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晚猜的八九不離十。
這人是第一服裝廠的銷售部的一個組長，開年後他們廠的效益明顯差了很多。
就去年這一年多來，深海市那邊走私過來不少江對岸的衣服，款式跟顏色，都特別好看，在市場上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他們銷售部也跟廠子裡提過，要不也生產一些這些時髦的款式。
但廠領導不答應，說他們是國企，不能跟風走歪，那些是傷風敗俗的東西，要是上面追究起來，誰負責？
他們廠生產的衣服主要是面向供銷社跟百貨大樓，以服務老百姓為準，衣服要求就是耐磨，耐穿，耐髒，顏色以灰黑藍為主，上下一樣，跟水桶似的。
這些坐辦公室的，根本就不知道這一年來市場的變化有多大。
也根本不知道這一年羊城也冒出了多少私人小作坊，這些小作坊做的衣服都是仿照江對岸那邊做的，在擺攤賣，很受消費者喜歡。
現在人跟之前可不一樣了，生活條件漸漸好了，就開始追求美了。
尤其是年輕人，都喜歡時髦的衣服，那些保守顏色又土的衣服，年輕人根本不愛。
而消費最多的也是年輕人。
可一個人一年也就買那麼幾件衣服，買了別的自然就不會買他們家的，就連供銷社那邊都抱怨起來，讓他們廠生產一些漂亮衣服。
可領導不肯，怕擔責，苦的是他們銷售部門跟一線工人。
生產的衣服供銷社那邊不好賣，廠裡庫存多消耗不掉，生產線就停了幾條下來。
沒有生產，工人就拿不到工資，所以廠裡就讓他們銷售部出去跑業務，他們的壓力也很大。
開春的時候他聽朋友說有個對面來的老闆，說是給對面的廠找代加工的，據說有三四十萬的貨款。
鄭大同就心動了，代加工就不用考慮銷路，只要做好交貨就行。
太適合他們廠了。
於是他透過自己的關係找朋友輾轉多次才拿到對方的聯絡方式，最後才接上頭。
那老闆在深海市。
他趕去深海市，在一個居民小區裡見到了那位胡老闆。
來找這位老闆的人太多了，排在他前面等待胡老闆接見的就有五六個。
鄭大同很怕還沒輪到他這筆單子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終於輪到他的時候，他都沒問對方要生產甚麼，就使出了渾身的解數來說他們優勢爭取訂單。
那胡老闆打哈哈的將他支稜走了。
鄭大同一看，就知道人家可能不會考慮他。
他不肯走，就在那等著。
等傍晚的時候，就看到那胡老闆夾著皮包出來了。
鄭大同就上去，說都快到吃飯時間了，請胡老闆吃飯。
纏了半天那胡老闆終於答應了。
兩人去了國營飯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喝出了哥們感情了。
鄭大同就說起了這筆訂單。
那胡老闆就說這次生產的衣服在國外是很火爆一款，外國人人手好幾件，叫甚麼體恤衫。
胡老闆還說，這幾年香江那邊的加工廠費用都太貴了，人工也貴，一件衣服成本漲到了五塊多，所以他的上家老闆就打算找這邊工廠代加工。
鄭大勇就把自己的優勢說給胡老闆聽，最後要了樣板圖，看了半天報出了四塊的成本價來。
那胡老闆似乎很心動，說他是報價最低的一家，不愧是國營大廠，就是有優勢。
但還是沒鬆口把單子給他們做。
鄭大同覺得有希望，第二天繼續找胡老闆，但胡老闆一直沒鬆口。
如此幾天，他天天來天天請胡老闆吃飯，胡老闆被他感動了，最後告訴他，那頭老闆說了，三塊五一件，一共十萬件，這批貨可以給他們做。
這批貨也不是在內地銷售，是要拉到江對岸的，樣板他們提供，用純棉布做。
但三十五萬的貨款只先給三分之一的定金，餘下的款在提貨的時候一併給。
只要他們答應，貨就給他們做，不答應就免談。
樣板鄭大同看過了，他們廠只要按照圖樣做就行，沒難度，純撿錢的。
鄭大同這個時候腦子清楚了一點，沒敢一口答應。
他腦子飛快的轉了起來，他們是國營廠，各種材料都能拿到最低的成本價，一件衣服差不多能掙一塊二左右。
十萬件就能掙十二萬。
這生意能做。
他打死都沒想過有人敢騙他們國營廠。
鄭大同說胡老闆說要跟領導請示下，出來就給廠領導打電話。
在給領導打電話的時候，他不知不覺的已經成了對方的說客了。
領導聽他分析完，簽訂單就能先拿回來十一萬，交貨後還能掙十二萬，這就能給員工發兩個月的工資了，算是解決了廠領導的燃眉之急，領導想了想就答應了。
至於購買的材料錢，國企麼，可以先拿貨後給錢的。
於是鄭大同就跟胡老闆簽了三十五萬十萬件的合同，說好第一批交貨時間在六月初。
合同簽好後，對方很是爽利的給了三分之一的款子。
鄭大同十分滿意，又請了胡老闆吃了一頓後就帶著錢回到了羊城，把樣板交給設計部門，他們廠就開始照著樣品生產了。
結果對方五月初就找鄭大同，問貨生產的怎麼樣了，他們急需要貨。
鄭大同說只生產好了七萬件。
對方說那就先提走七萬件貨，尾款等那三萬件做好一起給。
廠子裡一開始不答應的，但東西都做了不給他們也沒辦法賣啊。
那衣服胳膊都露在外面不說，領子還那麼低，賣給誰去？太傷風敗俗了，只能給他們。
結果剩下的三萬件貨對方一直不來提貨。
鄭大同打了幾次電話胡老闆都說有事，他親自去了對方的辦事處，門關著，一直沒見到人。
這一拖就又拖到了七月中旬，眼看著旺季都要過完了，鄭大同真慌了，又不敢讓廠裡知道，只能在外面天天聯絡胡老闆。
這不，今天終於聯絡上了。
那胡老闆一張嘴就先把鄭大同給罵了一頓，說他們生產的衣服不達標，質量太差了，就這還國營廠呢，他們自己丟臉不說還害得他們賠了不少錢，這段時間就是在處理這個官司的。
他沒找他們廠賠錢已經是很給面子了，剩下的貨他們不要了，尾款也沒有了。
鄭大同頓時就害怕了，他這才肯定自己被人騙了。
他根本不敢回廠子裡，腦子裡只有兩個字：完了。
這麼一大筆鉅款他拿甚麼賠？還有三萬件的貨怎麼辦？
哪一個都是無解之謎，一時間沒想開就想跳湖一死了之。
聽到這裡，秦晚晚也知道這人是被人仙人跳了。
這些人肯定是提前就談好了下家了，十一萬的本金套走了二十一萬的貨，就算一分不加一轉手也能掙個十萬，這生意太好做了啊。
秦晚晚看著哭的眼淚鼻涕一把的男人，只覺得財神爺都送上門了。
T恤衫啊，那可是人手必備的夏天神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