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抬擔架的倒黴蛋也病倒了。
三處勞工避難所病倒的人更多。
恐慌進一步蔓延!
土著勞工在歇斯底里的謾罵,用最惡毒的咒語詛咒他們的僱主,在用手中能拿到的一切工具砸門拆窗。
他們要逃離這座地獄!
樊秋一個頭兩個大,每日都在催促黃仁禮有沒有找到醫治方案,每日都要求職員報備身體狀況……至於土著勞工,他暫時沒時間搭理。
真正的麻煩在港口。
英國佬來了,按照合同滿載三船生棉。
荷蘭佬來了,除了解除安裝生棉,還要求按照協議裝載生絲。
莫臥兒商船來了,帶足了真金白銀,要在鄭和堡大肆採買。
奈何碼頭沒有勞工,甚至四海的執事都不願接待來人。
碼頭被封鎖,四海每日裡為他們提供食物,但怨氣在滋生,戳鳥們在叫罵,他們要求樊秋出來交涉,給所有人一個說法!
每日的損失誰來承擔?
戳鳥們鄙視四海膽小怕事。
疫病無時無刻不在,這是神對人類的懲罰,是神威!
你躲甚麼躲,躺平不好麼?搞的大家都緊張兮兮。
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該樂樂,你看看我,滿身的黑斑還不是四處晃盪?
真特喵的要命,樊秋很想將鱉孫叉出去。
然而不能,四海靠貿易起家,這貿易似乎已經深入骨髓,融入基因。
沒有貿易,四海頃刻間便會垮塌!
怎麼辦呢?
所有的壓力都在樊秋一個人頭上,急的滿嘴火泡,吃甚麼都不對味道。
不靠譜的少主會怎麼辦呢?
這一刻,樊秋想死了四海當家人!
……
黃仁禮盯著玻璃瓶中的小蝨子,雙手在不停顫抖,滿眼的難以置信!
這就這麼一個小東西,順手拿來打牙祭的爬蟲,竟然是罪魁禍首!
黃仁禮安然無恙,那個倒黴醫師同樣安然無恙。
觀察多日,這廝發現蝨子咬過的皮肉,漸漸泛黑,緊接著病患高燒,四肢乏力,症狀類似風寒。又五日,黑斑擴至指甲蓋大小,皮肉開始腐爛,膿血破皮湧出。
三人無一例外!
這貨內心在悸動,或許某可以拯救鄭和堡,甚至更多人,乃至於青史留名?
不行,還要看更多病例!
二人又從勞工避難所拖出五名病患,一一檢視。
果然如此!
雖沒有查明病理,但傳播途徑找到了!
“哈哈!”
黃仁禮仰天大笑,那醫師更是激動的痛哭流涕。
《疫病防疫手冊》所言是真的,強大如人類,最危險的敵人竟然微小如螻蟻,甚至於肉眼無法得見!
只是這手冊的署名……張景樂院長實至名歸,可趙明生又是怎的回事?
恬不知恥!
趙大少這是在蹭流量!
且不管他!
黃仁禮洗漱一番,昂首闊步來至西印度公司總部,推門踏入樊秋辦公室。
呃,怎麼還有幾個道士?
這道士可都沒有剃髮……會不會有蝨蟣傍身?老子要離他遠點……
“牛鼻子,爾等要剃髮!”
……幾個道士很無語,這廝神經了吧?找不到病因卻拿俺們來撒氣。
……樊秋都懶得看他。
這廝眼見病患無法控制,也琢磨起了歪門邪道,想著既然西方神仙不管用,那麼東方諸神會不會有辦法?
越琢磨越是可行,居然拘來道士,商議如何做一場法事消災。
可道士哪裡敢,這玩意忽悠不得!
幾個老道正琢磨著如何推脫,不想擋槍的來了!
“黃大醫師!”
一道人嗤笑道“身為醫者,你不去探究病理,卻是來消遣我等方外之人,這是放棄了?”
“哼哼!求神不如求己!”
黃仁禮嘴角微微翹起,“好叫諸位知曉,鄙人雖未明瞭疫症病理,但卻發現了罪魁禍首。
阻斷疫病再不是不可能之事!”
“當真?”
樊秋一下跳將起來,大聲喝問。
“千真萬確!”
黃仁禮將幾日發現詳細報與樊秋,結論便是疫病藉由蝨蟣傳播。
此正是土著病死無算,而我四海至今為止無一人患病的因由。
“也就是說我鄭和堡四海職員只要剃髮洗澡,勤換衣衫,室內室外皆石灰鋪地便可安然無恙?”
樊秋面泛潮紅,揹著手來回踱步。
“呃,大抵如此。”
黃仁禮思量片刻,“只不過還是需要避免同本地土著接觸。
還請樊總長即刻下令土著分流,無病之人儘快採取斷然措施除去蝨蟣。”
“那患病之人可否醫治?”
黃仁禮大搖其頭。
此病無藥可治,端看個人的造化。
“呵呵,呵呵。”
樊秋如夜梟一般的笑聲響起,眼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某以西印度公司話事人的名義,命令在座諸位對如何阻斷疫病一事嚴格保密,若有洩露者軍法從事!”
……這是是幾個意思?
不待眾人發問,樊秋接著說道“某指的是病源,也即蝨蟣傳播,咱們自家人知曉也就罷了,切切不可外傳!”
“這是為何?”
黃仁禮怒了,醫者仁心,彼輩雖是土著,但也是人,見死不救,那學醫何用?
“你不懂!”
樊秋陰仄仄言道“我西印度公司在印度東岸立足艱難。
時至如今,仍舊被周邊土邦所針對,更有科倫坡的葡人虎視眈眈。
周邊的賤民雖能為我所用,但實則對我等並無善意。彼輩篤信神靈,所思所想皆為寺廟土王所控,甘為賤民。
鄭和堡一旦有危,某敢肯定,這些賤民都是落井下石之輩,為各路土邦充當帶路黨。
此某一直憂慮之事!
如何爭取一部分土著民心,成為我西印度公司的真正助力?
哈哈,天助我四海!
如今有了活人之法,不正是我四海收買人心的機會麼?”
見黃仁禮仍舊滿臉不忿,樊秋也懶得再解釋,似這等人於四海是功臣,但你讓他玩勾心鬥角,甚至無所不用其極就過了。
地位不同,職業不同,理念不同。
這就不能強求。
“咳咳,總之人我西印度公司要救,但卻會換一個方式,還請黃大醫師擔待。”
樊秋躬身一禮,“幾位醫師仁者之心,堪稱醫者典範,某自會上稟元老院,為諸位請功!
但如何救治土著一事,某自有主張,請約束所有醫師禁言此事!”
“哼哼,某亦曉得在此立足不易。”
黃仁禮不解道“但這救人一事不正是我等立足此地的手段麼?”
樊秋以手扶額,“我的黃大醫師,你的一通大道理某聽得懂,在座諸位也聽得懂,而且深信不疑。
可那些土著會相信麼?
尤其是那些所謂的賤民,目不識丁,渾渾噩噩,整日同汙水蝨蟣為伴。
你確信彼輩會聽你一外來人的道理?
退一萬步講,我等強行在勞工中推行防疫之策,你道這些土著就會感激我等了?
怎麼可能!
僥倖得活者謝的不是你我,而是鬼神!
論治病救人某不如你,但若論人心,某還是知曉一二的。”
黃仁禮愕然。
仔細想來,這土著同大明類似,皆以蓄髮留胡為美,更涉及某種信仰云云。
你逼他剃髮割須,那無疑是一種褻瀆。
在四海是理所當然之事,可放之在外卻未必行得通?
“罷!罷!罷!”
黃仁禮意興闌珊,“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等自去商議如何行事。”
“敢問此疫病可有名頭?”
“黃某生平僅見,症狀似風寒,體多黑斑,可稱其為斑疹風寒!”
恭恭敬敬送走了黃大神,樊秋眼珠子亂轉,看向幾名道士。
好叫人汗毛倒豎,幾個牛鼻子頓覺有莫名黴運上身。
“玄陽道長!”
“樊總長有何吩咐?”
樊秋微微一笑,“這後續之事便需仰賴諸位道長了!”
“啊?”
玄陽懵逼,“貧道雖粗通醫理,但只擅長針灸跌打,對於疫病一無所知,卻是難為我等了。”
甭管甚麼差事,但肯定不是好差事,老道一推二五六,恨不得插翅飛回大明。
玄陽老道……也是被四海綁來的道士。
這就沒辦法講理,糊里糊塗的到達南洋,剛剛在永豐立足不久,結果又被打發到甚麼鄭和堡。
永豐土著麼,至少模樣同大明人類似,風俗吃食也還勉強可以接受。
雖是大多信奉佛陀,好在不聽話的禿驢都被趕跑了。
沒了上層掣肘,佛道本一家,多少都有些瞭解,牛鼻子總還是可以找到由頭納入道家體系,算是有了好的開頭。
可是這甚麼西印度,人種完全不類大明,風俗飲食南轅北轍。
加之漫天神佛千奇百怪,這一套體系之繁雜,直叫幾個牛鼻子頭暈目眩。
關鍵四海剛剛在此立足,沒有根基。
傳道異常艱難,信徒基本沒有……
“不是甚麼難事!”
樊秋嘿嘿一笑,“聖火燒衣,聖水淨身,聖刀剃髮,勞煩道長琢磨一套儀式。
嗯,儀式要莊重,要有神秘感,您有甚麼要求都可以講,某這邊全力協助。
總之,樊某要這些土著改換門庭,篤信三清。”
玄陽無語,除了表示高興,他還能說啥,畢竟名義上是在幫著道家蒐羅信眾,只是這方式麼,著實令人蛋疼。
老道對這一套業務很是熟悉,每有大批移民到來,道士都會在碼頭祈福,口中唸唸有詞,然後拿剪刀在移民頭上剪那麼一下,象徵著脫去苦難,從頭再來。
傳言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誇張,有心人唆使之下,牛鼻子為人剃髮竟然同佛門開光化成了等號。
總之,四海的道士漸漸多了一門手藝,理髮!
消除蝨蟣這個課題,趙大少一以貫之,堪稱無所不用其極。
只可惜,到目前為止,只有軍中定期理髮,這民間麼,還沒有出現理髮師這個行當。
話說這道士給人理髮,也算是一種進步吧?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416章 斑疹傷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