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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老祖宗揹她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梁寒將那張羊皮紙鋪開, “先前臣在廣信鏢局私造兵器一案時,找到了河間府知府與明威將軍私下來往的證據,便是一張十分隱蔽的長矛構造圖, 而此圖正是順著那條線暗中搜查出的另一張刀劍構造圖。”

趙熠微微一驚:“明威將軍, 徐闊?”

梁寒抬眸,續道:“此圖乃對照臨摹而成, 對比今日玉佛寺那夥刺客所用的兵器, 幾乎是毫無二致。歷年七月三十玉佛寺講學都是中軍都督府調兵設防,唯獨今年出了紕漏, 而那中軍都督府指揮使正是奉國將軍姜嶙提拔上來的, 其中貓膩,可想而知。”

趙熠眉頭緊皺, 想到徐闊的夫人正是奉國將軍姜嶙之女, 與兵部侍郎亦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心中慢慢勾勒出一條明朗的線。

“朕有降爵削藩的想法,恐怕會傷及太多人的利益, 如不能平級世襲,奉國將軍之子只能封鎮國中尉,一代代降下去,最後只能與平民無異。”

他嘆口氣,心下略一思忖, 問道:“廠臣打算從何處著手?”

梁寒沉吟片刻:“臣還未查到兵器藏匿地點, 暫且不敢打草驚蛇,至於奉國將軍上頭可還有旁人,臣會盡快去查。”

趙熠頷首, 按了按太陽穴, 面露薄紅之色, 額頭也開微微發燙,這才想起案几上還擱著湯藥,於是伸手端過來,一飲而盡。

一碗藥湯下肚,唇內和心口皆掀起苦澀的味道。

趙熠無奈搖搖頭,低笑了聲,忽然想起那日跪在養心殿的小姑娘,“廠臣的傷如何了?”

梁寒拱手道:“多謝陛下關心,臣無大礙,在宮外休養了三兩月,已經好全了。”

趙熠籲口氣道:“你那位對食夫人實在有情有義,當日朕與人在前殿議事,她一個人在養心殿跪了幾個時辰,見到朕連哭都不敢哭,求朕賜牙牌,只為出宮見你一面。”

梁寒想起她兩邊青紫的膝蓋,養了許多日才緩慢消退,心內一沉,“多謝陛下。”

趙熠苦笑道:“朕羨慕你還來不及。”

轉而望著手邊的藥碗,忽然道:“廠臣之前也在喝寒症的湯藥,平日是你家那位夫人伺候的麼?”

梁寒怔了怔,想到頭一回被她猛灌一整碗下去,他當時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可姑娘慣會哄人高興,說擔心他的身子,呵。

後來怎麼喂藥的,說出來怕皇帝心裡酸,梁寒只好打馬虎眼:“她手腳笨,甚麼都做不好,遠遠不及陛下身邊的宮人伺候得仔細。”

趙熠身上已經開始發熱,眼皮子似有千斤重,這話一入耳,每一個字都透著嫌棄,卻又讓人心生酸楚。

他拂了拂手,“這幾日,廠臣找個時機將玉佛寺刺殺一案接手過來,讓劉承繼續收田莊,魏國公如今的處境很尷尬,過幾日朕再在朝堂上言語一激,他那邊一成,其他幾位便不足為患了。”

梁寒躬身應了個是,“臣回京之事,想必明日一早便會落入太后與魏國公耳中。”

趙熠道無妨,“事出緊急,太后分得清孰輕孰重。再者,明日刺客自盡、西廠辦事不力的訊息自會傳到慈寧宮和國公府,到時候,太后便無話可說了。”

梁寒頷首應下,“陛下好生休息,這幾日的奏本送去司禮監即可。”

趙熠也意態消沉,整個人提不起精神,便讓梁寒早些退下了。

宮裡的訊息傳到提督府時,見喜正望著頭頂的天花發呆,聽到賢妃無事的訊息,這才放心地閉上眼。

次日一早,收拾衣裳回了頤華殿。

懷安和福順許久未見她,瞧見夫人一身碧綠宮裙、容光煥發的模樣,不禁微微發怔。

夫人比去時還要好看些,朱唇榴齒,香嬌玉嫩,仿若夏日的出水芙蓉般,有一種沁人心脾的美。

兩人看痴一瞬,這才雙雙反應過來,趕忙幫她將物件兒往裡屋搬運。

見喜知道梁寒這幾日忙,近三月未入衙門,司禮監和東緝事廠要打理的事務太多,如今又出了刺客,定是忙得焦頭爛額。

她心裡擔憂賢妃,胡亂用些早膳,便回永寧宮去了。

梁寒遭杖責停職,西廠卻風生水起,外人不知道里頭的玄機,更不懂朝堂的爾虞我詐。只從明面上看,是東廠失勢,西廠得勢,後宮的風向標一下子就變了。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再失勢,那位也還是手握重權、翻雲覆雨的司禮監掌印,二十四衙門的頭把交椅,一句話便能輕易要人小命。

眾人便是心裡有些想法,也不敢胡亂與人攀談。

見喜入內殿時,賢妃正在坐在貴妃榻上,手裡是給莊嬪腹中胎兒做的小衣裳。

只是她人心不在焉,昨兒個從養心殿回來,一夜沒有睡著,腦海中全是趙熠的那幾句話,還有那個猝不及防的吻。

今早起來,眼下泛起淡淡的烏青,手裡的衣裳也縫得亂七八糟,錯了好幾針。

見喜走進來時,賢妃黯淡的雙眸忽然一亮,同身邊的秋晴笑說:“瞧瞧這姑娘,出宮這些日子,生得越發水靈。”

見喜立即紅了臉,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先給賢妃和秋晴躬身行禮。

話一落下,賢妃又晃了神,姑娘一顰一笑與她腦海中那個人影確有幾分相像,尤其是抬眸淺笑的那一瞬間,猶如故人近在眼前。

就連秋晴也怔了怔,當年帶回宮裡的小丫頭枯枯瘦瘦,沒想到越長大竟越發骨肉均勻,灼灼若春華。

尤其是回宮的這幾個月,跟著那位老祖宗身邊,日子過得真不錯。

開始的時候覺得她羊入虎口,即便有永寧宮的護佑,或許也要受盡折磨。後來見那老祖宗待她極好,姑娘面上整日掛著笑容,連腳步都是輕鬆的,這樣無意識的表情和動作騙不了人,是發自內心的快樂。

可那畢竟是個太監,能給的也僅限於此。

即便姑娘自己喜歡,可姑娘的母親在天上看著呢,會高興麼?

秋晴心內也有些矛盾,為人父母,沒有誰願意自己的孩子吃那個苦。

這些年宮中制度放寬,宮女到了年紀便可自由出宮嫁人,以這老祖宗的狠辣心性,自然是很難放手的。

往後呢,姑娘就這樣跟著太監過一輩子麼?

眼下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早已經是無可挽回的結果,陛下的旨意,掌印的心思,姑娘的心意,幾乎都是無可撼動的一方。

思及此,秋晴也在心中默嘆一聲。

賢妃同見喜說了幾句話,無外乎梁寒的傷如何,在宮外這些天過得如何,見喜也都一一回應。

待從殿中退下,賢妃望著她離開的背影,目光再次停滯了一下。

少女亭亭玉立,柳腰纖細,一身碧色宮裝走出荷風輕搖的嬌俏模樣,清泠之中又添明媚。

“姑姑,這丫頭的母親,果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宮人?”

聽到賢妃這一問,秋晴也皺緊了眉頭。

這姑娘不論是幼時還是現今,同她孃親都似乎沒有半分相像。

以往她一直以為,比起像娘,姑娘家倒是像爹爹的多。

何況自小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食不果腹,受盡苦頭,模樣有所偏離也是情理之中。

從前也聽過雙生子自小失散的傳聞,一個養育京中,一個流落荒野,多年之後家中將孩子尋回,兩人竟是一點也不相像了。

秋晴一直以這樣的理由說服自己,從未懷疑過姑娘的出身,這下心中也有些動搖。

可轉念一想,又覺不大可能,姑娘的母親除了那同鄉,她再也想不出第二人。

興許姑娘越長大越像爹爹呢?又或者,的確只是紫禁城的風水好,姑娘一適應,膚色便跟著養好一些,也不無可能。

賢妃面前不敢妄語,秋晴只好將疑惑暫且埋下。

這世上,興許還有一人知道真相,來日她勢必要找個機會去問問清楚。

眼下,賢妃和陛下的事情,也叫人傷透腦筋。

平日裡端靜穩重的娘娘,今日從起身便不大對勁,心裡藏著事,嫩生生的指頭不知道紮了多少血窟窿,讓人看著心疼。讓她放下衣裳出去走走,她又擺手不肯。

屋內沉默良久,賢妃忽然喚了聲:“姑姑。”

秋晴忙轉過身。

賢妃稍擰眉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前朝,或是民間,有……兒子娶庶母的先例麼?”

秋晴微微一驚,賢妃已經回宮大半年了,今日竟還在問這話?

“以往陛下夜夜宿在永寧宮,難不成與娘娘還……”

秋晴沒往下說,賢妃已懂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賢妃從十幾歲初初入宮,遇到的事情從來不在自己想象的軌跡中按部就班地行走。

比如以秀女的身份入宮,卻沒想到連先皇的面都沒見著;

後來先皇駕崩,她已經抱了一顆安享晚年的心,拾掇拾掇準備和眾人一道往壽康宮做太妃,卻沒想到一道懿旨被遣去了寺廟;

原以為這輩子長伴青燈古佛,卻忽然被接回宮中,做了新皇的妃子;

而陪伴她幾年的、被她當做弟弟的少年,對她生了男女之情……

這世上的事情總是不打聲招呼,讓人措手不及。

秋晴想了想,和聲道:“我朝是有過這樣的先例,有些外邦和戎狄也有娶後母、娶嬸母和寡嫂的傳統。可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喜歡陛下嗎?”

賢妃眉頭皺起來,“不是不喜歡,是從未想過此事。”

想到昨晚的情景,面上又浮出一層淡淡的紅暈,“說出來讓人笑話,我母親早在去歲便催我與陛下……可在我心裡,陛下還是個孩子,我不能……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他和延之是一樣的,都是我的弟弟。”

秋晴道:“陛下不再年幼,太后也早已還政,如今的陛下是肩負社稷的明君,是頂天立地的男兒,也是娘娘的夫君。或許娘娘早該跳脫從前,重新看待自己的身份,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是嗎?”

賢妃眸光低垂,盯著手裡的金針陷入沉思。

回想起昨日他那些舉措,心裡一遍遍問自己,有沒有可能,那就是發燒時說的胡話,一切都未必真實?

不會,不會的。

她確信他清醒著,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能夠砸穿心口的那種真切。

腦海裡的思緒密密麻麻,宛如蛛絲,比手中的針線還要錯綜複雜,她揉了揉眉心,乾脆靠在錦枕上閉了眼睛。

不要再想了,睡一會,睡一會就甚麼都忘了。

……

頭一回離開妙蕊和綠竹這樣久,見喜也怪想念的,妙蕊開玩笑說:“此番出宮陪你家掌印那麼久,今日也陪陪我們唄。”

見喜心裡掙扎了一下,橫豎廠督就在那跑不掉,今日就睡在廡房好了,也省得來回折騰。

過午之後,見喜往頤華殿去了一趟,同懷安交代一聲,等老祖宗回來,便告訴他今日宿在永寧宮。

廠督這幾日定然也有不少要事忙活,說不準連頤華殿也沒有時間回,料想也不會說她甚麼。

見喜就這樣說服了自己。

夜晚綠竹搬來妙蕊屋內,見喜將自己的紅木箱也帶過來,裡頭不少從前在承恩寺的小玩意兒。

綠竹編的綠蟈蟈,青浦做的草戒指,都是八九歲那會兒在山裡閒暇的時候做的。

妙蕊自幼在宮中,從來沒見過這些玩意兒,瞧著也新奇。

見喜從院子裡掐了不少草葉進來,三人在連鋪上盤膝而坐,又喚來隔壁的青浦,幾人開始鬥草。

見喜因力氣太大,手裡的草莖稍稍一扯就斷,連輸好幾把,紅木匣裡的銅錢全都堆在了綠竹面前。

她不服氣,還要再玩,綠竹笑說:“小見喜還有錢嘛,要輸到褲子都不剩啦。”

見喜氣咻咻地從袖中取出一串新亮的銅鑰匙,“知道這是甚麼嗎?”

幾人的目光全都聚過來,且看她還有甚麼花樣。

見喜輕哼一聲,眉梢一挑,等吊足了胃口,才嘆口氣道:“其實無甚要緊,就是頤華殿和提督府庫房的鑰匙罷了。”

“庫房?!”

三人幾乎是同時瞪大了眼睛,“那掌印所有身家豈不是都在你手中?”

見喜撣了撣手上的泥巴,揚眉道:“那是自然,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姑奶奶有的是錢,你們儘管放馬過來!”

青浦一臉崇拜地望著她,“你本事忒大,堂堂司禮監掌印竟被你訓得服服帖帖。”

妙蕊忙遞個眼色示意她噤聲:“別亂說,不要命了?”

見喜笑得神采飛揚,唾沫橫飛,正得意著,忽然聽到有人敲門。

妙蕊擱下手裡的草葉,奇怪道:“若是妙藕或者秋晴姑姑,也就直接進來了,甚麼人這會敲門?”

見喜跳下床,趿拉著鞋跑過去開門。

門外一個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簾,見喜眨了眨眼:“懷安,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說今晚不去頤華殿麼?”

懷安擠出一個難看的笑來,瘋狂擠眉弄眼地朝她甩眼色。

見喜一怔:“你眼睛怎麼了?”

懷安又略略偏頭,眼神往旁邊瞟,見喜順著他的目光好奇地望過去,渾身猛地一激靈。

“祖……祖宗?”

昏暗的宮燈下立著一人,眉眼清冷,眸色漆黑,一身墨色織金蟒袍襯出頎長玉立的身姿,夜風吹得袍角獵獵作響。

可不仔細瞧,還真瞧不著。

見喜心中陡然一個踉蹌,右手攥緊門框,恨不得摳幾個手指印進去,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方才在屋裡閉眼吹的牛,都被祖宗聽到了?

沒聽到吧,隔這麼遠。

可是沒聽到的話,懷安會這樣看著她?祖宗會繃著嘴角不說話?嗚嗚嗚。

懷安將她的目光拉扯回來,“掌印說,讓您將永寧宮的行李都搬到頤華殿去,您拿不了的,奴才幫您搬回去,實在搬不了的,橫豎也沒甚麼用,扔了便是。”

見喜:“……”

這才一兩日沒見,竟要她將所有的東西搬離,那豈不是生生死死都是頤華殿的人了?

見喜欲哭無淚,裡頭又傳來綠竹的聲音:“見喜,是誰來了?”

見喜灰溜溜地領著長棟進去,挺著脖子道:“我家廠督來接我回家,讓我把東西都搬到頤華殿去,欠你們的,姑奶奶明日必定補上。”

那三人哪還敢讓她補,青浦往外頭瞥一眼,冷不丁瞧見那位老祖宗的身影,登時嚇得魂不附體,扯著妙蕊的衣裳,牙關打顫:“方……方才……我是不是說老祖宗壞話來著?”

妙蕊低聲說沒有:“你沒說壞話,你只說掌印被訓得服服帖帖。”

青浦腿都軟了。

見喜已將紅木箱收好,又塞了兩件宮裝進去。

她東西不多,除了這一箱寶貝也沒旁的。

懷安很自覺地將箱子搬起來,見喜同三人擺了擺手,大方道:“明日帶小珍珠給你們玩兒。”

說罷蹦蹦躂躂地跑出去,眾人偷偷側目去瞧,平日裡殺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東廠提督,竟然彎下了身。

而那小丫頭,竟歡快地攀上了老祖宗的背。

青浦看傻了眼,哆哆嗦嗦地啟唇:“我沒看錯吧,老祖宗揹著她?”

妙蕊感慨一聲:“看來咱們明個真有小珍珠玩兒了。”

……

見喜心虛地往他脖頸間蹭了蹭,“祖宗,我錯了,我不該在旁人面前掃你的臉,也不該說大話,說你甚麼都聽我的,您是堂堂掌印,我不過是個小丫頭罷了,您怎麼會聽我的呢。”

梁寒:“……”

他手中事務繁多,一天下來腳不沾地,東奔西走,本想著早些回來瞧她,沒想到姑娘轉眼將她忘得乾乾淨淨。

他不親自來一趟永寧宮,明日姑娘心裡恐怕沒他這號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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