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陸少柏回來的時候年夜飯都快做好了。
下雪了。
他一路跑回來的時候肩膀上落了一些雪籽，站在廊下拍打著。
秦晚晚聽到動靜趕緊出來，看到他這樣擔心的回屋拿了乾燥的毛巾給他擦拭。
他的身體不能感冒更不能生病。
“怎麼才回來？”
“排隊等了會兒。”陸少柏接過毛巾掃了掃身上的雪籽，又問：“姥爺呢？”
“在看你留下的那些書。”
陸少柏掃了一眼客廳，拿出買來的豬耳朵以及豬蹄還有豬大腸。
“沒搶到肉，就買了這些。”
“這些也挺好，晚上滷上，初一就吃這些吧。”
陸少柏嗯了一聲，拍了拍她：“你去忙，我去找姥爺。”
秦晚晚去了廚房。
有陸少琴在，她基本不需要動手，這個小姑子話不多，人也很勤快。
陸少柏來到客房，就看到蘇慶民正坐在那看書。
“姥爺……”他喊了一聲。
蘇慶民頓了頓才放下手裡的書，扭頭看他。
陸少柏走到他跟前。
“這些書你都看完了嗎？”蘇慶民問。
陸少柏點頭又搖頭：“囫圇吞棗看完了，不過掌握沒掌握的，我也不敢說話。”得實踐的時候才知道。
蘇慶民點點頭，又拿出他之前的筆記遞給他：“有些題我給你圈出來了，你看看吧。”
陸少柏嗯了一聲，沒說話。
蘇慶民指了指床沿：“談談吧。”
陸少柏坐了過去。
“來之前，我見過老帥了。”蘇慶民開門見山的道。
陸少柏錯愕的看著他。
“我回來，是要給你補一些生化類的知識的。”
陸少柏沒說話。
“你的病我也知道了。孩子，我很抱歉。我們這一代人的命運已經註定了，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我們的先輩給了我們一個和平的環境，那我們這一代能給後輩留下甚麼東西呢？科技是第一生產力，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啊。”
“我們京城是全國首府，可大街上看不到幾輛小汽車沒有高樓大廈，國外小汽車造成交通阻塞大廈林立；
我們還在為溫飽發愁的時候人家米國人69年就已經代表全人類登上月球了，這之間的差距，是我們坐火箭都追不上的啊。”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使命，我跟她姥姥一輩子都奉獻給了科研，連女兒的最後一面都沒見上。這是我一輩子的遺憾，可要再選一次，我跟她姥姥還是會這樣選擇。”
說是選擇，可他們根本就沒得選擇，只有那一條路。
“有人覺得我們傻，自己家都顧不上了還操那些閒事，可這是閒事嗎？”蘇慶民雙手擱在膝蓋上，一下又一下的點著：“別看現在我們是和平了，可我們要就此停在那不往前過不了多久還要捱打，偉人們都老了還有人帶領我們翻身還有機會讓我們再翻身一次嗎？”
“世界每一天都在變化，我們待在井底的人，得出去走走，看看，去開拓眼界，去看看很多我們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火藥術是我們祖先留下來的，可最後卻被外國人發揚光大成了攻打我們的武器，這說明甚麼？
知識是沒有國界的，誰學到了熟練運用就是誰的。
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眾人拾柴火焰高。孩子，我知道你想護著小晚，護著孩子，可現在還不是我們能享福的時候，我們不能停下啊。”
“剛才外面那些看熱鬧的人，你能指望他們嗎？不能，他們愁的是柴米油鹽一日餐三，我們不能把目光釘在這些事情上，這是我們知識分子的使命。
我們這些人要看更遠更長久，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不是一句空談。我們努力了，下一代才能輕鬆一點，下下一代才能在和平幸福的環境健康成長，犧牲小我，成全大我，這是我們這一代人必須具備的精神。”
“孩子，時不我待啊，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擔子重，來不及等下一代成長起來了。我們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只能用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跟汗水去追趕發達國家，只要不停下腳步就一定能追上他們，改變民族的命運，才能改變我們下一代人的命運。”
陸少柏久久不語。
“你這個病情，在國內，能治癒的機會不超過三成。不是你病的很重，也不是我們的醫生技術不行。我們的一些老中醫比西醫厲害多了，可為甚麼救不活人呢？”
“很多人並不是死於病痛而是死於感染帶來的併發症，我們國內沒辦法給術後的患者提供一個無菌的恢復環境，全看運氣跟病人的身體素質了，但國外能，這也是我們之間的差距，你出去才能有更多的時間跟家人團聚。”
“每年因為感染死亡的人數字龐大的可怕，不亞於一場戰爭帶來的死亡人數。”
蘇慶民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看著沉默不言語的陸少柏心有不忍，但還是要把話說透徹了。
於是又道：“能派出去的人很多，為何非要選擇你？”
“你從小生活的環境開拓了你的眼界決定了的心性塑造了你的品格，你能經得住國外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誘惑，那些腦子好聰明但從小沒見過太多世面的人乍然之下到了那樣的環境中很容易被打擊的失去信心一蹶不振，有一些能穩住的又難以擋住各種誘惑。
在你之前，也不是沒派人出國過，但很多最後都沒回來？為甚麼？被金錢眯了眼睛，國外的生活那麼美好，誰還願意回來吃苦呢。
哪怕我們不願意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自私自利的小人居多，心懷天下的大丈夫鳳毛麟角。
選你，還因為你在國內有掛念，晚晚跟孩子就是你最大的羈絆，你能為他們拒絕出國，最後也能為他們載譽而歸。”
“為了你的病，為了晚晚跟孩子，為了下一代不用像我們這麼累這麼辛苦，為了千萬萬萬的家能在每一年的除夕團聚，我們這些人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
“這條路很難，我們不去走不去開拓，能留給誰？”
蘇慶民說完這一句，拍了怕他的肩膀就出去了。
留給他時間慢慢去思考。
如果他再年輕個十歲，他不會這麼勸他，他會選擇自己去，讓他留下來。
可他也沒多少時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