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前,人如潮水,一眼望不到盡頭。
遼人!
幾十年來最倒黴的一群人,後金席捲遼東,死傷無數,流離失所,骨頭軟的卑躬屈膝,成為奴才,骨頭硬的攜妻帶子,逃亡關內。
人世浮沉,冷暖自知,人生最痛苦之事莫過於沒了家!
受盡白眼,挨遍欺凌,胸中的那點志氣早就消磨殆盡!
行走在鄉間,遊蕩在街巷,如遊魂一般漫無目的,周遭伴隨的永遠是冷漠的眼神!
當初為甚麼要跑,做奴才不好麼,起碼有口飯吃,老孃不會被餓死,妻兒不會被拐賣!女兒不會因為幾個窩頭就做了人家的童養媳!
明明是來求生的,怎的卻活的連狗都不如?
朝廷?
高高在上的官老爺看不到我,或者看到了也無能為力?
本地百姓?
他自己活的都艱難,刷鍋水都不剩下幾滴,又有甚麼東西可以拿來行善的?
有大善人在施粥!
米粒稀稀落落,一碗稀粥,幾張賣身契,從此便是長工,睡在草棚裡,隔壁就是豬圈,一年到頭能混個半飽?
受夠了!
俺要去偷,要去搶,憑甚麼!
然後!
稀裡糊塗的被人打死,扔進亂葬崗,官府的衙役看都懶得看一眼,抓著手裡的半兩銀笑眯眯,琢磨著去哪裡喝一杯?
不要同衣衫襤褸者談情懷,那是對人性的褻瀆!
不要對錦衣玉食者談悲憫,那也是對人性的褻瀆!
無盡的忍耐,想死又不敢死,想反抗又沒那個膽量,就……這樣吧,渾渾噩噩!
這些日子。
遼王佔據瀋陽,驅逐建奴的訊息傳遍大街小巷,鄉間荒野。
起初,人們不敢相信。
但一傳十,十傳百,就由不得人不相信,據傳,有成百上千的人頭被拉入京師誇功!
京師沸騰,京畿沸騰,天下沸騰!
過幾日,牆壁上,樹幹上,破廟門,莫名其妙的都貼了告示!
問過識字的先生。
那先生冷冷一笑。
“遼王徵民十萬戶,戶戶良田三十畝。曾為遼人者,優先錄之!有意者及早出關入瀋陽登入,額滿為止!
張二狗,你的運道來了,還等甚麼,還不趕快出關?
或許,還能尋到你的媳婦?”
張二狗凌亂多時,突然間淚如泉湧,蹲在地上哭的像個孩子!
“娘,咱們回家啦!”
二狗抱著一個破瓷罐,裡邊裝著的是他的老孃,一人一鬼向著山海關蹣跚而行。
三個!
五個!
十個!
百個!
千個!
萬個!
流水不言,下自成溪!
山海關城樓!
遼東總兵吳襄隔著女牆向外張望,手心的汗擦了又擦,卻總是擦不淨!
這些刁民,難道要造反不成?
“開城門!”
“開城門!”
“開城門!”
……
嘶吼聲一浪高過一浪,數日阻隔,無水無食,讓急著趕回家鄉的遼人徹底失去了耐性!
俺們只是想回家啊!
你們這些丘八為甚麼不開門?
“總兵大人,這可如何是好?”
吳襄想罵娘,這些刁民走了也就走了,鬼才想攔著,但朝廷不許。
大抵的意思便是,寧願這些亂民餓死病死,也不能便宜了趙氏,但說來簡單,怎不見各地的州府攔著?
大頭巾顧及名聲,難道我這個軍頭就不要臉麼?
“不予理會,有衝擊城門者,立斬不赦!”
正此時。
有軍兵撒腳如飛來報!
“大人,有四海戰艦駛來,揚帆蔽日,目測足有近百艘!”
“甚麼!”
吳襄登上城樓最高處,舉目遠眺,果見一片帆影由遠及近,看旗號,不是四海還能是誰?
水師呢?
不用問,肯定跑逑了,躲的遠遠!
不一會兒,數艘舢舨從艦隊衝出,幾十大遼兵丁跳下船頭,舉著大旗,擠開逃難人眾,來至城下!
彭海正心情煩悶。
這邊軍就是欠揍,老老實實開城門不好麼,非要討打!
可惜,山海關近佐沒有合適的登陸地,大型船隻靠近不得,不然非要轟它幾炮,好好出一口惡氣。
“某乃遼國渤海水軍都督,請遼東總兵吳襄出來說話!”
吳襄咬牙!
聽聞海狗子囂張,此話誠不欺人!
俺這個總兵可是皇帝封的,你這個都督是甚麼鬼?
但吳襄卻是在怕!
一個簡單的對比題,邊軍,八旗軍,遼軍。
吳襄手中所謂的關寧鐵騎在遼軍面前又算的了甚麼,幾萬蒙古騎兵壓來,看你要不要瑟瑟發抖!
自信源於實力!
彭海正就這麼大大咧咧的來了,你能咋地?
“彭都督?久仰久仰!”
吳襄在城頭抱拳,問道“彭都督此來,所謂何事?”
彭海正點指烏泱泱人群。
“吳總兵,這些人都是我遼國治下之民,我家遼王說了,誰敢阻其歸家,那就是我遼國的敵人!
看看這些人,都特喵的要餓死了。
老老小小,拖家帶口,難道吳總兵就忍心看這些人死在關門之前?
今日開城,我家少帥定然記得吳總兵之善舉,彭某親來,不知能否給個薄面?”
“這個……”
吳襄眉頭皺了幾皺,頗為不爽!
這四海,囂張的過分!
一句軟話沒有,相反,言語之間相當不客氣,似乎是在下命令?
“非是吳某不顧情面,但朝廷有旨,明令封關閉門,任何人不得進出!還請彭都督海涵!”
“當真不開?”
“不開!你又算個甚麼東西!”
搭話的卻不是吳襄,而是一名魁梧小將,看年紀約二十左右,頗為精幹。
彭海正樂了,摸了摸短平頭。
“好你個崽子,老子多少年沒捱罵了!你是何人,可敢通報姓名?”
“小爺吳三桂,你待怎的?”
彭海正懶得搭理這個愣頭青。
“那個吳襄,某再問你最後一次,這關門,是開還是不開?”
“不……”
“你閉嘴!”
吳襄一把拽過親兒,把眼一瞪,“哪裡有你說話的地方,老實待著!”
轉過頭來,吳襄看向彭海正。
“遼國公之威,舉國皆知,某亦敬佩遼國公驅逐建奴,收復遼東之壯舉。
然中樞有令,某一區區總兵如何敢違?不如遼國公前往京師求取聖旨,若有聖旨在前,某敢不從命?”
“哈哈,姓吳的,今日之事,彭某記下了,咱們來日再見!”
轉過頭來,彭海正面向遼東舊人,從衛兵手中搶過大喇叭。
“眾位鄉鄰,彭某受遼王之令,接大家回家!
看到沒有,那船中有米有肉,但船大不能靠岸,就只能委屈大傢伙乘小船慢慢來。
等會兒服從軍兵指引,莫要擁擠,莫要慌張。
安心,本將保證一個人都不會丟下,一定將爾等完完整整的帶回去,分房子分地,娶媳婦生娃!
但……臨行之前。
諸位……尤其是帶卵子的漢子,都向城頭看一看,看清楚他們,記住他們。
是誰,不想讓爾等回鄉!
是誰,不給爾等活路!”
“老匹夫!你找死!”
吳三桂怒了,二十出頭便獲封遊擊將軍,平素裡被人捧著,這眼中大抵沒有能夠入眼之人,皇太極也好,趙明生也罷,這廝未嘗沒有想較量一番的打算。
就一個字,傲!
城下那個鳥人,只是趙明生手下一船伕,就特喵的這般囂張,還自稱都督,同自己的爹說話全無一點恭敬。
現在,竟然在赤裸裸的威脅!
記住小爺幹甚麼?
將來找場子報仇麼?
“逆子,住嘴!”
吳襄其人,治兵一般,打架稀鬆,但極善鑽營,升官極快,貪腐無人能及。不然怎能養的起一支三千人的騎兵隊伍?
時至如今,朝廷已對部分邊將呼之不靈。
就如祖大壽,吳襄之流。
不給銀子便想讓老子挪屁股?門都沒有!給少了還不行,不然就要鬧兵變!
如此這般,實際上也是軍閥。
似吳襄這般的軍閥,比之趙氏還要可恨。
老趙家沒吃老朱家的糧,拿老朱家的俸祿,相反,還被老朱家佔去了老大的便宜。而吳襄呢,吃大明的喝大明的,卻在完老貓肉,損公而肥私。
大明之所以敗亡,不得不說,此類人居功甚偉!
這樣的人,往往是極聰明的,聰明之極就是自私。
這廝之前雖同四海交集不多,但身處遼東,又怎會不曉得四海的能量?
現如今更稱遼國,蒙古諸部俯首,女真遠遁山林。
這樣的勢力,豈是他一個小軍閥能招惹的起的?說的直白一點,日後買馬,都要看趙氏的臉色!
只是眼前這個遼國將軍,忒也不曉事。
說話直來直去,囂張跋扈,他也不想一想,吳某關門大開,這是公然違抗聖旨,相當於謀逆!
吳某人還指望從朝廷吸血呢,怎會如此不智?
但吳襄又不想結下仇怨。
這天下時事,潮起潮落,當真讓人看不透徹,萬一趙氏揮兵南下,能不能擋的住?
非只是他,諸多邊將都在琢磨這個問題。
大淩河畔的祖大壽同吳襄為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二人相商,結論很悲觀。
“唉,這可如何是好?”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532章 闖關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