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澄終於平靜下來。
原衝放開她,轉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南哥兒的奶孃她叫阿錦,服侍你多年。她嫁的人,是你的小廝兆年。我沒記錯吧?”
“沒有。”
“我不想為難他們,畢竟,也是照顧著南哥兒的人。”
“……”
原衝推開窗。將近冬日,夜間的風,寒意頗重。可也還好如何的寒冷都冷不過迴旋在心頭的涼意。
他說:“至於你,我也不知如何對待。我只知道,不能再與南哥兒分開。要怎樣你說。”
“阿衝”李之澄語氣艱澀“我們不能在一起。你要南哥兒可以。我離開。只要你答應我不讓人知道他的生母是我,就可以。我……陪伴他的時日並不多又曾犯下大錯有朝一日會連累他和親友。”
不敢說連累他,她已沒那個資格。
原衝緩緩轉身凝住她視線比風更凜冽比利刃更鋒利語氣比頑石更冷硬:“一個女人心狠起來真是讓人歎為觀止。”
他踱步到西次間又踱回到門口“好。我答應你這就走再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李之澄抬手理了理鬢角步調虛浮地向外走去經過他的時候也只斂目看著腳下。
原衝在一臂之內的距離伸出手扣住她手臂“試探而已。我總要知道你口中的錯會引來多大的禍。”
她轉頭看著他又一次淚眼模糊。
原衝並不看她扯了扯嘴角語氣透著前所未有的疲憊:“過往糾葛加上南哥兒我已理不清了如此就原原本本地告知觀潮讓他代為處理。
“在我發話之前你走不出這所別院。我去外院你早點兒歇息。”
語畢他鬆了手舉步離開仍是不看她。由此便不知道此刻她眼中有著多深的驚懼。
晨曦初綻之前孟觀潮費了些時間才消化掉長安告知的一切。
他揉了揉眉骨“當初隨老五去金陵的人有沒有你?”
“沒有那時候小的和長興、長福辦事尚不夠穩妥且在跟著拳腳師傅習武。”長安不等詢問就道“那年隨行的如今都已是在外地的大管事只每年春節回來請安。”
“無妨只是想當下弄清楚一些事。”孟觀潮一笑“下衙後我去什剎海當面問老五就是。去忙吧。”
長安深施一禮離開孟府時長長地透了一口氣。眼下好了孟四老爺已然知情斷然不會坐視。有太傅出手僵局便不愁化解之日。
孟觀潮回到卿雲齋。時間還早要循例與幼微用過早膳再出門。
天氣冷了卿雲齋提前生了地龍、火爐室內暖如春日。
徐幼微已經醒了見他進門後若有所思不免擔心“是誰來見你?”
孟觀潮坐到床邊斂起思緒笑了“你說多有意思老五已經有個三歲的兒子。”
“啊?”徐幼微驚訝之下擁著錦被坐起來“他與李先生……這可怎麼好?”要是未成親卻先有了孩子……麻煩、後患頗多。
“這筆爛帳。”孟觀潮給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長髮“得幫幫老五了不然他遲早得活活氣死。”
“到底怎麼回事?你快跟我說說。”
孟觀潮把長安告訴自己的那些話轉述給她。當然長安所知的也不多不過是原衝四年前去金陵見過李之澄一段時間後李之澄消失在原衝的生活。末了他說道:“如今之澄身邊的兩名僕人是跟隨她多年的丫鬟小廝。忠僕老五又沒發話長安就沒詢問他們。”
徐幼微聽了陷入沉思。
她在斟酌的不是原衝、李之澄日後要經歷的波折而是緣何而起。
要怎樣的理由能夠讓李之澄那樣的女子甘於隱姓埋名要出動各地的錦衣衛才能找到。
要怎樣的理由能夠讓一名女子在這樣的世道下不出嫁卻生子獨自撫養孩子。
又要怎樣的理由能夠讓一名女子與深愛自己的男子重逢之後還能狠心隱瞞孩子的存在。
李之澄不肯與原衝再續前緣不肯讓父子相見相認原因應該是害怕連累原府連累孩子。
而原衝又是何許人?當朝太傅的至交誰敢誰又能動他的家族?
只有觀潮可以。
那麼觀潮要暴怒到甚麼地步才會連原府都能狠心發落?
關乎徐家、孟家?
不不是。前世她看得清清楚楚就算事態惡劣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原衝及家族給予觀潮的也只有幫襯。
原衝與孟觀潮是朝堂動盪、腥風血雨四起時亦攜手同行的知己。
觀潮暴怒、發狂的那幾件事……徐幼微的心狂跳起來。
是了與觀潮息息相關的還有宮裡那母子二人。
至於靖王還真不夠分量就算拼了命也沒法子讓太傅失去理智。
如果推斷錯誤只因尋常門第上不得檯面的事情而起那她能夠承認的只能是錯看了李之澄。
不會看錯的滿腹文韜武略的女子胸中格局可不是一般大家閨秀能比的。
孟觀潮見幼微出了神在她面前打了個榧子“想到甚麼事了?”
“沒事”徐幼微深深呼吸“稍稍一想就替他們犯愁。”說話間心念一轉問“我能不能去看看李先生和孩子?你覺著原五爺難過我卻覺著李先生或許比他更難過。而且女子之間說話方便些只要有機會我就旁敲側擊一下萬一能幫你們找到個方向呢。”
很明顯她只根據聽聞的那點訊息便斟酌出了事情關鍵所在。孟觀潮笑著摟了摟她“這種事早晚需要娘和你幫忙斡旋。下午我早些回來和你一起去什剎海。”
“好啊今日先和孩子混個臉熟日後經常去看他。”徐幼微確定在近日是最好的試探的機會——原衝都已亂了方寸之澄定也是心神紊亂放鬆了戒備。
之澄人很好可以的話她只願意成為朋友不耍一點心計。但事有輕重萬一之澄付出這樣大的代價隱瞞的事情正是關乎太后就算是用上威逼利誘的手段她也在所不惜。
人與人、事與事在悠長歲月中會相互影響形成一個無形的鏈條。
例如前世太后在明面上薨逝在先皇帝趁著太傅不在帝京出門遊玩、傾心林漪在後誰又敢說皇帝沒有因為母親的離開而長期消沉甚至自暴自棄?
稍稍有一點帝王擔當都做不出那樣的決定。想方設法得到或是認同放棄才是他那個身份該做的。
他偏不做了最讓人心寒的決定。
真沒有帝王的謀略與才華麼?不可能。如果真不是那塊料孟觀潮怕是寧可要個真傀儡也不會要個自己付出多年苦心也扶不起來的阿斗。
很多事不過是因心境痛苦而起。
孟觀潮痛到極處變著法子作死;皇帝愁悶久了用情深了要做甩手掌櫃。
今生太后的結局若有不同對皇帝的影響就不同興許會如孟觀潮所願做個明君。這也牽繫著孟府的將來而孟府若是不安生原衝也得跟著受罪受累。
如果該改變的都改變了到末了皇帝仍是對煙視媚行的風塵女子傾心那就是孟觀潮註定繞不過去的一關她認命風雨相隨便是。
上午林漪得知先生請假很擔心的問先生是不是不舒坦得到否定的答案安心的笑了乖乖地習字、溫習以前的功課。
到午後徐幼微帶著林漪去街上轉了轉特地為南哥兒添置了一些玩具。回家後沒多久孟觀潮下衙洗漱更衣之後夫妻兩個去了什剎海。
見到夫妻兩個長安滿臉笑容地迎上來行禮後恭敬地道:“我家爺說眼前的事已然束手無策太傅和太傅夫人若有閒情不妨幫他理清楚。”
這意思在早間長安有問必答的時候孟觀潮便已明白。此刻原衝是把這意思說到了明面上足見已真的亂了方寸。
孟觀潮頷首“他人呢?”
“帶南公子在花園玩兒。”長安道“您二位要不要先去外書房問問相關的人?”並不掩飾盼著水落石出的急切。
孟觀潮與徐幼微相視一笑後者自是明白長安帶上自己只是客套話。
徐幼微前往內宅去找李之澄。
孟觀潮去了外書房要問阿錦、兆年一些事。晚一些見那對父子也好若那是個太招人疼的小孩兒大抵會讓他先入為主感情用事。
長安陪著孟觀潮進到書房神色落寞地說:“我家爺捨不得孩子有孃的時候沒爹有爹的時候又沒娘在跟前。李小姐則是寧可捨棄孩子銷聲匿跡只要五老爺保證不讓外人知曉她是孩子的生母。所以真沒轍了。——這是他讓我轉告您的。”
“知道了。”
長安遣了其餘的下人只自己和謹言慎宇服侍在室內。
孟觀潮喝了半盞茶阿錦、兆年相形走進花廳。他打量二人片刻牽了牽唇喚出二人名字。他記得之澄十來歲起這兩個人便經常隨侍在側。
阿錦、兆年行禮之後才敢打量孟觀潮。數年不見依然是俊美無儔風華無雙要說顯著的變化是這睥睨天下的人物更為懾人的氣勢即便是閒散地坐在那裡也給人莫大的壓迫感。
“算是熟人我就開門見山。”孟觀潮言簡意賅地說了原衝、李之澄的態度又溫然道“老五已將這事情交給我處理。闊別多年我不想剛一相見就為難你們。此刻撿著今日可告知的事說來聽聽。”
阿錦、兆年飛快地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惶。
不論過著怎樣的時日李之澄一直留意著廟堂上的事關乎太傅的樁樁件件分析之後只覺可怕。平日裡也會跟兩個心腹說一說。
他們聽了心驚膽戰的因為他們記憶中的孟觀潮只是顧念舊情、能征善戰、處事不夠有耐心的少年俊傑而不是掌控天下、老謀深算又心狠手辣的太傅。
“昔日的孟四今時的太傅是兩個人了。”有一次李之澄說“他那心思、手段怕是尋常帝王也不及。”
面對著這樣的一個人不想死得太悽慘的話順從是上策。更何況他們覺得小姐所經受的那些委屈不妨告訴太傅是生是死不如讓太傅決定早些了斷。
兆年飛快地轉動腦筋恭聲道:“小人兩個只看得出小姐有天大的難言之隱卻不知那件事到底是甚麼。小姐曾說不知情最好知道了反倒有性命之憂。其餘的事情我們應該知道一些只是不知太傅想從何處問起。”
謹言慎宇見不需做多餘的工夫忙轉到窗前的桌案做好記錄的準備。
孟觀潮微微一笑“四年前老五去金陵與李小姐失散是何緣故?”
阿錦將話接了過去:“那天小姐如常留在原五爺的別院有一名掌櫃打扮的人求見小姐說親人為她定了些傢什讓她看看明細單子。
“奴婢陪著小姐去見他他交給小姐的是一封信。
“小姐看完沉默大半晌說知道了如常命奴婢打賞。
“那人走後小姐去了書房費了很長時間寫了一封只有寥寥數語的信件。
“然後便讓奴婢喚上兆年離開別院。甚麼都沒帶只說去街上走走別院的下人便沒起疑心。
“我們直接去了碼頭離開了金陵轉到杭州在地段繁華的市井間與夫人、表少爺、大爺、大奶奶匯合。
“有一段日子小姐和我們被軟禁起來了。”
孟觀潮喝了一口茶“說下去。”
阿錦稱是“直到小姐身子骨開始不妥她通醫術猜測著自己是有了喜脈縝密地籌劃一番帶著奴婢和兆年逃了出去。
“我們以為她會回金陵找五爺但是……沒有。她就在杭州隱居了起來整整七個月足不出戶直到生下小少爺。
“兆年一直設法打聽夫人的情形那時夫人已經病重。
“小姐抱著小少爺去見夫人。夫人一看就明白了哭了一場卻並不張羅著成全小姐與五爺小姐也沒求她。
“過了一段日子夫人和表少爺、大爺、大奶奶物色了一個妥當的人家要把小少爺送出去。
“小姐以死相逼……跪在夫人面前用短刃刺了腹部三刀。
“那麼多血人眼看著就不行了……夫人終究是心軟了留下了孩子。
“早在小少爺出生前兩年奴婢與兆年的孩子便已出生奴婢做了小少爺的奶孃。
“小姐侍疾一年左右夫人病故。
“安葬了夫人小姐帶著我們回了金陵那裡的情形她很熟悉曾置辦了一些產業足夠我們隱居的同時衣食無憂。這樣做是為了避開她堂哥堂嫂表哥。
“我們以為可以一直這樣度日卻不成想有一天有人設局搶走了小少爺。
“那段日子……”
阿錦哽咽起來說不下去了。
兆年接道:“足足五日小姐瘋了一般不眠不休地尋找孩子。
“第六日有人送信過來說孩子在他手裡留了地址。小姐立時前往小的不放心追了上去。
“那人在書房見了小姐小的侍立在門外能聽到他說了甚麼卻是不知原委。
“他讓小姐謄兩份東西小姐照辦的話就將孩子奉還小姐若不從就將孩子活活摔死……
“小姐自然是照辦了……
“小少爺有些上火回到住處後小姐請來大夫衣不解帶的照顧著。
“小少爺見好之後小姐把自己關到書房痛哭多時。
“在那之後我們每隔三兩個月就換一個住處防著那人再打小少爺的主意。
“被錦衣衛找到真是做夢也沒想到的事情。
“對外人我們一直都稱小少爺是小人與阿錦的孩子錦衣衛找的是小姐便沒在意我們。
“可是那時候小少爺不舒坦有些發熱。到底小姐是不放心讓我們遲幾日來京城與她匯合。
“太傅小姐若無苦衷絕對舍不下小少爺她不論做甚麼決定一定是為了小少爺和五爺著想。”
孟觀潮聽完良久不語。
面前的夫妻兩個其實已經在儘量冷靜的講述之澄這四年的經歷越是之澄的磨難越是幾句話就交代完。饒是如此她所經受的那些磨難已經讓他動容。
為了孩子自殘身體是不是痛苦絕望之下的消極舉動不能守著孩子那就死好了;
那一場痛哭是不是因為謄錄的那份東西讓她明白再不可能與原衝相見沒有父子團聚之日。
只是愛上了一個人所經歷的卻是眾叛親離、傷筋動骨、顛沛流離。
生不如死。
饒是生不如死還是要活下去。為了孩子。
孩子與父親團聚了她卻說可以不要孩子可以離開。
沒了孩子沒了她用鮮血、性命護著的孩子她怎麼活?
不不是她怎麼活。
她那樣說的時候已經要放棄了要給自己一個解脫。
孟觀潮用拇指摩挲著中指吩咐已經眼眶發紅的長安:“請李先生和夫人過來一趟。”
長安稱是語聲悶悶的。
孟觀潮凝眸望向阿錦、兆年二人亦正望著他眼含懇求卻不敢出言懇求。
他審視片刻溫和一笑“把心放下有我呢。往後得空了就跟謹言慎宇說說以前的事。我知道的越多幫你家小姐越容易。今日到此為止去忙吧。”如此忠僕不該為難只應善待。
二人離開之前流著淚跪倒在地給他磕了三個頭。
徐幼微見到之澄的時候心頭一驚:素來淡泊從容的女子只一日未見容顏憔悴目光茫然明顯是身心俱疲。
“先生”她關切地看著之澄“你怎樣?”
李之澄回以清淺的一笑“沒事。勞動夫人過來探望真是於心不安。”
“別說這種客氣話。”徐幼微道“孩子的事我聽太傅說了便求他帶我一起過來看看你們母子。”
李之澄的淺笑變得苦澀。他真的把事情交給觀潮了。
寒暄幾句徐幼微認真地看著李之澄“你還不想說麼?”
“說甚麼?”李之澄反問。
“我雖愚鈍知曉的也不多卻是斟酌得出你為了孩子和五爺甚麼都能忍甚麼都能付出。”
李之澄低頭抬手矇住眉眼直到將淚水逼回去才放下手。她深知自己又到了最脆弱的時候。“沒甚麼好說的。不論是何下場都是我應得的。”
“話可不能這麼說啊。”徐幼微輕輕地攜了她的手“在我看來已到了你們一家團聚的時候。你所承受的煎熬都會在來日得到償還。”
李之澄輕輕地笑“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徐幼微凝著她弧度柔美的側顏“太傅可是鐵了心要幫你們。不過是成就一段被擱淺的姻緣於他總不是難事。”
“我……不能……”
“不能、不願到了他跟前有用麼?”徐幼微給她擺事實“別說你就算你公公婆婆不答應也沒用。捋順了那些枝節他要是請皇上或是太后給你們賜婚你們還能抗旨不尊不成?”
語畢她眉心輕輕一跳——在她說到皇上、太后那幾個字的時候李之澄的手很不安地動了動。
李之澄反握了握幼微的手輕輕一拍隨即就顯得很自然地抬手理了理鬢角手再落下去便安安靜靜地雙手交疊。“我……再想想只希望太傅看在孩子的情面上能遷就我一二。”
徐幼微也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笑著讓侍書怡墨把帶來的一堆禮盒放到大炕上一樣一樣拆開來讓李之澄看孩子會不會喜歡。
李之澄看了看卻是背轉身用帕子擦拭著眼角。
他恨她不曾給孩子錦衣玉食。她也的確沒有。南哥兒搬家時堅持要帶著的唯一一樣東西不過是她親手縫製的那個小老虎布偶。
她蹲下去環住雙膝。
受不了了。
她是真的受不了了。
真希望這就死掉。
可以放心的那一日已經指日可待了吧?
一雙輕柔的手落在她肩頭隨後是一管鼻音濃重的語聲:“之澄……別這樣。”滿含歉意。
徐幼微是真的內疚。很明顯自己好心辦了壞事不知何故觸碰到了之澄的傷心處。
眼前這孤零零的年輕的母親那份兒傷感讓她只看著便難過得不能自己掉了淚。
“沒事沒事。”李之澄抬手拍了拍幼微的手“我這兩日管不住自己了總想哭總在哭。”
徐幼微俯身攬住她“會好起來的。”
李之澄深深吸氣站起來轉身給幼微拭去掛在面頰上的淚“不準哭。你家太傅要是知道我惹你哭會揍我的。”
兩個人同時笑了卻也在這片刻間通了款曲友情滋生。
聽得長安傳話兩人一起去了外書房。
落座後孟觀潮起身把謹言慎宇做的記錄拿給幼微轉身走到李之澄近前溫言道:“你這四年不亞於在人間煉獄。”
李之澄預設。他說的沒錯。
“你在做甚麼打算我猜得出。”孟觀潮凝著她直擊要害“我和老五的人手今日起就會將你和老五四年前便已成婚的訊息放出去最重要的是已經育有一子。”
李之澄呆住“你……”
“想撒手不管?想解脫?”孟觀潮對她一笑“太傻了我看不下去不允許。”
“觀潮……”她站起身來“你這不是成全我是……”
“我不會害你不會害任何人。”孟觀潮非常冷靜地分析“以你的性情、身手深受其擾的是非必然與名節無關。既然清清白白又已經付出太多該過相夫教子的日子了。”
“可我們當初沒有正式成婚只是私定終身他去金陵又是為了公務……”
“處理公務期間就不能成婚了?”孟觀潮一本正經地道“到如今我也想起來了聽說過老五在那年舊傷復發九死一生——你們成婚是為他沖喜。這些細枝末節的容易安排。”
“……”
孟觀潮說:“我儘快與原家長輩商量一番儘快給你們補辦酒席……”
李之澄打斷他“我還在孝期……”
“補辦酒席讓京城親友喝一杯遲來的喜酒而已——我說了你們已然成婚。”
李之澄要急懵了身形無力跌坐回椅子上。
這時候的徐幼微正用帕子連連拭淚。手指紙張上記錄的那些事實在是觸目驚心讓她對之澄心疼得不行也為她難過得不行。
孟觀潮留意到只是微微蹙眉倒不意外。長安和謹言慎宇聽了都是強忍著沒落淚何況她。
徐幼微看完之後拿著紙張要放回到書案上。孟觀潮接了過去轉手交給謹言“拿給老五讓他看看。”
謹言應聲而去。
孟觀潮看住李之澄“你如何都不敢說的事情定是不小牽扯的人也不少。可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怎麼樣的事是我與老五聯手都不能化解的。”
李之澄看著他滿眼痛苦、掙扎。
這時刻的孟觀潮極為溫和、耐心目光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朋友之間定有親疏。你我只是年少時相識加之數年不見你看我不再是孟四而是太傅應該的。
“但我與老五不同。我們是過命之交我們身後家族的安危早已牽繫在一處。說點兒喪氣話如有一日我不在了他會幫我照顧親友;他不在了我亦會為他支撐原府。
“我也看出來了你最怕連累的就是他、孩子和原家。
“但我也想不明白瞭如今除了我有誰能夠發落或謀害原家?我若是能原家都遷怒必然是被氣瘋了那又該是怎樣的理由?”
李之澄嘴角翕翕說不出話。
出於對李之澄、李家一些瞭解孟觀潮心中已有了些猜測。
徐幼微輕緩地道:“之澄能讓你隱忍到這地步的人與事我能想到的委實不多。
“而正如太傅所言能讓你擔心他連原府都遷怒的人與事就更少了。”她凝神看住之澄猝不及防又接連不斷地提問:
“是賊心不死的靖王?
“修道煉丹的寧王?
“久居深宮的太后娘娘?”
提到寧王時李之澄睫毛驟然一顫;提到太后時她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徐幼微與孟觀潮視線相交她輕而堅定地點一點頭。夫妻兩個心裡都有數了。
她提都不提皇帝因為不需要提。皇帝直到十幾歲仍是百般依賴太傅大事小情孟觀潮都瞭如指掌。
謎團將要解開的喜悅只是一閃而逝種種擔憂紛沓而至。
孟觀潮平靜如初“之澄事到如今你與老五都沒了回頭路我亦如此。不是我命錦衣衛將你尋來不會有今時今日。
“即刻起我會著手徹查與你相關的事蛛絲馬跡都不放過。
“你若是想讓我省些力氣不妨與老五細說原委到那時他想必就會振作起來幫我一把。
“總之就是我執意多事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和幼微去看看孩子你氣色太差回房歇息就是。
“好生調理過一陣就要成為老五的夫人這事兒我可不是開玩笑。”
對不同的人要拿捏不同的分寸。之澄這樣的人只能軟硬兼施但不可急於求成把控著她的軟肋再用事實告訴她別無選擇她才會真的放棄顧忌據實相告。
夜。
原衝再一次看完那份記錄妥當地收起來舉步去往正房。
觀潮和幼微到天擦黑時才走。兩個人很有孩子緣不消多久南哥兒就被觀潮逗得好一陣嘻嘻哈哈又張著小胳膊要幼微抱。
幼微抱著南哥兒賞看紅葉林的時候他和觀潮說了一陣子話決定了一些事。
到那對璧人離開之後他麻木的心魂才有了知覺疼還是鑽心的疼。
而今日的疼是因那份記錄而起。
他讓阿錦帶著南哥兒去陪著之澄。有孩子在眼前她就不會做傻事。
為了孩子該做的、不該做的該忍的、不該忍的她一併承受下來。
她何曾委屈過孩子?她願意用血用命去交換的一直是孩子。
懷胎之苦、生產之險、奪子之疼、尋子之痛、流離之苦他不曾分擔過分毫。
他給她的只有恨意、指責。
原由至關重要但對於他和她日後而言也最不重要。
前塵事不論誰對誰錯已成過去。他們該抓住的是今朝。
他在夜風之中走進正房轉入燈光柔和的寢室。
李之澄站在室內揹著手正望著牆上張貼的一幅貓蝶圖出神。連他進門都沒察覺。
原沖走到她面前她才回過神來卻不看他只盯牢了他心口的位置。
他攬她入懷吻一吻她額角“之澄。”
她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我們聽從觀潮的安排儘快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他說。
她身形立時變得僵硬。
“我不會再與你分開。家族若是不願擔負風險把我攆出來就是。”
李之澄抬臉看著他。不明白他態度為何有了這樣大的轉變。片刻後就明白了定是阿錦、兆年與他說了些甚麼。她抿了抿乾燥的唇“不值得你不知道……”語聲頓住沒辦法跟他說更多。
原衝撫著她唇角“我們相守哪怕只一日就迎來滅頂之災我也無悔無怨。至於南哥兒不論我們怎樣他都會平安無事。相信我。”
眼淚又到了眼底她又要哭了。
他溫然道:“之澄你饒了我更饒了你自己。我們生不如死的日子該結束了。你若是不在我只能繼續恨你怎麼能照顧好南哥兒。退一萬步講就算你的顧忌全部應驗名義上也只是死在觀潮手裡那是死得其所總好過被小人掌控生涯。”
她眼角沁出淚。
他低下頭去吻了吻她眼角“你答應過我不離不棄;我答應過你死生相依。還記得麼?還想蹉跎多久再兌現諾言?”
“阿衝……”她小動物一般嗚咽著沒有著落的手臂遲疑一陣終究是環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