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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還不過來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密道里走了小半個時辰, 出來的時候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片水,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人禁不住看痴了。

藹藹暮色之下, 眼前並不能看得格外分明, 而那一整條街的燈火宛若銀河綴于山壑之中,兩側是一些明明昧昧的村落,隱現逶迤曲折的河流。

它不是酣睡的, 而是明亮的,鮮活的。

如同千千萬萬流轉閃動的繁星, 在一片蒼茫的山野中升騰起喧嚷繁華的煙火氣。

她忍不住抬頭看天,廣袤遼遠的夜空中橫綴一條明亮的星河,斑斑點點的星子似乎觸手可及。

她眯起眼,伸手捉到一顆星, 然後做出丟在他眼前的動作, 笑意清甜:“廠督, 您送我河裡的星星,我送你天上的星星,您看看喜歡哪一顆, 我給您摘下便是。”

梁寒抿唇, 笑她憨傻,垂眸時卻見她眼中點點星光, 忍不住戲弄:“把你眼睛摘下來,你會不會怕?”

見喜嘴角的笑容頓時僵住,這老祖宗腦子裡都裝的甚麼!

她白他一眼, 氣呼呼地往山下走。

梁寒跟在後面笑, 姑娘生氣時腮幫總是鼓鼓的, 讓人忍不住想要吻下去, 可再想想還是作罷。

日日如此纏膩,往後若是出京辦事,幾個月見不著她,他怕是要瘋。

越往下走,那條蜿蜒的火龍便越發清晰,見喜掃了一眼四周圍,還是忍不住問:“鎮子很偏,怎麼會有這麼熱鬧的地方?”

梁寒注視著前方,邊走邊道:“這地方原本叫九華鎮,後來改名叫彩燈鎮,鎮上人幾乎都是靠賣燈籠起家,手藝一代代傳下去,才慢慢有了如今的繁華。這兒的民風較京城要開放很多,鎮上的人全靠手藝說話。只有夜晚才能見到華燈初上,所以集肆都是在晚上才格外熱鬧。”

見喜訝異道:“您對這地方好生熟悉。”

梁寒負手,嘆一聲道:“自然,坐到這個位置不得不多想一些事情。在外接辦的宅院,方圓百里都要了如指掌,否則被人鑽了空子,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見喜癟癟嘴,瞪他一眼:“說甚麼死不死的,您別整日將這個字掛在嘴邊,給老天爺聽到了,回頭可勁兒注意您。”

梁寒倒是很聽話地緘口,默默牽起她的手,抿唇不再言語。

見喜遠遠瞧過去,發現街市上的確有一半都是賣各式燈籠的攤販,其餘肉鋪、果鋪、茶鋪以及各種雜食攤子應有盡有,攤子之間隔得極近,中間幾乎餘不出一絲罅隙,路上行人如織,歡笑聲不絕如縷。

越走近,耳邊的喧鬧聲越是清晰,攤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風過時的鈴鐺聲和撥浪鼓聲,以及耳邊的清脆的蟲鳴,交織成人間最美妙的聲音。

集肆忽然多了一男一女兩副陌生的面孔,男人容貌昳麗,風姿卓絕,姑娘皓齒朱唇,天真伶俐。兩人一個春風和煦,一個星月燦爛,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

鎮子上的姑娘們愛穿綵衣,多是披紅戴綠,以鮮亮為美,以光彩富麗為榮。

可這兩人皆著一身淺色,用的卻是上好的面料,絲毫看不出寡淡尋常,反而將人襯出一種飄然若仙之氣。

那姑娘倒還好,一身粉白煙水百花裙,腰間繫鑲金攢珠帶,妝容精緻,髮髻兩側的珍珠步搖格外顯眼,只是容貌並非天上有地上無,尤其在身旁男子壓倒性的映襯之下,可以說過目即忘。

那男子卻是彩燈鎮這麼多年難得一見的相貌。五官挑不出一絲毛病,膚若白瓷,唇角似乎是天生的微微上揚,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勾得漫不經心,是讓姑娘家都能自慚形穢的好看。

而他身姿清瘦頎長,一身荼白大袖袍更是走出了霽月清風般的氣質。

綢緞莊內正在挑選絹帕的兩個姑娘伸脖朝外看過去,又連忙喚來同伴一道來瞧。

“咱們彩燈何時出過這般好看的男子!你們瞧瞧,那姑娘可是同他一起來的?難不成已經婚配了麼?”

另一人更是誇張:“他身邊竟還有個姑娘麼,我只顧著瞧他了!”

幾人躲在綢緞莊裡偷偷笑著,“我看也不像是夫婦二人,手都沒牽在一處。”

“外地人不像咱們,矜持著呢。許多大戶人家的主母貴女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更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當街碰手。”

“那公子看著是富貴人家出身,姑娘或許是他的侍女。”

“侍女能穿這麼好看的衣裳麼?我瞧是兄妹兩個。”

“若是一母同胞的兄妹,這模樣也相差忒大了!”

……

見喜左手一包蛋黃酥卷,右手一串糖葫蘆,自打走到集肆,嘴巴就沒閒著,只知道路邊不少人朝她這邊看,卻不知眾人七嘴八舌,私底下給他們編排了多少故事。

梁寒負手走在她身邊,身姿挺拔,寬袍飄逸,整個人的氣質與這條街格格不入,彷彿仙人落下凡塵。

起初見喜以為大夥看的是她和廠督兩個人,畢竟他們是外頭來的,穿著又與當地人不太一樣,多看幾眼也沒有甚麼。

她光顧著吃和看,走著走著,便慢慢與梁寒拉遠了些距離。

這才發現人家只是略略瞥她一眼,真正看的卻是走在前面那個仙氣飄飄的廠督。

那些姑娘可不僅是盯著瞧那般簡單,眼珠子簡直都要長在廠督臉上了。

這還了得!

見喜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蘆,在口中鼓鼓囊囊嚼得噼啪響,剛要上前勸他不要如此招搖,卻被身邊兩個姑娘忽然喊住。

身著桃紅繡花裙的姑娘湊過來,笑問她:“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見喜心急想要跟上樑寒,一時卻又走不開,出於禮貌還是回了一笑:“京城人。”

那姑娘咧開了嘴,露出一排齊整的貝齒,“姑娘來此地,是親戚間走動還是做生意呢?”

見喜給她瞧了瞧手上的雜嚼,眨眨眼道:“沒甚麼特別的目的,就是出來走走逛逛。”

姑娘往梁寒的背影偷瞄一眼,又回過頭來瞧她,面頰暈出了一副不勝嬌羞的模樣,“敢問你家公子婚配可否?”

見喜就知道要問這個,已經不大想搭理她,冷聲冷氣道:“他不是我家公子,我也不是他的丫鬟。”

另一個身著翠綠百褶裙的姑娘道:“那是姑娘的兄長?”

見喜臉色一陣青白,氣咻咻地剛要回話,耳邊傳來男子清湛的嗓音,“還不過來?”

這一聲清冽如泉,又如纖羽落在心間,輕輕鬆鬆酥倒一片。話中隱隱藏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味道,更顯出男人不尋常的地位。

正當身側那兩個姑娘還因心潮湧動,怔愣在原地之時,見喜憤憤地回頭,掐著嗓子喊了一句:“夫君,我來啦。”

梁寒伸出的那隻手明顯僵了僵,心頭一軟,彷彿被火苗灼得發燙,可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地招她過來。

見喜很自然地小跑過去,靠在他身側,兩人並行,她低頭吃糖葫蘆,而他在她瞧不見的地方牽起唇角,笑意加深幾分。

不止方才那兩個姑娘,幾乎方圓幾丈之內的姑娘們都聽到了那一聲甜甜的“夫君”,剎那間綺夢碎了一地。

也有人猜到是夫妻,可大夥內心都不肯承認這個結果,那聲“夫君”簡直猝不及防,灰心之餘也只剩下滿滿的羨慕漫上心頭。

見喜有些悶悶不樂,梁寒也看出來了,心情卻比來時更加愉悅。

她囫圇吞了口蛋卷,悶聲道:“我知道了,您穿成這樣壓根不是為了我,是來招惹別的姑娘的吧?京城的姑娘都怕您,不敢正眼瞧您,所以您便將魔爪伸到彩燈鎮來了。也是,您在京城是讓人聞風喪膽的掌印提督,如今撇開那個身份,卻是個能招桃花的翩翩公子,誰不喜歡呢?”

說完幽幽嘆了口氣,滿身的酸味彷彿將自己淹死在醋罈子裡。

梁寒卻很高興,偏頭去看她,清凌凌的姑娘,臉頰泛著淡淡的紅色,不知是熱的,還是胭脂色過濃,給這張小臉又添幾分嬌俏。

見他不說話,見喜又陰陽怪氣道:“來時還知道牽著我,這會也不牽了,怕別的姑娘瞧見,以為您早已婚配,便對您斷了念想,嘖嘖,那真是可惜了。”

梁寒嗤笑一聲,抬手彈她腦門兒,眉梢微挑,“你兩手塞滿了吃食,從來的時候便沒停過,哪裡騰得出手來讓我牽著?”

見喜心裡氣悶,被他說得舌頭打結,可就是想無理取鬧一番,“吃東西怎麼了?吃東西影響到我是你娘子麼?我可不管,您自己想辦法。”

他腳步頓住,伸手抬起她尖尖的下巴,眸光忽明忽暗,燈火在裡面挑動,有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味道。

良久才牽起唇角,垂眸與她對視:“她們讓你不高興,全都殺了給你解氣可好?”

涼颼颼的話一落,她便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一言不合就要屠村,若放到從前,他是能辦得到的。

她害怕這樣的眼神,後背一陣陣發涼,卻又拉不開臉就這麼放過他,於是咬咬牙,繞開了他的視線,嘴裡嘟囔著,“您就只會嚇唬人了!”

他這話沒被旁人聽見,嚇唬的只有她一個人罷了。

說完其實有些後悔,一不留神讓她看到那個陰晦的自己,而她好像也當了真。

一瞬間,從前試圖做的所有轉變似乎都變成徒勞無功。

兩人之間沉默了許久,見喜用餘光偷偷瞥他一眼,只可惜面色平靜夷然,壓根看不出喜怒。

他在想甚麼?難不成真動了殺人的念頭。

往常她大膽,敢在騎到老虎頭上拔鬚,可真遇到事兒,心裡又比誰都害怕。

方才身體一個哆嗦,應當是被他瞧見了。

她是直腸子,有甚麼說甚麼,嘴上常常沒個把門。可他心思又太過敏感,哪怕是無意間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讓他生出不一樣的情緒。

氣氛僵持著,耳邊忽然傳來賣花燈的小攤販熱情的吆喝聲。

見喜無意間轉過頭去看,立刻被貨架上兩隻金色的兔兒燈吸引了視線。

梁寒走在前面,離她大約半丈的距離,卻沒注意她腳步頓了下來,直到耳邊傳來姑娘清脆甘甜的聲音。

“老闆,要一對兔兒燈,我和夫君一人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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