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8章 吃幹抹淨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見喜一直都知道, 她對他可以有喜歡,有嫌棄,有嗔怒, 甚至可以不限程度地以下犯上,但絕不可以有真正的恐懼。

旁人的畏懼是他權力和威壓的點綴, 只有她的恐懼會是他心頭的惡刺。

這樣的情緒一旦出現在他面前,彷彿在兩人之間自動隔開一道天塹,一切的喜歡都會被他認為是出自於害怕和諂媚。

這種喜歡包裹著一層虛假的外衣,內心卻和旁人一樣覺得他是個讓人惡寒的怪物, 這無疑是令他最無法接受的事情。

可那是下意識的反應,頭腦還未來得及思考。

好像突然回到回宮後初次見他的那一刻,與他信口下令說要砍她手腳一樣心驚膽戰。

那一瞬間她忘記了他們之間已經經歷這麼多事, 忘記將所有的溫暖交付給彼此。

甚至還有幼時到如今十餘年的牽念,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情分。

他在她面前溫柔得不像話, 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那樣陰鷙的眼神——尤其是很認真的,似乎不帶半分玩笑地說出那樣的話。

聲音就像淬了血,讓人不寒而慄。

他若是繼續方才的話題, 再調侃幾句或許會有轉圜的餘地。

可他卻又沉默下來,連背影都透著冷意, 讓人摸不透心思。

路邊的兔兒燈, 是他最喜歡的硃色,連眼珠子都是一顆圓碌碌的紅珠子串上去的,裡頭點燃燭火, 散發著溫柔而浪漫的光芒。

幼時, 這是許許多多像她這樣的孩子想要卻無法宣之於口的念想。

那時候連飯都吃不飽, 根本沒有閒銀買這些東西, 只能在路邊撿人家不要的, 或者被玩到已經殘破不堪的。

他進宮前過得也不好,應該沒有買過吧。

她從袖中取了銀子,買了兩隻,當然最重要的是想讓他聽到她的心意。

於是她便笑吟吟地在旁人面前故意喚他“夫君”,連兔兒燈都要成雙成對的買。

果然瞧見他緩緩轉身過來,面上的陰霾在慢慢消退,很快恢復了往日的溫存。

燈很大,用兩根細細長長的小木棍提著,原本是不重的,可手裡還有一路走過來買的五花八門的雜嚼,這樣一來就只能用兩根手指勉強夾著,指骨無可避免地痠痛起來,彷彿上刑。

他剛要上去幫忙,卻被她搶先一步瞪一眼:“您就這樣看著?甚麼都不拿說得過去嗎?嘖嘖,別人家的夫君誰不是包攬一切,只有您是廟裡供奉的神仙。”

這一番譴責,連賣花燈的攤主都有些看不過去,明明這公子已經伸手去接,小娘子還偏偏說這樣的話,怎麼看都像是故意撒潑。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男子模樣,方才眸中一閃而過的寒意彷彿是他的錯覺。

被夫人這般訓斥竟也沒見半點不高興,反而是欣然接受的意思。

這倒有些像他們彩燈鎮的規矩,只要手藝好、有頭腦,一家之主各憑本事。

攤主心道,兩人在家中,約莫也是小娘子做主得多。

梁寒無奈地笑了笑,知道她好了,這一通數落他的話說出口,渾身的經脈應該都暢快不少。

他喜歡她的調侃,即便在外人面前下他的面子也無妨,更厲害的他都喜歡。

在沒有危機感的地方,他願意傾盡全力給她嬌縱的自由,而不是小心翼翼試探自己可以做到哪一步。

其實只要她在他身邊,眼裡心裡唯獨他一人,那便怎樣都好。

於是梁寒很從容地將她手裡吃剩的烤羊肚、肉牙棗、果脯肉大包大攬地提過來,只留一根糖葫蘆在她手裡慢慢吃。

她開始閒庭信步起來,看著平日裡耀武揚威的東廠提督成為她的跟班,心裡說不出的痛快,方才心裡的那枚刺瞬間被拔除個乾淨。

彩燈鎮的夜晚也是彩色的,天幕被燈籠的光焰映襯出溫暖的顏色,孩童的臉頰也被身側擁擠的燈流染成斑斕的色彩。

梁寒漫不經心地往前走,面前忽然橫過來一根糖葫蘆,外面包裹著厚厚一層晶瑩的糖霜,宛若姑娘飽滿欲滴的紅唇。

他並不喜食太甜的東西,或者說對入口的這方面幾乎沒有任何偏重的慾望,正要拒絕,她卻秀目瞪圓,“您說的,我給甚麼您都吃。”

他想起那晚在床上情濃之時是給了她這麼個承諾,即便他在外,尤其是在詔獄中時常失信於人,可給她的承諾卻不能不作數。

思及此,只好傾身下來咬了一口。

蜜糖裹著山楂,有些粘牙,說不上多好吃,甜是真的甜。

見喜看著他在口中慢慢吃完,眨了眨眼睛又道:“好吃嗎,再吃一個?”

梁寒有些無奈,奈何這人目光灼灼,滿含期待,想必是吃得有些撐,又捨不得扔,所以由他來善後麼?

行吧,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俯身湊近那顆冰糖葫蘆時,她卻忽然將手一讓,櫻桃色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覆了上來。

他有些訝異她竟然使詐,可被她吻住的那一刻,心中頓時軟下來。

滾燙的觸覺和甜蜜的味道輪流撥動著心絃,似要將他的心肝血脈燒得沸騰。

四周投來無數愕然或雀躍的目光,卻無法成為他們的阻礙。

他只恨手裡提的東西都是累贅,讓他沒有辦法將她腰身帶近,也就無法更深地攫取她蜜糖般甜膩的美好。

他甚至有種全部扔掉的衝動,唇上的柔軟卻微微一抿,促狹道:“不許扔,我還要吃的。”

唇上的櫻桃色慢慢褪去,露出自然鮮嫩的唇色。

她緩緩放下剛剛踮起的腳尖,離開了他冰涼的唇面。

臉頰泛起淡淡的紅,她抿了抿唇,手裡摩挲著冰糖葫蘆的竹籤,裝作自在地問:“吃幹抹淨了?”

梁寒望著她的唇色,低笑一聲道:“算是吧。”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說不出的柔和。

她望著一眼瞧不見頭的街市,忽然心生感慨:“如若能一直待在這裡多好呀,山清水秀,悠閒自在,有寧靜的一面,也有熱鬧的一面,還能與……與夫君日日相伴,真好。”

他心中動容,笑了笑道:“如若你願意,往後可以隔兩個月過來小住一次。”

她眸光微微黯淡下來,“不好,這次能這麼舒坦快活,是用你受傷停職換來的機會,往後難不成也要如此嗎?那我寧願永遠都在宮裡。”

他望著街道兩旁林立的花燈,心中忽然像是被挖去一塊,漏了風似的,涼颼颼的。

不出意外的話,他的野心和重擔會在今年有一個了結。

走的是穩中求進的路,抱的是破釜沉舟的心,如果能夠功成,對於皇帝,甚至整個大晉江山都是扭轉乾坤的轉變。

而他深處權力的中心,有時候就註定了有進無退、有去無回,若是輕易放棄,無異於玩火自焚,摔得比誰都要慘。

況且這麼多年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其間冷暖自知,說不貪戀權勢是假的。

那種一手遮天的感覺一旦存在過,滋味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他也慶幸自己是這樣的身份,即便她是變數、是牽絆也無妨,手底下萬千廠衛是他的底色,讓他有了保護她的力量。

這身份,輕易舍不了,卻也困不住他的心。

他抬眸輕嘆一聲道:“只要你想來,隨時都可以來。再給我一些時間,紫禁城或許會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樣。”

她微微一怔,聽到這句話似是漫不經心從他口中說出來,卻隱隱含著千鈞的力量。

想說甚麼,卻還是止住了。

他做的事情一直很危險,不用問也知道。她沒甚麼大的心思,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心裡永遠有一個位置給她就好。

見喜一身輕鬆地在街面上遊蕩,腳尖踢踏著路面的碎石,餘光瞥到路邊一個小小的首飾攤子。

一塊半片的乳白色蝴蝶玉佩,靜靜躺在墨藍色的緞面上。

玉佩並不起眼,與旁邊那些金手鐲、翡翠珠串比起來更是黯淡無光。

可她卻忍不住停下腳步,伸手拿過那枚玉佩在手上細細端詳。

白玉雖通透,卻多磨損,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指尖拂過蝶翼上一條清晰的劃痕,一種奇特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梁寒看到她拿著那塊玉佩出神,“怎麼了,喜歡?”

見喜搖搖頭,眉頭皺起:“好像小時候見過的,尤其是這道劃痕好生熟悉。”

那攤主熱切笑道:“姑娘好眼光,這玉是好玉,若不是因有幾道劃痕兒,也不會放在這裡賣,姑娘若是喜歡便拿著吧!”

梁寒望著那半邊蝶翼,忍不住問:“這玉佩還有一半?”

攤主連忙道:“看這玉的形狀應當是整塊蝴蝶佩一分為二,這是其中一塊,看樣子也是輾轉出手多次才到了鄙人手裡,至於另一半在哪,鄙人也不知道。”

見喜將玉佩翻個面又瞧,還是沒甚麼印象。

她抬起手,突發奇想地將蝶翼放在額頭上貼了貼,過往的一些零碎記憶倏忽湧上心頭。

“廠督,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是見過這塊玉的。”

她轉過頭,給他瞧自己的額頭,指著眉心上方的位置,情緒有些激動:“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亂跑,摔了碰了是常事,有一回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裡的玉佩甩出來,正好替我擋住了前額,玉佩上最深的這道劃痕應該就是那個時候磕到的。”

她想了想,心中又覺得怪怪的:“可我們家那麼窮,怎麼會有這個玉佩呢?難不成又是我舅舅從哪順來的?”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