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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放我下來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御街東碼頭到西邊的群芳閣, 如今成了西廠番子橫行之地。

以往東廠拿人,大多雷厲風行,數十個錦衣衛齊番上場,或提進詔獄, 或當場斬殺, 毫不拖泥帶水。

西廠行事則不同,鑲金邊的花孔雀一般, 飛魚服是濃麗惹眼的秋香色, 先在大街上耀武揚威一番,嚇退一眾布衣百姓, 查人查案先得一長串地自報家門,拿進衙門也不急著審問,示威是最重要的一步。

群芳閣對面一扇隱蔽的雕花窗後, 二檔頭輕嗤了聲:“西廠才成立幾日,就已經鬧得民怨沸騰了!依屬下看, 咱都不用給他使絆子,沒準明日自己就摔得粉身碎骨了。”

身後的檀木桌案前,梁寒慢悠悠地往外瞧了一眼, 唇角一勾:“你錯了,沒了太后和魏國公, 他連個屁都算不上。給他使絆子, 髒了咱家的手。”

呷了口江南上供的明前龍井,唇齒間茶香四溢。

茶碗是清亮細膩的白瓷, 每一片嫩葉皆勻整肥厚, 如鮮翠的雀舌般在湖心搖曳, 杯蓋輕輕一撥, 連指尖都沾染了淡雅的香。

一炷香的功夫, 外頭傳來動靜。

群芳閣外,三五個番子拉扯住一個披頭散髮的醉鬼,那人喝得滿臉通紅,衣襟大敞,皂靴都扯掉一隻,嘴裡罵聲不迭,“你們豈敢!你們豈敢動我!”

二檔頭邁步窗前去瞧,忍不住譏笑一聲:“劉承大概想破頭也想不到,分明是衝著吟反詩的逆賊去的,可等著他的是工部員外郎的草包兒子,青樓姑娘使個激將法一激,便將他老爹放賣工匠、盜賣木炭之事全都抖落出來了。”

梁寒垂眸,唇角緩緩一勾:“劉承一向有耐心,這是他的長處,否則沒等到裡頭禍從口出就已經按捺不住進去捉拿,到時候證據不足,還得咱家費心補上。”

他含笑起身,望向群芳閣外殺豬屠狗般的場面:“我朝對貪墨一案嚴刑峻法,只折一個小小的員外郎哪裡足夠,西廠若不願深挖,咱們幫他一把。”

二檔頭拱手應了個是。

工部大半都是魏國公身後的人,多年來貪贓枉法之人不在少數,連一個小小的屯田郎中手裡都堆著贓鈔,六品以上官員更是沒幾個乾淨的。

梁寒笑了笑,嘴角彎成個春風和煦的弧度。

不是要成立西廠麼?窩裡斗的表演實在看得人舒心。

樓下門朝南新開了一家書齋,梁寒路過,漫不經心地朝裡頭看一眼,偏頭過去吩咐道:“挑幾冊時興的的話本子帶回去。”

長棟頷首應下,梁寒略一思索,又添了句:“最好是字少的,帶圖畫的。”

小姑娘愛看這個,然胸無點墨,滿紙的字鋪在眼前難免受累,不若圖案來得吸引眼球。

長棟抿著唇,心中會意,抬腳進了書齋,那二檔頭也來了興致,跟上去四處翻看。

文人看經史子集,閒人看風花雪月,都是書齋賣得最好的幾類書。

長棟在架几案上挑了幾本,二檔頭瞥一眼,無非是玉堂春、杜十娘之類早就嚼爛的故事。

二檔頭皺了皺眉,覺得沒意思,“你拿這些有何用?”

說罷拉著長棟繞過多寶格去了內堂,在角落裡一排秘戲圖前停下腳步。

長棟微微一驚:“這……這不能夠啊。”

二檔頭恨鐵不成鋼:“督主說了,要字少的,帶畫兒的,言下之意不就是秘戲圖麼!好歹你也跟了他幾年,這點心思還猜不到?”

長棟仍覺不妥,搖了搖頭笑說:“督主不好這個,買回去不怕他剝了您的皮?”

二檔頭道:“今時不同往日,你沒瞧見麼?大好的休沐日,可督主從來都是忙得腳不沾地,若放在以往,一整日在外東奔西走,指不定連提督府都回不去。如今呢,正事要做,夫人也要陪,不過休沐兩日,還想著把夫人帶出宮來溜達,盯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賊兮兮地笑了笑,低聲道:“你可瞧見督主嘴上咬的口子了?除了夫人還能有誰。這都幾日了還沒消呢!你說督主不好這口,這又該怎麼算?”

說到這個,長棟也垂頭笑,只是嘴角弧度不敢放大,生怕有雙眼睛在後面盯著。

跟在老祖宗身邊,誰不得仔細瞧他的臉色行事,不論是朝廷的官員,東廠的番子,還是府中的下人,便是瞧見了也不敢拿他打趣。

長棟覷了覷那圖冊,花樣還真不少,有些隱晦的工具書都是成套編撰的,這種書壓根不愁賣不出,上至蒼蒼白髮八十老漢,下至春風得意的少年郎,誰家中還沒點私藏。

長棟忽然就想到了庫房裡那幾大箱子寶貝,心下唏噓不已,除了年頭上被夫人拿去逗鸚鵡的勉子鈴,其他寶貝皆在箱籠深鎖,簡直比明珠蒙塵還要可惜。

二檔頭見他仍在遲疑,直接從架上挑了幾本適用的往他手上摞,“橫豎是拿給夫人看的,這事兒的關鍵還得看夫人。”

長棟疑惑:“怎麼說?”

二檔頭興致勃勃:“這幾本圖冊就混在話本里給夫人送過去,來日夫人學明白了,自然纏著和督主翻雲覆雨,大鬧天宮!待督主品出個滋味來,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經他這一提點,長棟當即想通,督主的馬屁拍不得,拍夫人的也一樣。

院牆內新紮了鞦韆架,兩邊的鞦韆繩上日日都纏上新鮮的桃花枝。

微風一過,香氣襲人。

明媚的光瀑裡,見喜悠閒地趺坐在寬大的鞦韆板上曬太陽,背倚粗壯漂亮的桃花繩,鸚鵡籠子就擱在腿間,手心裡擺著剝好的瓜子仁,自己吃一個,鸚鵡吃一個。

餘光瞥見垂花門外硃紅的人影走近,她幽幽嘆了口氣,“這鳥兒摸著柔軟,怎麼偏偏這麼嘴硬呢。”

鸚鵡憤憤地啄了一下她的手心,她“哎喲”一聲,氣勢洶洶地瞪回去,“不僅嘴硬,還咬人呢,真是把你慣壞了!”

梁寒走到近前,瞧她將自己作弄得滿身狼藉,身上甚至還有股鸚鵡的鳥屎味兒,忍不住皺了皺眉。

她一抬眼,裝作驚喜的樣子:“廠督回來啦。”

梁寒掩鼻後退兩步,她挪開鳥籠,正要從鞦韆上下來,可這姿勢不大方便,兩腿疊在鞦韆板上,右腿往外一抽,鞦韆就朝一個方向傾下去,身下不穩,險些要從上面摔下來。

“廠督救命,嚶!”

梁寒太陽穴抽痛不已,只好上前一把攬過她腰身,將她整個人托起來。

屁/股一涼,這才發現自己竟是穩穩地坐在他手掌。

見喜愣愣地望著他,臉頰蹭地飛上一抹紅,渾身的血液悄然升騰起來。

“放……放我下來。”

她咬咬唇,說得心虛不已。

分明是自己作的,想要他抱抱,可現下這奇怪的姿勢實在讓人進退兩難。

“您今兒個公務忙完了?”

“明日還去衙門麼?”

“吃飯否?沐浴否?”

……

任她怎麼扯開話題,梁寒只是嘴角噙著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心跳砰砰不止,指尖微微泛軟,身上起了一層層的雞皮疙瘩,與他掌心貼緊的地方忽然溫熱起來,讓她有些不明所以。

門外有人的腳步聲,她頓時大駭,趕忙將小臉垂下來,“別人瞧見了,您是想羞死我!”

梁寒嗤了聲:“又知道羞了?看來膽量還是不夠啊,外強中乾可不好,紙糊的老虎似的,叫人怎麼瞧得起你?”

見喜果然一點就著,這不是羞辱人麼!

忽然想到一事,她當即底氣充盈起來,從袖中取出個紅衣裳的麵人兒,大咧咧地朝他笑說:“都忘了,上元那晚我在御街上買了個小玩意兒,自己還沒玩夠呢,家裡便遭了賊,我說哪去了呢?原來在咱們督主大人枕下藏著呢。”

她拿著與他七八分相像的麵人在手裡耀武揚威,“您治下不嚴啊,這賊子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您一定得好好查查。”

他猛地鬆了手,將她放到與自己平視的高度。

身子忽然往下一墜,見喜驚呼一聲,眨眼的功夫,那張光華絕倫的臉倏忽在眼前無限放大,方才那一瞬的後怕,讓她忍不住抬起雙臂攀住他脖頸,懸掛的雙腿也一併用上,牢牢勾住他膝彎。

她呆愣地望著他,狹長的鳳眸,描摹出動人心魄的形狀,黑曜般的墨瞳,彷彿深深的漩渦拉著她淪陷。

讓人窒息,讓人神志不清。

和風一掠,她眨了眨眼睛,眼眶紅了一片。

他皺眉:“又怎麼了?”

她不爭氣地留下眼淚:“您太好看了,這是造了甚麼孽,讓我得到您。”

梁寒:“……”

見喜淚眼婆娑,嗚咽道:“我知道了,我一定是老天爺指派來懲罰您的,這輩子您手上沾了不少人命,所以得有個上躥下跳的來壓制您。而我呢,又太過良善,老天爺要賞我,於是將您遞到我嘴邊,給我解饞。”

梁寒瞧她演技又精湛許多,簡直能上戲臺子和伶人一較高下。

見喜吸了吸鼻子,無限悵惘,“所以我決定了。”

梁寒目光沉沉:“甚麼?”

見喜拿出十二分的膽量撲上來,滾燙的氣息在兩人咫尺的罅隙裡腹背受敵,她將櫻唇貼在他嘴角,“不用您費心查了,我來替您懲罰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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