥兒一本正經地看著他然後輕聲喚道“爹、爹。”
原衝動容一時間卻因巨大的驚喜懵住了。他望向之澄。
李之澄對他一笑。
“乖兒子。”原衝把南哥兒抱起來用力地親了親他的小臉兒“怎麼會有你這麼聰明的小人兒?”
南哥兒抿著嘴笑然後小手摸了摸他的臉“以後不要傷心啦。”
“嗯”原衝眼睛有些酸澀“有你我每日高興還來不及。”
晚間孟觀潮留在梧桐書齋的後罩房梳理太后、寧王、李之澄相關的資訊。
常洛是妻奴不假辦事細緻入微也是實情:與三個人相關的所有人都附上畫像;與三個人相關的所有已知的生平都清晰有序地列出。
他將畫像、各色人等的生平逐一張貼在雪白的牆壁上來回踱步期間反覆參詳。
太后慕容昕十五入宮十六誕下皇帝蕭寒。
諸王爭儲的年月寧王能力不濟卻也因此得福:先帝看準他成不了氣候便沒從重懲戒。
而寧王與李之澄之間是有些淵源的:早在李之澄十四歲的時候寧王便透過其母妃再三求娶李大學士再三婉拒。
婚事自然是沒成。
寧王因愛生恨要挾李之澄?
不不是。
如果是那麼簡單的事之澄早就告訴老五了哪裡會有長達四年的分離又哪裡會有那麼多的苦楚、絕望。
但是也不能說與兒女情長無關。
有些人對女子心動了、求而不得之後仍會留意她的大事小情知曉她的軟肋不論心裡是否放下會在權衡輕重之後加以利用。
之澄的軟肋是老五。
她當初謄錄的兩份東西里面是否有指摘老五在官場上行差踏錯之處?——最起碼老五去金陵確然有徇私之處。只是先帝信任他亦信任從沒當回事。
再就是她謄錄的東西里面應該也有涉及她父親的內容。不需想必然是能夠將李景和歸之於亂臣賊子的罪名。
之澄最在意的除了南哥兒不過就是這兩個人。
那麼太后在這件事情中又能做甚麼?
甚麼都不能做——寧王求娶之澄的時候在她入宮前後她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心思理會別的事。
但是……也不能這麼想。
整件事就不是能用常理推斷的。
換了別的事只憑著眼前這些畫像、記錄他已經能斟酌出原委。這次卻是不能夠了。
謹言在門外道:“四夫人來了。”
孟觀潮揚了揚眉笑“快請進來。”
片刻後徐幼微親手拎著一個不小的食盒走進來。
他走過去親了親她面頰“傻小貓該睡的時候卻怎麼四處亂跑?”
“記掛著你。”徐幼微笑盈盈地推開他將食盒放到西側的四方桌上逐一取出六色小菜、養胃的羹湯、一碗白飯。
孟觀潮落座“晚膳沒吃幾口這算是雪中送炭了。”
“我要不送來你才不會覺著餓。”徐幼微嗔怪地睇著他“你最煩人了總叫人將養好身子骨卻不會照顧自己。”
孟觀潮笑微微的。
徐幼微把一雙竹筷送到他手裡很自然的親了親他面頰。
孟觀潮笑眉笑眼的指了指牆壁上那些東西“你也看看。我只有猜測沒有定論。這一陣只是讓手下監視起了太后、寧王他們一切如常。不用你做甚麼但該心裡有數。”
徐幼微嗯了一聲轉去仔細看那些東西之後她問道:“太后、寧王每日的行程錦衣衛可有記錄在冊?”
“有。”孟觀潮指了指案頭一疊卷宗。
徐幼微轉去檢視卷宗許久找出一些規律抬眼望向他:“先帝辭世前兩年起太后每個月都去護國寺上香偶爾寧王隨行。
“先帝辭世之後太后不再去護國寺上香可是寧王修道煉丹都要瘋魔了還是守著規矩給太后請安。
“太后今年痴迷的星象也是寧王曾痴迷過的。”
孟觀潮已經吃完飯正在品茶聽她說了這一番話望向她的目光含著欣賞。
不等他說話她已道:“你應該已經發現了。”
孟觀潮一本正經地道:“沒。你所說的這些也是一個查尋的方向。”
“少給我臉上貼金”徐幼微無奈地笑“這事情你到底是如何應對的?”
“我能怎麼應對。”孟觀潮笑道“突然而至的一個迷案參與其中的都不能拎到面前訊問只好另闢蹊徑找個人幫我。”
“誰啊?”徐幼微好奇走到他身側。
“事關皇室中人我就算查清原委也沒必要在明面上出手整治。何苦落那個罵名。”
“那麼……”徐幼微腦筋轉得飛快片刻後雙眼一亮“借刀殺人?靖王快回來了麼?”
“聰明。靖王嚷著要喝老五、之澄的喜酒皇上已經准奏。”孟觀潮笑道“惹得起禍就得補償我。不然讓他回來做甚麼?有朗坤、羅世元在西北拘著他能把他活活悶死。”
“你啊最壞了。”徐幼微笑著俯身攬住他“這樣說來家裡剩下的兩個禍害也要借靖王之手除掉?”
“對。”孟觀潮側轉臉蹭了蹭她的面頰“靖王其實很有意思毒得很但不下作。我年少時與他有點兒交情。沒法子先帝跟他八字不合似的。在我看那皇位給他才是明智之舉。但那樣的話太后和皇上就活不成了。”
這種話只有他能說而他也只能與妻子說。
徐幼微回想著靖王的樣子。
靖王比孟觀潮大兩歲是高大俊朗的男子在京城的時候哪家有宴請都會赴宴。
不同於孟觀潮的潔身自好他一向妻妾成群只要有美人願意跟隨他就收攬到身邊。很是放縱卻始終沒有子嗣。心思倒也不難猜:自己始終禍福難料添了孩子興許就要被自己連累。
前世孟觀潮始終留著他由著他往返封地、帝京之間。
孟觀潮病故之後他亦跟隨皇帝扶棺而行痛哭不已。而他又明明是最恨太傅的人。
最終出手收拾他的是原衝——算是這樣吧靖王並沒讓原衝出手說我瞭解孟老四他不在了我反倒活不成了。你走吧看在老四的情面上我不會讓你落下弒殺帝王手足的罪名留下鶴頂紅過一兩日派人來收屍。
是那麼說的也真那麼做了。
男人之間的情義那份兒複雜她是真看不透。
十一月初有五名言官一起用原衝、李之澄的事做文章彈劾原衝、孟觀潮失德、違背禮法。
原衝、孟觀潮一反常態很耐心地解釋並請兩位太醫出面作證又列出可以作證的三位在金陵的官員如有必要可以讓他們來帝京。
按理說五名言官沒詞兒了就應該收手了卻有二人在金殿上怒斥太傅、五軍大都督顛倒黑白收買太醫、官員睜著眼睛說瞎話。
其實也沒說錯因為兩個人是大老爺的人。大老爺還不瞭解孟觀潮?為了弟兄、嬌妻就沒有他辦不出的事兒。
孟觀潮、原衝就陪著兩個人說車軲轆話。
兩個人索性向皇帝磕頭請皇帝徹查。
皇帝氣鼓鼓的說有人證查甚麼查?給朕滾。說完起身離座揚聲說退朝。
兩個人也怒了居然追到了南書房指責皇帝為虎作倀。
皇帝氣得小臉兒煞白當即喚侍衛:“把這兩個人綁到刑部問問是誰給他們的膽子嚴辦”
大老爺聽說之後心慌不已:兩個人這是唱的哪一齣?這與他安排的章程完全不符。
更讓他心慌的還在後頭:兩個人到了刑部大堂只捱了十板子就氣焰全無招認是受了他的唆使。
於是滿朝文武都明白了一件事:孟府老大與老四不合。
皇帝卻是沒了脾氣慌手忙腳地把刑部尚書喚到跟前讓刑部將兩人的案子擱置:當真處置太傅的長兄讓太傅的臉面往哪兒擱?
刑部尚書巴不得如此恨不得給小皇帝多磕幾個頭。
孟觀潮則去慈寧宮見太后直言道:“能不能為原衝、李之澄傳道賜婚的懿旨?”
太后面露震驚之色“我為他們賜婚?”
孟觀潮微笑著凝視她“為難?那就算了。臣去求皇上成全。”
“不你等等。”太后啜了一口茶“我答應但是你能不能讓我出宮遊玩一兩日?就是不帶侍衛喬裝改扮自由自在地出門。”
“……”孟觀潮多看了她兩眼躬身行禮“臣告退。”
“你別走啊。”太后急得站起身來。
孟觀潮權當沒聽到闊步離開。他本意是打草驚蛇可太后這奇怪的反應到底有沒有被驚到?
當日皇帝傳旨為原衝、李之澄賜婚親筆書寫聖旨的時候還說:“四叔我給李小姐封個郡主吧?嗯還有林漪妹妹。”
孟觀潮笑了“不用。倒是可以早些冊封李小姐誥命夫人。”
“這容易。初十當日我再傳道旨意。等會兒我就知會禮部的人。”
“好。”
皇帝寫完聖旨笑問:“我近來特別乖吧?”
孟觀潮笑出來“嗯。”
“那麼元宵帶我和林漪賞燈的事情——”
“答應你了。”
皇帝險些雀躍歡呼又順勢道:“賞燈之後我要去你家裡看煙火。”
“行啊。”
“誒呀四叔”皇帝麻利地站到椅子上又猴到孟觀潮身上小胖臉兒笑成了一朵花“你怎麼這麼好啊。”
孟觀潮笑著拍拍他的背心說正在算計你娘可不就要對你好點兒。自己也覺得不厚道可是沒法子。
十一月初六傍晚靖王回到帝京。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回府更衣面聖而是風塵僕僕地趕到孟府見孟觀潮。
孟觀潮正在跟母親、妻子、女兒用飯聞訊後有些驚訝到了外院暖閣見到靖王笑“鬍子拉碴的。何時起我們靖王爺不修邊幅了?”
靖王笑著給了他一拳沒正形地道:“想你想的。”
孟觀潮笑了“怪不得我總做噩夢。”
靖王大笑隨後道:“我得問清楚幾件事情。”
孟觀潮便遣了服侍在室內的下人。
靖王正色道:“西北那兩個總兵與他們有牽扯的那些官員你怎麼還不給他們定罪?我聽說都關進詔獄了?”
“嗯。”孟觀潮閒閒落座“好不容易逮住這麼多官員不好生利用不是太虧了。”
“你就說你想怎麼著吧。”靖王拎過一把椅子放到孟觀潮對面落座後身形前傾定定地看住他“真不想讓我活了?”
孟觀潮失笑“那得看你想不想活。”
“不就是要收拾你們家老大麼?”靖王道“我不是早跟你說了只要你讓我回京過兩年舒坦的日子我就幫你把他弄死。怎麼著不信我了?我幾時跟你說過虛話?”
“不是不信你。”孟觀潮說道“還有兩個人你也得幫我整治。”
“直說。除了你我沒轍別人都不是事兒。”
孟觀潮笑出來“太后、寧王這兩個人是不是有甚麼貓膩?”
“他們能有甚麼貓膩?”靖王蹙眉思忖著“寧王看中的不是原衝媳婦兒麼?被李家一再婉拒婚事之後他才神叨的。
“有兩次先帝要給他賜婚私底下問他是何心思他都說只要李之澄。先帝就生氣了說你是皇子也一樣沒道理強娶誰該滾哪兒滾哪兒去。”
孟觀潮挑了挑眉“這些我從未聽說過。”
靖王就道:“那時候先帝正往死裡使喚你呢你怎麼可能顧得上這些。”
孟觀潮說道:“但是太后、寧王絕對有問題。日之後我就知道他們做過甚麼好事了。到時候你出手收拾他們。要不然那些關在詔獄的人會一起咬定你有謀逆之心西北那兩個總兵所作一切都是你唆使。就算沒有憑據眾口一詞你也沒得辯駁。”
靖王蹙眉“一件事情而已你怎麼能因勢利導到這地步?不怪你人嫌狗不待見的忒狠了些。”
孟觀潮抬腳踢了靖王的座椅一下靖王立時隨著座椅向後滑出去一段。
靖王笑起來重新轉回到他跟前“我幫你。事情有了眉目之後——”
“立即給那些人定罪與你並無關聯。”
“成”靖王抬起右手五指舒展開來。
孟觀潮與他擊掌。
“那我就走了啊。”靖王站起身來“趕緊換身兒行頭去拜見宮裡那小崽子。”
孟觀潮瞪了他一眼。
靖王哈哈地笑“這不是不拿你當外人麼?”
“個倒黴鬼。”孟觀潮笑著起身“我送送你。”
“是該送。過兩日我送給你和尊夫人的好酒、禮物就到了。”
“你要是安生些該多好。”孟觀潮說。如果靖王能安生些也能成為他的朋友。
“拉倒吧。我安生下來那些官員就會變著法子彈劾我那小崽子不辦了我才怪——太后一直看我不順眼關乎我的事兒她少不得跟他兒子絮叨。”
也的確是那樣。孟觀潮不再言語送靖王到了府門外看他上馬絕塵而去才返回內宅。
要怎樣能讓靖王收起野心並安生地活下去。
又要怎樣能讓徐家曾擁立靖王的事情成為再不會被人提及的過去。
都需要絕佳的機會卻不知要到何時才會促成那種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