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原衝、李之澄得到了靖王回到帝京的訊息。哄著南哥兒入睡之後,兩人轉到東次間裡間的暖閣遣了下人喝茶、閒談。
李之澄道:“我當真是有些年沒見過靖王了。”
“皇上登基之後,他就去了封地,我也快三年沒見他了。”原衝想到靖王,笑了笑。
李之澄神色柔和,“我記得,觀潮在金吾衛行走的時候,靖王和他有些事情上是相互幫襯著。我爹爹沒少唸叨那些事。”
原衝頷首笑意更濃,“那時候,大皇子、二皇子缺心眼兒看靖王、觀潮不順眼動不動就找茬以為他們怎麼也不敢動手。哪成想那就是倆混世魔王脾氣一上來才不管你是誰,照打不誤。這還是在軍中的時候先帝當笑話說的。”
李之澄笑著嘆息“這輩子就沒見過比觀潮膽子更大、脾氣更差的人。幸虧先帝不待見那些兒子不然還了得?”
“要是都識數,先帝怎麼會不待見?再說了觀潮怎麼不打靖王?那些混帳就是欠揍。”
李之澄忍俊不禁“按理說先帝應該最欣賞靖王才對。”
“要是沒有觀潮那帝位也就是靖王的了。”原衝說道“可惜他命不好攤上了這麼個太傅。”
“終究是個人物。”李之澄由衷地道“同樣是爭儲先帝只拿靖王沒法子。”
“這倒是。”原衝說著笑起來“要不說觀潮是他的剋星呢。先帝都不能把他攆到封地等先帝駕崩之後觀潮三下兩下的就讓他再不敢找轍老老實實去了封地。”
“眼下讓他回來做甚麼?”李之澄有些不解“他在封地有羅世元、朗坤看著如何也出不了么蛾子。”
原衝目光玩味“相互利用罷了。靖王折騰這一場大抵傷了元氣得歇一兩年多賺些銀錢。觀潮則要用靖王做些事情。那兩個人有意思得很跟歡喜冤家似的。”
“是麼?”李之澄訝然“我還以為他們會特別痛恨、忌憚對方。”
“靖王自然是恨死了觀潮你現在給他十萬兵他立馬就又要清君側。”
李之澄莞爾。
原衝也笑“觀潮對靖王自然也忌憚。但倆人都挺邪性的不過招的時候算是朋友。我瞧著觀潮也真捨不得除掉靖王。”
李之澄忍俊不禁“是他辦得出的事兒。主要也是因為靖王不是齷齪之輩。靖王要是想對太后、皇上下手那母子兩個早死八回了。”
“的確。靖王一直忙活的只是想逼著先帝立他為儲君。沒有觀潮的話但凡有點兒兵權事情也就成了。”
“可惜先帝不讓皇子帶兵打仗。”李之澄笑道“那些戰事都交給觀潮了。我其實一直很好奇先帝在末年有沒有懷疑自己養虎為患。”
“到那時已經認命了。”原衝說“先帝和觀潮一樣愛惜將士百姓從不肯用戰事制衡朝堂更不肯讓子嗣用戰事練手、趁機拉攏將領。多少年了國庫就沒充裕過就算有那份兒心也沒那個本錢。
“一來二去的本該皇室得的軍心、民心落到了觀潮手裡。
“先帝不喜靖王也是有緣故的。一次觀潮掛帥出征靖王負責軍需卻被手足算計了供應不及時。得虧是觀潮和將士們餓了幾天之後劫了敵軍的糧草。要換個人真完了。
“可靖王是真的被算計還是明知是陷阱也往裡跳誰說的清楚?
“從那之後先帝就對靖王有心結了。”
李之澄看著他“觀潮呢?”
原衝一笑“觀潮說他理解。”
李之澄思忖片刻輕嘆一聲“真能做到的怕也只有他了。”
“先帝最後兩年有時也被觀潮氣得不輕。”原衝笑道“算是提前託孤了安排了三個名為幫襯實為牽制觀潮的三朝元老。
“結果沒出半年就被觀潮弄死兩個。
“先帝氣得兩天吃不下飯隨後擔心剩下的那個也晚節不保還死觀潮手裡讓他致仕了。
“跟觀潮說真認命了你小子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宮裡大總管顧鶴跟我說的。”
李之澄著實笑了一陣“不認命又能怎麼著?從那時到如今觀潮想反誰都不在話下。他不稀罕罷了。先帝比誰都明白這一點。到底是親自帶出來的絕世人物。”
說說笑笑間不知不覺天色已晚。
原衝站起身來“我該回府了。”
“我送你。”李之澄隨之起身。
他卻將她攬到懷裡擁著不言語。
李之澄有些意外。
自他將所有事交給觀潮處理那日到如今只有那一晚親暱的相擁而眠別的時日更像是一對相識多年的友人熟稔但不親暱。
經過的事太多了他和她一樣可以做最明智的決定可以最理智地面對對於對方卻需要時間消化掉那些事實。
原諒、理解不是說出口了就能全然做到。說的時候意味的也只是“我想原諒你、請你原諒我”。更何況他們連那種話都沒說過。
他與她在最掙扎痛苦的時刻最在乎的都是南哥兒的處境、感受。
李之澄仰起頭看著他“阿衝原諒我。”
原衝牽了牽唇斂目凝著她“那麼之澄原諒我。”
“我原諒。也從沒怪過你。”
“我原諒。只要你在跟前我就做不到有脾氣。你知道的。”他撫著她面頰撫著這消瘦的女子的如花容顏片刻後低下頭去堅定地捕獲她的唇。
充斥著熱情、思念的親吻不含一絲j念。
良久他雙唇移到她耳邊說:“之澄我愛你。”
許多年了經過了許多事甚而還有很多她不肯坦言相告的事但那又怎樣?
一切的一切讓他確然明白的是他愛她。只能愛她。
這一生心裡只容得下她一個。
這晚孟觀潮仍是留在梧桐書齋的後罩房琢磨李之澄的三個親人。
他對這種事興趣濃厚是以明知道很快就要知曉答案還是得空就梳理一番。
李之澄的表哥周千珩家中人丁單薄年少時便只剩了他一個。李之澄雙親將他接到身邊視如己出悉心教導。
他與李之澄的堂兄李之年同為兩榜進士同在李景和官司纏身時被牽連沒了官職。李景和病故後兩人隨李夫人離開京城再沒張羅過入仕。
其實這情形就有些奇怪:十年寒窗苦考取功名談何容易表兄弟兩個怎麼會因李景和一事便沒了鬥志、銳氣?哪個男子會沒有抱負?
他曾私底下犯嘀咕:恩師門裡怎麼出了兩個廢物?卻懶得追究原由放任自流。
錦衣衛找到他們的時候李之年和李大奶奶深居簡出讓管事出面做些小本生意;周千珩則已是道教的俗家弟子常年住在一個道觀。
“有弟兄說周千珩一點兒煙火氣都沒了看起來修行的不錯。”——常洛如是說。
又一個道家弟子。
孟觀潮對佛教、道教都沒偏見熟讀能尋到的一切經書確實能領悟到不少大道理但是寧王、周千珩這樣總歸是讓人覺得不正常。
再就是李夫人也是奇得很:原衝是多難得的乘龍快婿?她卻死活不同意。
她死了算她有福氣。不然只為南哥兒就得好好兒跟她算算賬。
再者她為何要將之澄許配給周千珩?
又一件不大說得通的事。但是周千珩一定是願意的。
而願意意味的是甚麼?
還能是甚麼?
孟觀潮看著周千珩的畫像回想著與那人相關的事。
平心而論周千珩是挺出色的男子看起來就是清冷淡泊、心思乾淨的樣子。畫像上便已有幾分道骨仙風的味道。
年少時他去李家不乏碰面的時候那期間周千珩給他的感覺倒是擔得起謙謙君子、溫良如玉。與他完全是兩種人。
他是火是刀不是傷到別人就是傷到自己。
周千珩則是水還像是那種至為澄明、潔淨的水。
那年月之澄是孩子心性最煩他只因為文武都比不過他。他只覺有趣心想你又不考文武狀元跟我比甚麼?我要不玩兒命地苦學命就保不住了。傻丫頭懂甚麼啊?
那時起之澄就跟原衝相識了吧。
同樣的年月李之年、周千珩除了考取功名在做甚麼?有何際遇?
李大奶奶又在之澄的遭遇之中是怎樣的存在?
這些人又是否與太后、寧王有牽扯?
原衝本來是想緩步行事年前設局將三個人引到京城。時至今日自是用不著那麼委婉直接命人手出面讓他們從速趕到京城。
估摸著明日就到了。
思忖間謹言在門外稟道:“四老爺乾清宮大總管來了。”
顧鶴這個時候前來必有要事相告。
孟觀潮立時起身出門“備一匣子金葉子。”這些年顧鶴根本就是他在宮裡的心腹他也從不曾虧待他。
謹言稱是。
在外書房見禮落座之後顧鶴開門見山:“今兒我不當值又恰好有兩名小太監發現了一些端倪我便趕來告訴你。”
孟觀潮親手遞給顧鶴一杯茶“說來聽聽。”
“太后娘娘有幾隻信鴿每日清晨、傍晚她都會去親自去看有無信來。”
孟觀潮若有所思。需要用到信鴿的事便與寧王無關了——同在帝京兩個人便是再不成器安排人傳話總不是難事。
顧鶴繼續道:“今日有信來。一名小太監冒死將信件截下來讓我瞧了一眼。只是一個字條寫著初九進京安危難測。字很好看但不是我所見過的。”
是李之年或周千珩麼?但是原衝的人手並沒發現二人有異常的行徑。如果是他們之間的一個也說得通:沒點兒本事怎麼能將之澄逼迫到那地步?
“稍等。”孟觀潮找出前些年李之年、周千行的手稿讓顧鶴看。
顧鶴認真地看了多時指了指周千珩的手稿“是這個人的字跡。”
孟觀潮由衷地道謝心裡便有數了。
“接下來該如何?”
孟觀潮想了想“把太后的信鴿收起來交給錦衣衛。告訴她這是我的意思。”
顧鶴笑起來“知道了。”說著便站起身來“不早了太傅早些歇息。”
孟觀潮親自送他出門從謹言手裡接過沉甸甸的黃楊木匣子交給顧鶴。
顧鶴也不客氣“你富裕得很打你的秋風我真沒甚麼不好意思的。”
孟觀潮哈哈一樂“富裕與否少不了你的就是了。”
顧鶴笑呵呵地上了馬車。
孟觀潮回了卿雲齋沐浴更衣之後不管不顧地喚醒了幼微把自己的發現告訴她:“跟太后有貓膩的應該是之澄的表哥。別的人怎麼摻和進去了、摻和了多少還需進一步查證。”
“啊?”徐幼微揉了揉眼睛立時睡意全無“是你查到的?不是之澄告訴你的?”
“顧鶴給我的訊息錯不了。”他說。
“這也太厲害了些。”徐幼微誇完他就忍不住擔心“沒生氣?”
“自然生氣也只片刻罷了。他們不值當。”他摟住她“我有娘有小貓有林漪還有老五、之澄、南哥兒何須與不相干的人置氣。”
只是還沒到置氣的時候而已。誰知道太后會不會出昏招?但是他終究是已有準備。她笑著吻一吻他的唇“這樣再好不過。”
他笑著躺平順勢將她抱到身上“犒勞犒勞我。”
“……”徐幼微無語得很。他那腦子怎麼總是能大事小事兼顧?她怎麼就沒那個本事?
“快些。”他笑著催促“等我親力親為的話可有你受的。”
他是否親力親為都有她受的。她咬了咬他的唇“可以犒勞你但是你不準說話。”
“行啊。”他爽快地答應。
他不言語並不代表沒有動靜——過了一陣子室內響起她支離破碎又讓人面紅耳熱的呻/吟聲。
不說話的孟觀潮一時一時的熱切、憐惜、狂野、溫柔反倒讓她更直接迅速地體會到。
越來越恣意越來越胡來。
她無法清醒、剋制只能陪著他折騰。
願意給這個男人。
願意要這個男人。
毫無保留的。
上午給太夫人請安之後徐幼微循例去了練功場。在李之澄悉心點撥之下她的馬術已然不錯。
這日李之澄笑說:“往後每日或早或晚帶著逐風跑幾圈兒就行。過幾日我教你打坐。”
“好啊。”徐幼微已經知曉正經的打坐涵蓋的學問頗多是安靜文雅地養身之道。
下午她和婆婆一起比照著明細單子清點之澄的嫁妝。
太夫人道:“老五喜歡什剎海那邊的風景觀潮就又讓管事在那邊給之澄置辦了兩所宅院。王嬤嬤去看過了說很不錯。至於田莊先帝不是賞過觀潮兩個小莊子麼?觀潮轉送給之澄一處——明面上還是他的私底下的進項是之澄的。他跟你說過沒有?別又是自作主張吧?”
“說過了。”徐幼微忙笑道“這樣最好。皇莊所在之處都是土肥水美年景再不好也不至於顆粒無收。觀潮說我們不用指望田莊的進項而原府並不允許人私下做生意如此把皇莊私底下讓給之澄最是妥當。”
“他跟你說過就好。”太夫人放下心來。
自這日起孟府東院張燈結綵。西院亦如此。
李之澄住進卿雲齋西側的院落。
當日孟觀潮陪皇帝練習騎射的時候原衝找了他一趟說李之年、周千珩已經進京。
“直接關起來。”孟觀潮說“你跟他們磨嘰甚麼?”
原衝笑著說好觀望皇帝片刻告辭出宮。
隨後太后派人來請。孟觀潮去了坤寧宮。
太后一身家常的衫裙在外面找了一件小狐皮斗篷長髮只用一根竹簪束在頭頂。神色透著落寞。
她等在正殿門前看到他便迎上去“有話跟你說到花園走走。”
孟觀潮說好。
宮人得了吩咐遠遠地跟著。
太后開門見山“那些信鴿真是你派人收走了?”
“嗯。”
太后笑了笑“原本我很是猶豫既然到了這地步便開誠佈公。”
“如此最好。”
太后裹緊了斗篷望著西斜的日頭“我當年進宮之前的事你該有耳聞。”
“聽說過。”
先帝得空時喜歡到朝臣家中串門滿大街閒逛的時候也不少。先帝在街頭驚鴻一瞥看中了太后慕容昕。
慕容家也算是將門太后的父親、兩位兄長在她小時候命喪沙場只留下了內宅女眷支撐門第。
這情形先帝也很滿意。於是命顧鶴嚮慕容家族遞話若有意便讓慕容昕於來年進宮選秀許她母儀天下。
第二年慕容昕進宮成為先帝第三位皇后受盡恩寵。
太后輕聲道:“我有意中人。”
孟觀潮不語。
“事情到了那地步誰敢娶我?誰敢與先帝爭女人?誰又算得出他何時辭世?”太后牽出一抹笑容透著淡淡的諷刺“而且母儀天下對任何女子來說都是太大的誘惑。便進宮了。”
孟觀潮靜待下文。
太后的笑容不減諷刺也不減“我這個人挺奇怪的吧?對你這種鋒芒太盛、過於出色的人只有欣賞不能動心;明明自己是貪慕虛榮虛榮之輩意中人卻是心性淡泊的。”
“跟太后牽扯不清是夠淡泊的。”孟觀潮說。
“……”太后神色僵了僵。
“說下去。”
太后頷首“先帝在的時候在宮裡的日子我得承認過得的確不錯。那般榮寵任誰都該知足。可從先帝病重起……”她望了望天空“這紫禁城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孟觀潮問道:“怎麼說?”
“那時起我便知道我的一生是何情形。”太后看著他“寒兒若是不成器便要做一輩子的傀儡甚至被換掉;寒兒若是爭氣起碼也要到十六七歲才能親政吧。沒你他如何鬥得過靖王。”
孟觀潮揚了揚眉“話都說到這地步了不妨說透。”
“你到底作何打算誰琢磨的透?我們母子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孟觀潮一笑“原來你是這樣想的。”
“你聽著或許生氣、心寒但在我這個位置又能怎麼想?這樣想的人不知有多少。”
孟觀潮目光悠遠笑容和煦“說的是。我可不就是極可能謀朝篡位的佞臣。”
太后卻看得心裡發寒。孟觀潮最人的時候正是該動怒的時候卻溫和以對。
孟觀潮和聲道:“不扯閒篇兒了說正經事。”
太后言辭慎重起來“你大抵知曉我與那男子的事情了。我們一直書信往來。我不求你理解只求你諒解。”
“我理解也諒解。”孟觀潮睨著她“只是你與周千珩可曾理解、諒解過別人?”
“……”讓太后沉默下去的是他已然猜到她的意中人是誰。他到底已經查了她多久?事情已糟糕到了甚麼地步?
“之澄吉日將至我想早些回家準備嫁師妹。”孟觀潮問道“你們到底對她做過甚麼?”
太后低頭死死地咬住唇。
“老五已經將周千珩監視起來了。”孟觀潮慢悠悠地道“太后娘娘我問你的時候你說了興許還有轉圜;你若不說我就往最壞的地方辦。佞臣的心有多狠、多毒你應該比我想的多。”
“都是我不好與他無關。”太后眼神急切語氣卻如常和緩。
不能夠心急不能夠說錯話不然她說不定今日便要血濺三尺。
孟觀潮對她揚了揚下顎“從之澄的孩子被劫說起。如實的細細地說。”
太后因著心虛不敢與他對視轉眼看著別處“那件事是我與寧王促成。
“寧王的母妃在我手裡。他是孝順之人這些年的意中人只有李之澄一個。
“我與周千珩書信往來的事李夫人知曉了。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知情之後要將李之澄許配給他。
“他說只要李之澄答應他就要為了報恩娶李之澄。
“那是我與寧王都不能接受的事。
“李之澄曾親口回絕過親事。她自來不是簡單的人李大學士處境最艱難的時候寧王就逼著她嫁入寧王府她則是透過堂兄之手連消帶打讓寧王損了兩名幕僚、兩個官場上的爪牙。從那之後寧王徹底失了聖心一蹶不振。
“再不得寵的王爺還是有一些死士的。寧王透過我得知李之澄的下落派人尋了過去用孩子作為要挾讓李之澄寫了兩份東西。
“那算是我與他的保命符。
“李之澄所寫的是:她就是淫/蕩的性子曾與你有染;原衝去金陵只是為了去見她在那時有了喜脈;你們孟家與李家曾數次相互行賄受賄涉及數目多達十幾萬兩。
“最重要的是她一直知道太后與她表哥有私情。哪日事發她便也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李之澄那個人你是瞭解的。若非出此毒手她就會成為我最大的隱患。她手裡有憑據甚至於會殺掉周千珩。三年前周千珩就險些死在她手裡。”
孟觀潮聽完踱步到就近的長椅略顯慵懶地落座沉默片刻問:“你最終想要的是甚麼?”
“原本我打算讓寒兒十一二歲親政在那之前你除掉靖王。隨後讓我搬到行宮去住過我自己想過的日子。”
孟觀潮輕輕一笑“搬到行宮與意中人瞞天過海雙宿雙飛?”
“他等了我這些年我總該對他有個交代。不論他來不來最起碼該我等他了。”
孟觀潮睨著她“要無上的尊榮要兒子坐穩龍椅要意中人伴你下半生。你要的可真多。”
太后看著他眼神堅定“我們孤兒寡母我為自己早做打算有錯麼?”
“沒有。”真沒有這是應該的只是她用錯了手段。
“我一介女流能從何處著手?別說慕容氏沒有堪用的人便是有你也不肯讓他們摻和政務。我自認一直老老實實的只盼著你能讓寒兒平平安安長大讓他做一個明君。你若成全我們我就不會毀你知己及其妻兒。”
孟觀潮看著她眼神特別乾淨只是有些困惑:這是他認識的慕容昕?這是當今太后?他真的認識這名女子?
他晃了晃頸子。
太后走到他近前。
孟觀潮抬手食指輕輕一晃“離我遠些。我還是有些潔癖的。”
太后身形僵住“隨你怎麼說。眼下——”
“眼下你想如何?”孟觀潮問道“要我除掉靖王給寧王實權讓你兒子親政然後我致仕?”
太后委婉地道:“自然不是。我還是知曉輕重的。眼下我只要你啟用周千珩、李之年不拘一格任用。他們也是才華橫溢之人。如今我只有這一個條件。不然明日之前原衝、李之澄、他們的孩子會成為人人唾棄的笑柄。”
孟觀潮笑出來“我只是不明白你怎麼會要挾到我頭上?”
太后看著他“我跟你開門見山就是為了節省時間。不然說不定你還沒出宮李之澄寫的那兩份東西就已落到靖王手裡。你說他會怎麼做?會不會趁機彈劾你的左膀右臂?”
孟觀潮不為所動語速緩慢:“你有威脅我的工夫不妨想想別的可能。
“興許下一刻你就睡到哪名侍衛甚至太監床上;
“興許下一刻寧王就睡到你床上;
“興許周千珩剛進京就到八大胡同與妓/女廝混;
“又或許他剛進京就遇到悍匪被剁成肉泥。
“你說這種文章於我有多難做成?”
太后越聽臉色越差“你也不顧寒兒了?”
“你不讓他要臉了我有甚麼可顧忌的?”孟觀潮眯了眯眸子“他到底是誰的孩子?”
太后道:“我……我總說不到點兒上能不能把寧王請來?”
“他見了我也不過是耗子見了貓。但是與其勞動寧王爺不如你我走一趟。你說呢?”孟觀潮說道“有結果之前讓皇上知曉的話不合適吧?”
太后想了想“好。”在宮裡在這樣的局面下她孤立無援的感覺只有更重。
孟觀潮離開慈寧宮去跟皇帝打過招呼又向顧鶴交代了一些事、借了兩個人。
太后輕車簡從路上策馬而行的孟觀潮趕上來她隱約聽到他吩咐了隨從不少事情礙於耳力有限又心神紊亂便聽不清。
馬車進到寧王府太后下了馬車便僵住了:常洛起碼帶了一百名錦衣衛趕來原衝也在。
寧王身穿道袍站在正殿前的四方院落之中一副大限將至的樣子。
孟觀潮望著太后“之澄寫過的兩份東西交出來。”
“我也說了你要先答應我的條件。”太后望向原衝“太傅要用你和李之澄、你兒子的名聲與我賭。你怎麼說?”
原衝失笑“你和太傅賭?誰給你的底氣?”
孟觀潮問原衝:“人幾時帶來?”
“快了。”
孟觀潮負手而立望著太后緩緩一笑“等著我成全你。”
太后一陣毛骨悚然“你就不能與我各退一步麼?你只能答應我的條件。真的要來不及了。”
孟觀潮卻問原衝“帶沒帶酒?”
原衝取出一個小酒壺拋給他。
孟觀潮旋開酒壺蓋子慢條斯理地喝酒。
常洛、原衝卻知道孟觀潮不是被氣迷糊了就是心裡已然暴怒。不然他絕不肯在這種時候喝酒。
今日怕是少不得一番殺戮。
寒風凜冽氣氛肅殺每個人心裡都似壓了一塊巨石。
過了一陣子周千珩、李之年被原府護衛帶來。
太后面色驟然一邊她失聲喚道:“千珩……”
孟觀潮點手喚從宮裡帶出來的兩名內侍指了指李之年“去。”
兩名內侍各拎著一個藥箱賠著笑請護衛幫忙把人帶進倒座房。
沒過多久房裡便傳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那份兒淒厲叫人委實心驚。
過了一陣子護衛把李之年拎出來。
兩名內侍轉到孟觀潮面前恭聲道:“將養幾日便能進宮當差了。”
孟觀潮頷首“回頭再重謝二位。”
“不敢。不敢。”
被塞住嘴巴的李之年雙腳落地之後便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
他身下的衣衫已被鮮血染紅。
他被斷了子孫根。
太后忍不住哆嗦起來。
孟觀潮睨著她“說不說?”
太后下意識地望向寧王。
孟觀潮指了指周千珩“辦了。”
護衛立時推搡著周千珩去往倒座房。
“我說我說”太后花容失色奔到周千珩跟前也顧不得儀態推開護衛“你們給哀家遠著些”
孟觀潮似笑非笑的“那兩份東西在何處?”
“已經送出去三份都是找人模仿李之澄的筆跡謄錄的一份送到了竇明城手裡一份送到了苗維手裡還有一份送到了靖王府。”
原衝、常洛的臉色都有些不好了。
孟觀潮卻重複著剛剛的問題:“那兩份東西在何處?”說著話瞥過寧王“你想不想嚐嚐那滋味?”
“在我手裡。”寧王說“你保我母妃安穩無虞我便交給你。”
“明日起太妃去西山行宮常住。”
寧王喚身後一名親信“去密室把那個上了鎖的錦匣取來。”
親信稱是而去。
太后身形顫抖著險些跌坐在地。孟觀潮果然沒說錯寧王見了他還不如耗子見到貓。
寧王繼續道:“日後我能否離開帝京去道觀修行?”
“你若是走得了自然就能離開。”孟觀潮望向太后“你不想讓周千珩變成太監就把你做過的好事寫下來多寫幾份。”
“你讓我們走讓我們遠走高飛……”
“一個時辰。”孟觀潮移開視線打個手勢。
護衛立時將周千珩從太后身側拉開拎進倒座房。
寧王嘆息一聲對太后道:“正殿有筆墨紙硯。”
太后已近絕望卻擔心周千珩下一刻就被閹了只好強撐著去了正殿。
孟觀潮又喝了幾口酒。
“還沒緩過來?”原衝瞧著他越喝酒越蒼白的臉色。
“氣得我胃疼。”孟觀潮又緩了一陣子與原衝、常洛說了太后、寧王做的好事。
原衝許久做不得聲。
常洛則是滿臉震驚喃喃道:“瘋了吧?不是……這是把你當甚麼了?”
孟觀潮說道:“我已經跟顧鶴打招呼了宮裡的人該拷問的拷問參與其中的一併處置了。到時候屍體送出來你安排人幫他清理掉。”
“這好說。”常洛仍有些愣愣的“李之年與周千珩——”
孟觀潮看原衝一眼“李之年交給老五就行。周千珩我自有安排。”
“那三份東西——”
孟觀潮抿了抿唇作勢要踢他“你醒醒。這不是正讓我們的太后娘娘寫原委麼?我倒是不信了他們會不問青紅皂白就把事情鬧大。”
“別人好說竇明城那邊……他次女不是剛死麼?那女子不是等了你這些年麼?又一根兒筋……不為這個他們為何選擇送到他手裡?”
“那就讓他鬧。我怵他?”
常洛笑了“你心裡有底就行。”
原衝終於回過神來指一指李之年、寧王磨著牙說:“這兩個我帶走了。”
孟觀潮嗯了一聲示意常洛“去幫把手給我留幾個人就行。這小子氣懵了。”
常洛說好走之前拍拍他的肩嘆息一聲“你……委實不容易。”
孟觀潮一笑置之。
他不怕不容易只怕髒。而這種事簡直髒的讓他心悸。
如果事先沒有對太后起疑大抵會被氣瘋興許寧可髒了手掐死她算了。
夜幕籠罩著寧王府。
太后手裡捏著一疊紙張急匆匆走出正殿時孟觀潮仍然站在原地大紅官服的衣襬隨風發出烈烈聲響。
“放人。”太后說。
孟觀潮嫌棄地瞧她一眼。他怎麼到今日才發現她是這麼蠢的一個女人?
有錦衣衛不待吩咐便如鬼魅般到了太后身側手勢輕巧地奪過紙張交給孟觀潮。
另有一名錦衣衛取來一盞宮燈。
孟觀潮藉著燈光仔細檢查太后書寫的供詞隨後吩咐兩名內侍“把那個辦了。”
內侍畢恭畢敬地稱是去往倒座房。
“你要做甚麼?”太后因為過度緊張聲音有些尖利。
孟觀潮對她一笑。那笑容溫柔似春風“我說過成全你。”語畢轉身吩咐餘下的錦衣衛“太后娘娘新添了一名太監等會兒你們送他們回宮。”
“是”
“孟觀潮你會遭報應的”太后嘶喊著奔向倒座房。
孟觀潮行至馬前聽到了周千珩的慘叫、太后絕望的哭聲。
他神色漠然飛身上馬。
解氣了麼?
沒有。
許多話都沒說。很多很多話都懶得說了。
幾年了他把所有不曾有、不認為自己有的耐心給了皇帝;
他並不是不知曉有些事情完全可以年復一年地拖下去自己沒必要落下專橫跋扈的罵名。可是他一向認為就算史官把他寫成前無古人的佞臣也無所謂只要為後人安排好出路、前程就行。好名聲是帝王需要的。
他對皇帝那份兒心比自己的爹對自己要周到、體貼百倍。
如果不是真心希望皇帝成材不是始終銘記答應先帝輔佐母子兩個何至於做到這地步?
他付出赤子之心的從不是帝王而是家國。
他與袍澤一次次付出鮮血、賭上安危才換來如今的萬里山河。
他與袍澤守護的是無辜的百姓。
民心不在國將不國。
為君分憂重不過百姓平寧。
傻呵呵的這些年宮裡母子兩個的日子他當成自己的日子來過。先帝在的時候如此不在了只有更盡心。
所期許的不是皇帝的感激是皇帝成為明君。凡涉及殺戮的事他來做;凡體恤蒼生的事皇帝來做。
——他真正用身家性命在賭的是這些。
賭?太后要跟他賭。
多好笑。
他累死累活的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個結果。
他竟然在那些年視她為有些交情的友人。
他就是個睜眼瞎。
她一面要理解要諒解一面卻又讓之澄寫下與他有染的字據。
是人?
早已為人/母又何曾給過之澄理解、諒解?
她真是個人?
將心比心若是他動不動就拿皇帝的性命要挾她她要怎麼辦?
她知道他做不出那種事。
卻拿那種事來要挾之澄。
這女人是被先帝慣壞了還是被他慣壞了?
想拷問她想撕了她。
但是不值當。
今日起她在他眼裡一文不值多看一眼都是折辱自己。
她貪心要的很多。
她也算聰明在有限的格局中想的可謂極之長遠給了他這麼大的意外、這麼多的隱患——苗維、靖王猴兒精猴兒精的日後少不得查證原沖和之澄的事。他要在現有的基礎上把事情真正做到滴水不漏。如此便又要有不少人永遠的閉嘴了。
但也是好事。
眼下他該做的是回府好好兒問問李大奶奶她眼中的所有過往。
那樣才能明白如何凌遲太后的心魂如何讓她真正的生不如死。
死也要講資格的。有些人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