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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胡鬧一次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趙熠傷在左臂, 未傷及要害,傷口卻極深。

當時玉佛寺地藏殿一片混亂,刺客來勢洶洶, 對戰中運刀極快, 刀刀入肉, 不留絲毫餘地。

衛所官兵、錦衣衛、東西廠攪和在其中,整個地藏殿之內寶瓶砸落、木屑橫飛, 殿中人仰馬翻,佛前貢品被踩踏到稀爛, 一片狼藉。

當時趙熠與太后、皇后、賢妃皆在殿內, 太后與皇后在一群侍衛的護送至下躲往後殿, 賢妃所處的位置卻與後殿隔了不遠的距離, 想要過去只能穿過中間廝打混戰的官兵和刺客。

賢妃與秋晴在角落裡進退兩難, 趙熠卻撇開王青,提刀殺出一條路來接過她的手, 三人正欲往後殿, 混亂中又一名刺客揚刀砍來, 對準的竟是賢妃的後背, 趙熠立時將其護在身下, 刀刃劃破了他的左臂,霎時鮮血四濺。

幸而錦衣衛護駕及時, 沒有造成更為嚴重的後果。

等到一夥賊人悉數被拿下, 太后才看到趙熠面色蒼白如紙, 左臂浸泡在血水裡,連指尖都在滴血, 趕忙回宮宣了太醫。

入夜之後, 整個養心殿依舊進進出出, 太醫小心翼翼地清創、止血,連額頭都連連冒汗,謹慎異常。

染血的棉巾換了一層又一層,寢殿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人人面色凝重,不敢高聲言語。

直到戌時,血才慢慢止住,上藥包紮之後,眾人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

趙熠緩緩睜眼,殿內燭火晃目,略略有些不太適應。

往殿內掃過一眼,賢妃立於帷幔後緊緊望著他,眼角還有淚痕,手裡的帕子攪成一團也不自知。

趙熠臉上仍無血色,心中微微嘆一聲,又轉向太后道:“兒臣有罪,讓母后受驚了。”

太后皺眉道:“刺客的事情,哀家已經遣西廠徹查,勢要揪出幕後主使,皇帝不必擔憂。”

太后有自己的考量,此次東西廠、錦衣衛等多方勢力皆在場,卻單單將此事交給西廠,如此一來劉承便能將收取莊田一事暫且擱置,給孃家幾個兄弟拖延時間。

趙熠自然也能想到這一點,所以早已暗中命人出京通知梁寒,這是提前復職的好時機,而西廠若是徹查無果,梁寒也能即時接手。

思索半晌,趙熠頷首,見太后面上有疲乏之色,微微喘口氣道:“多謝母后,母后也勞神一整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皇帝自登基以來從未受過如此重傷,太后不放心,又反覆問過太醫。

李太醫稱傷口過深,即便用過藥,今夜恐怕也會有發熱的症狀,須得有人看守,只要熬過這一夜,便能慢慢痊癒了。

趙熠右手握拳撐起身,對太后道:“養心殿有太醫照看,母后放心回去休息吧,您身子痊癒不久,今日又受了驚嚇,一會讓太醫替您開些安神的藥。”

說罷遞了個眼色給李太醫,李太醫會意,趕忙道了個是,吩咐醫官去開安神的方子。

太后拗不過,只得囑咐皇帝好生靜養,同皇后一道回宮去了。

養心殿頓時安靜許多,趙熠忍著疼坐直了身子,讓太醫和王青領一眾人先下去,只留了賢妃一人。

賢妃眼眶有些泛紅,在他跟前蹲下,“陛下怎麼樣?”

方才太后和皇后都在,殿外還有聞訊趕來探望的幾個嬪妃,賢妃想開口也沒有機會。

這一刀砍下去,只有王青和秋晴幾人瞧見了,趙熠沒讓透露是替賢妃擋的,以免在太后跟前旁生枝節。

可賢妃卻是真真切切聽到刀尖入肉的聲音,還有耳邊他那一聲讓人心顫的低哼。

太后方才在養心殿大發雷霆,訓斥底下人保護不力,賢妃想要解釋些甚麼,趙熠卻睜眼望向她,搖了搖頭,示意她緘口。

太醫削去傷口上的壞肉,他滿頭冷汗硬是沒有哼出一聲,可她心都揪了起來。

鮮血刺破眼眸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從前在御花園丟了一隻髮釵,十歲的少年將手伸入荊棘替她撿回,滿手都是被棘刺劃傷的小口。

她原以為他會流眼淚,可是沒有,反是微笑著將金釵遞到她手心。

今日這一刀,也是他替她擋的。

屋內只剩下兩人,她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

賢妃腦中很亂,理了理思緒,半晌才道:“陛下是真龍天子、一國之君,做任何事之前要想想江山社稷,想想天下百姓,替……替人擋刀子,值得嗎?”

趙熠臉上不大好,聽到這話還是扯了扯嘴角,“替人擋刀子?可你不是別人,在我心裡,姐姐從來不是別人。”

賢妃微微一滯,垂下頭,慢慢道:“陛下是明君,應當明白我的意思。”

趙熠偏頭望著她,左臂早已經痛得麻木,可心口似乎也疼得快要受不住。

他抬手將她扶起來,“姐姐,先坐過來。”

渾身痛得沒力氣,右手也不大抬得起來,賢妃怕他用力,只好起身坐到床沿,“陛下。”

燭光落在他臉上,原本蒼白的面頰泛起一層薄紅。

他是稜角分明、五官深邃的長相,受傷過後的面容去了幾分凌厲,反添繼續柔和,可琥珀色的雙眸卻慢慢黯淡下來。

倏忽後腦一燙,賢妃整個人往前一傾,還未等她反應過來,男人毫無血色的雙唇已然貼了上來。

唇齒相接,溫熱的氣息混著藥香味席捲進來,賢妃登時面紅耳赤,雙手垂在被褥上不知所措。

半晌才想到抵抗,抬手欲將他推開,耳邊卻響起他低沉的嗓音,“姐姐莫動,傷口會疼。”

他因她的抵抗,心裡湧上無邊的悲涼。

權當他頭腦不清了吧,太醫不是說夜間會發熱麼?

燒糊塗的人,做一些糊塗事也未嘗不可。

他倒要感謝這一場行刺,讓他能夠為她做一些事情。

皆她回宮是他一廂情願的選擇,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將她置於危險的漩渦之中,可他割捨不下,放不開她,也放不過自己。

他自小伶仃,長於深宮受盡冷眼。

很長一段時間如同置身冥冥黑夜,周深冰冷,一眼望不到盡頭。

身邊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是唯一一個會對她笑的女子,彷彿黑暗的牢籠裡破開一線罅隙,伸手可觸及天光。

這樣好的姑娘,應當擁有世間最好的情郎。

可惜他身負江山社稷,給不了她此生唯一。

皇子、政績,以及往後的削藩、降爵,能為趙家江山做的,他都做了。

只有她,是他這麼多年唯一的,不該有的,卻在心底肆意生長的妄念。

他愧對父皇,愧對先祖,百年之後下了地獄,父皇將他千刀萬剮也無妨。

讓他放肆這一回吧!日日這般抓心撓肝,倒不如一劑猛藥嚥下去,也許此生便不會再遺憾,她恨她也好,遠離他也罷,都是他該受的。

唇齒間淡淡的花木香,是他肖想已久的溫柔味道。

從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後來深深沉溺,他忘記了身上的疼痛,將心裡壓抑了十年,不能宣之於口的感情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陛下。”

她忍不住喚了一聲,男人終於緩緩停下,放開了她。

兩人呼吸皆凌亂無章,趙熠低低苦笑一聲,沉吟半晌道:“現在你知道了,為甚麼我要接你回宮,我喜歡你,不是阿弟對阿姊,也不是對自己的庶母的感激,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或許從十歲那年就已經動了心。”

賢妃心頭亂成一團,嘴角似乎還縈繞著那股淡淡的、黏膩的藥香味。

聽到他說喜歡,心內更是猶如五雷轟頂,久久無法平靜。

趙熠已經沒有方才的大膽,風浪過後雲銷雨霽,一切都似乎慢慢平靜下來、

他小心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就當我發燒時的胡鬧吧。姐姐,不要有任何負擔,這畢竟是我自己的事情。如若讓你心中不安,往後你恨我怨我,我都沒有任何怨言。我受傷這段時間,不會再踏入後宮一步,如若你願意見我,我隨時都在。如若不想——”

他語調沁著涼意,眸光黯淡下去,苦笑道:“就當我做了一場虛無縹緲的夢,從頭到尾是我一個人的狂歡,希望你原諒我今日的魯莽。”

王青一直站在殿外,直到裡頭沉默良久無人說話,這才端藥進殿。

見賢妃坐於近旁,王青正要將藥碗遞上,趙熠卻拂手,轉而對賢妃道:“姐姐先回去吧。”

賢妃一直沉默著,心緒紛亂,到這句話響起時才回過神來。

一抬眸,腦海中片刻的恍惚,十年時光如箭離弦,一晃到了今日。

昔日少年已經長大,肩上挑起江山社稷的重擔,一度讓她歡喜和驕傲。

可他今日說,他喜歡她,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

若接她回宮是因為喜歡,那麼帶著她出宮過上元節也是喜歡?日日睡在她枕邊是喜歡,今日替她擋這一刀,也是喜歡?

她靜默原地,腦海中一團亂麻,一時捋不清這裡頭的彎彎繞繞真真假假。

訥訥良久,一偏頭瞧見碗裡藥都快涼了,趕忙道:“陛下先吃藥吧,我……”

其實她也沒想好怎麼說,能回去麼?他為她受的傷,而她又是他的妃嬪,按道理應該她來伺候用藥。

見她猶豫著,趙熠嘆了口氣,嘴角含悲一笑:“姐姐你知道的,我這個人臉皮薄,方才說了那麼多胡話,壓根兒沒臉見你了。你先回去吧,否則這藥我吃不下。”

外頭傳來人聲,王青去看一眼,回來稟告說:“是掌印回來了。”

賢妃也侷促起來,心下一思索,只好道:“既然掌印有要事,我……臣妾便退下了,陛下要保重身子,切記勞累。”

趙熠笑了下,頭一回聽她自稱“臣妾”,還是因為外人在此,他能從她的聲音裡聽出難得的慌張侷促。

殿門外,天已經黑得不見五指。

賢妃與梁寒各自頷首見禮,見賢妃無事,梁寒轉頭遣一名宮監到提督府傳訊息。

姑娘心繫主子安危,今日若是得不到準信,恐怕會輾轉難眠。

梁寒入內,見到趙熠並未傷及要害,這才略微放心下來,轉身虛虛拂手,讓王青帶著伺候的宮人先下去。

趙熠見他面色凝重,忙問:“可是查到那夥刺客的來歷了?”

梁寒微微頷首,凝眉道:“回京時臣在暗中造訪一趟西廠,劉承那邊甚麼都沒問出來,那夥人都是口中藏著毒囊的死士,還沒上刑架,便都無一例外倒地而亡,不過劉承疏忽了一樣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羊皮紙,趙熠開啟一看,竟是一張詳細的兵器構造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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