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穆西河水靜靜流淌,天地一片昏暗,明生在船長室中側臥,陷入沉思。
在舊港流連兩日,第一日只看了一個熱鬧,同舊港官方淺談一次,第二日將舊港遊逛了大概,又有數名通譯打探來的訊息。
綜合來看,舊港形勢極為複雜,北有亞齊,南有馬打藍兩個土著強國虎視眈眈,而蘇門答臘島上又有大國六個,小國就數不過來。
說來,舊港即便在這座島上也是一戳兒小國,實際上就是一貿易城邦,領土都沒有多少。
如今又多了一個荷蘭東印度攪屎棍。
很顯然,荷蘭人雖不是這裡的主人,但也可稱為半個乾爹,可惜四海暫時還沒有當乾爹的實力。
鱷魚已經足夠多了,似乎並不適合四海來落腳,起碼現在不合適。
明生隱約記得荷蘭在爪哇同蘇門答臘島上折騰了將近三個多世紀,可也沒有將兩島全數納入掌控,最後也不過是名義上的宗主而已。
自家實力不夠,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精力,還要冒著同荷蘭衝突的風險,莫若放棄此地。
今後這蘇門答臘同爪哇小爺不碰了,由得荷蘭佬同土著打個數十上百年。
舊港宣慰司,名字很美,可也只能在明生的視線中暫時隨風而去。
當然,此番舊港之行也不是沒有意義,明生終於摸清了荷蘭人在南洋的大概實力。
巴達維亞的泰西僱員約兩千人,大抵上歐洲各國人都有,只不過荷蘭人是老闆,其他都是打工仔。
你得承認,這是一個跨國公司!
兩千泰西人便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南洋的基本盤,這些人可不是都在巴達維亞駐守,而是分散在舊港、香料群島、東帝汶等二十餘據點之中,少則十幾人,多則三四百人。
南洋本土的僱員,呃,各地加起來接近萬人,巴達維亞便有近兩千的僱傭軍,至於戰力如何,大抵同本地的土邦軍隊相差無幾。
這個在明生看來做不得數,比大員的土著略強,可也有限。
武裝商船常年維持在二十艘左右,海上馬車伕麼,大洋上東奔西走,也沒有規定具體留守數量。
艦炮裝備數量不一,有瘋狂的船長為了多拉些貨物,甚至直接將炮扔在巴達維亞,裸船奔回歐洲。
若是平均算來,每船應在二十門至三十門之間。
真正可稱為戰艦的很少,就手中的情報而言,不超過三艘!
就這幾艘,估計也是為了應對馬尼拉同馬六甲的,對付南洋諸國就有些殺雞牛刀。
嗯,也就代表著將來若有衝突,這是巴達維亞能集結的最大戰力!
情況就是這麼一個情況。
轉過天來,明生帶著一眾跟班前往荷蘭東印度公司舊港商棧。
酒會是在明天晚上,今日卻是有正事相商!
阿爾曼德在門口微笑相迎,幾人徑直走入這廝的辦公室。
“趙船主,閣下的貨物可是發賣了?”
“還沒有,不過舊港王室給的價高,閣下這邊如何說辭?”
“嗚,我東印度公司的確給不了太高的價格,但也要看是甚麼貨物。”
明生坦然一笑,“與其談論具體貨物,莫若咱們談談貿易規則?”
“閣下!”
阿爾曼德藍眼珠死死盯著趙大少,“你是代表哪一方勢力同我談判呢,是大明,還是你所謂的四海?”
“哈哈!”
明生大笑,“實不相瞞,某實為一大明海寇,自然代表不了我朝帝王,只代表我四海商社。
我四海商社實力如何,你可能不知,不過這不要緊,想必你也聽說過平戶的李旦,你對此人評價如何?”
阿爾曼德略略沉思,“李旦其人,本人非但聽說過,而且還接觸過。
其勢力有戎克船三百餘艘,以日本貿易為主,輸入東印度洋的貨物也為數不少,是我東印度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
閣下的意思是四海商社能同李旦勢力相比?”
“然也!”
明生直視阿爾曼德,“閣下跟蹤了某許久,當對我四海略有了解。
但有一點閣下或許不知,李旦是轉手貿易,而我四海有自家的地盤,有自家的工坊,諸多貨物皆可自產。
換言之,我四海的供貨穩定,不虞有多少之憂。
而且還可以定製!諸如花紋、色澤、工藝?
便如貴司大量轉賣生絲,或販賣至印度半島,或販賣至泰西諸國,所得利潤雖高,可也不過是原材料的價格,怎能同成品相比?
不客氣的說,我大明的絲織工藝敢說第二,這世界沒人敢說第一,更有諸多工藝你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只供我大明貴族所用。
之所以你們沒有大量販賣絲綢,只不過是花紋、色澤不適合泰西審美罷了。那麼在我四海定製如何?
也非僅僅是絲綢,各種布料皆可,瓷器也是同樣道理。
試想,如此行事,貴司的利潤是否會翻倍,亦或者更高?”
產品深加工嘛,提高產品附加值,這行當現下做的人很少,都是生產甚麼賣甚麼。
然而東西有別,南北有差,東西方審美迥然不同,就不能一概而論。
便如在南洋販賣的絲綢,明生就發現從大明拿的成品賣不出高價,不是東西不好,而是不符合本地的審美。反觀本地的小作坊用生絲織就的面料就比較暢銷,即便品質同大明不可同日而語。
高大少在南洋走了一圈,覺得有必要讓治下的工坊升級一下,只注重工藝,產量怎麼行,這設計一行必須擺上檯面,而且要作為重中之重。
無它,後世的任何一個行當,設計都是金字塔的頂端。
日後四海能否出現一批品牌呢?
不僅僅是“大明製造”,“四海製造”,還要具體到出產的工坊,商社,甚至設計者本人。
便如後世的一些奢侈品,看到這個商標便會有人無腦瘋狂,穿在身上挎在腰間就覺高人一等。
這大明暢銷海外的貨物本就在奢侈品範疇,名聲在外,只是思維轉變一下便可更進一步,不是甚麼天大的難事。
只是人才難求,不僅要了解某個行業,要懂審美,還要見多識廣,就不是普通的工坊老闆能做的事。
很惆悵,便是想搶人都不知從哪處下手!
既然自己暫時還沒這個本事,那麼定製未嘗不是一個辦法?
阿爾曼德藍眼珠轉了幾轉,“可以嘗試,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這個簡單!”
明生打了個響指,笑道“泰西貴婦們在穿甚麼,談論甚麼,貴族圈中有甚麼風尚,難道瞭解這些對東印度公司還是問題麼?
只需蒐羅樣品拿回,我四海自可給你滿意的貨品。”
“好,不得不說,我對閣下的想法很感興趣,這是我們雙方合作的一個方向!”
阿爾曼德語氣一轉,“但生絲仍舊是我東印度公司的重中之重。
我希望四海手中所有的生絲只出售給我。同時,我希望四海商社能杜絕同濠鏡,馬六甲,馬尼拉的貿易,甚至打擊同他們貿易的明國商人。”
明生略略沉思,展顏一笑“如此,我四海能得到甚麼?”
“四海在南洋的利益將受到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庇護!”
阿爾曼德很是自信,說話的語氣都透著一股子驕傲。
“閣下,一如之前所言,我四海有能力保護自己在南洋的利益。”
明生正色道“雙方貿易是合作的基礎,尊重彼此利益訴求是合作的前提條件,而武力則是雙方順利合作的保障。
馬尼拉,濠境,馬六甲都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敵人,卻未必是我四海的敵人。
既然閣下要求我四海幫助削弱他們的實力,那麼某也有一些提議,閣下請看!”
明生從懷中掏出一份草擬的文稿,遞給阿爾曼德。
阿爾曼德擰眉觀瞧,還好,是雙語……
其中羅列條款不多,但卻涉及到南洋的方方面面。
其一,雙方互為專屬貿易商,稅率相同,其中所列明的貨物,雙方必須要完成最低交易量,多則不限。
荷蘭所需要的當然是以生絲,瓷器為主,四海所需則是香料,檀香木,沉香等南洋特產。
談不上誰吃虧誰佔便宜,關鍵看交易額,四海出手的貨物產量大,而荷蘭所出卻不是產量的問題,都是大自然直接孕育,看運氣。
其二,雙方在南洋,也即東印度群島,互相承認對方佔領權,可互設商棧,但不可駐軍。
這一點很明確,就是兩個強盜佔地盤,地方很大,不要起內訌,著實沒有必要。
其三,四海商社斷絕同葡萄牙人貿易,並限制削弱濠鏡葡人的勢力範圍。作為回報,巴達維亞要約束下屬海盜勢力不能侵擾四海商船以及據點。
葡萄牙要玩完,明生不介意插上一刀,何況這貨還是四海的競爭對手,不弄他弄誰?
可喜的是阿爾曼德還不曉得這些情報,這個不用他要求四海也會去做,寫出來不過是看似讓步,讓這貨高興高興。
至於約束海盜甚麼的,不過是個說辭,免他起疑。
“那馬尼拉呢?”
阿爾曼德端詳良久,只有此一問。
無他,明生承諾的生絲交易量很可觀,遠遠超過他的預期。
“呃,東印度公司若是出兵馬尼拉,四海可以相幫,或者東印度公司在香料群島,我四海在呂宋北部同時動手?
總不至於讓我四海獨對這個龐然大物吧?”
明生笑道“何況我四海已經承諾幫助東印度公司打擊葡人,這便是我四海的誠意!”
《趙狗子的古代奮鬥史》第205章 媾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