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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互相傷害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見喜想, 但凡他有正常人的眼神,應該能發現她此刻就像鍋裡頭撈出的蝦,滿身熱得通紅;但凡他有常人的聽力,也該知道她胸口喘不過氣, 每一次吐納都艱澀異常。

可他是常人麼?

屋內長久的沉默之後, 連爐鼎中香料燒灼的聲音都聽得到。

終於,他將最後一點藥膏塗抹完, 見喜剛鬆了口氣, 他又將她身子正過來,雙手懸在空中, 彷彿隨時能夠將她操辦。

她登時大驚,趕忙垂眼去瞧,幸而胸腹有一層薄紗遮蓋, 否則她真成了他砧板上任意拿捏的魚肉了。

她努力屏息望著他,可這也改變不了胸口瘋狂起伏的事實。

這姿勢, 單她瞧過的寥寥幾頁紙的畫冊裡,就出現了不下三次。

“方才撞到哪了?”他平靜地開了口。

見喜愣神半晌,搖搖頭囁嚅:“沒。”

摔下時的確磕到了小腹, 這會也半點疼痛都察覺不到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在身旁銅盆邊洗淨了手, “書房還有奏本要批, 你早些歇息吧。”

這又不想搭理她了?

她眉頭一擰,察覺他情緒不對, 趕忙拉著他衣袖不放:“都亥時了, 老牛犁地也沒您這麼累!更何況, 書房哪來的奏本?奏本不都搬到衙門值房裡頭了麼?二月底您親自遣人承辦的!”

他被她無情拆穿, 面上頓時僵住, 不過也只是一瞬間的僵硬。

才失神片刻,她已迅速起身趿鞋下床,忍著疼,好一通火急火燎地小跑,將殿內所有的燈燭一盞接一盞地吹滅。

她可沒有抬手一揮便將滿屋歸於寂暗的好功力,事事都要靠自己來。

屋內暗了又暗,最後只剩下帷幔旁的燈架上還閃動著微弱的光。她垂頭看看,只能瞧見寢衣內隱隱的雪色,暗暗鬆口氣,然後放心將他拉扯到床上去。

心口在他身邊砰砰狂跳,她有些不自在地解釋:“方才去滅燭火,跑得有些喘。”

他靜靜躺在她身側,嗤了聲:“腰不痛了?”

這麼快就能下地,恐怕傷得還不夠重。

她趕忙道:“痛呢,痛著呢!”

被窩裡四處摸索,終於捉到他的手,她小心翼翼地牽過來,繞著腰肢一圈,帶到後背,“廠督,揉揉。”

一聲軟軟的嘟囔,彷彿在他心口掐了一把。

她趁機抱住他,腦袋埋在他頸邊,能感覺到身後那隻手蜷縮一會,再慢慢開啟,將冰涼的溫度緩緩貼近。

剛剛上完藥,這會身上火辣辣的,他掌心的涼意於她來說堪比久旱逢甘霖,舒服受用得緊。

她在心裡緊張又竊喜,遲疑了一陣兒,去和他搭話:“白日在衙門,我不是故意衝您的,您瞧老天爺都看不過去懲罰我了,您就別生我的氣啦。”

避重就輕,這是她慣常的本領。

他在幽弱的燭火光裡眉頭緊蹙,臉色早已經陰得滴水。

她料想他心裡也不高興,方才那句“外人”聽得她的心都瑟縮起來。

他心思一向迂迴敏感,比山路十八彎還要多幾道彎,難伺候是真難伺候。

見他閉口不言,她上手去搖他身子,“您不說話,我就當你原諒我啦。”

他被她晃來晃去,心內冷嘲一番,她還真是厚臉皮,沒臺階也要自己砌臺階下。

索性冷她一陣子,讓她也嚐嚐煎炒烹炸、五味雜陳的滋味兒。

他方暗下決心,頸邊又吐來她綿綿軟軟的氣息,“廠督,他們都說……說您喜歡我,這事兒……靠譜嗎?”

梁寒心內猛地一縮。

這話比失傳已久的寶刀還利索,直刺得心門四分五裂。

摩挲著她後腰的那隻手瞬間裡涼意全無,取而代之的是綿延的熱氣,先從她體內翻騰起來,而後瞬間將她的溫度鎖死在他掌心。

這話說出來看似不經意,可天地可鑑她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臉上像燒開的水,一顆心堵在嗓子眼,儘管死死壓抑著,可也擋不住她渾身的顫抖。

燭火在黑夜裡晃動著,似乎也忍不了這樣沉默的氛圍。

他蹙著眉,沉吟許久,忽然寒聲斥她:“問話就問話,你抖動甚麼?”

見喜:“……”

一句話回得她心慌意亂。

好得很,口舌逞英雄,他又無情地把所有的尷尬和無措塞回給她。

她真想豁出去算了!橫豎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收也收不回。

於是咬咬牙將手臂箍在他腰身,狠狠將他往身邊一帶,撞得自己齜牙咧嘴得疼,也不管不顧。

“我抖動,是因為我緊張,您抖動又是為了甚麼?哦,您自然不會緊張。”

一個“哦”字,說得輕飄飄的,略帶譏嘲的語氣。

她在昏暗的燈光裡抬眸,惡狠狠地盯著他,試圖從他眼裡看出些不一樣的東西來。

可惜甚麼也沒有。

最羞燥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尷尬的總不能只有她自己。

她手肘撐著身下的錦墊,又整個人攀到他身上來,近到彼此呼吸相接,口唇只剩下不到一指的距離,她促狹地笑了笑。

他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冷冷凝視著她:“下去。”

“我不下。”

見喜緊張地嚥了咽口水,慶幸燭光太暗,否則還不將她所有的怯懦袒露於人前!

她鉚足了勁兒道:“我就要聽您親口說,否則我心裡不安。還是說,得顧及一下您掌印提督的臉面,這話得我先說不成?好啊,您要實在是沒膽子、好面子,那我就先說啦。”

她小嘴叭叭地吐著熱氣,帶著甜絲絲的蜜桃味,讓他心中隱伏著悲痛,又期待得快要發瘋。

手指攥緊錦被的一角,指尖犯了白,腿腳忍不住地哆嗦著,可凝視著他的眼神卻堅定異常:“我喜歡您,這輩子就喜歡您一個人,不管天下人怎麼看您,說您窮兇極惡也好,隻手遮天也罷,那些都與我無關。我只在乎您高不高興,有沒有吃好睡好,跟您作對的、詛咒您下地獄的人有沒有少兩個。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恨您,也沒有關係,我喜歡您。您瞧我甚麼都給您看了,還不能讓我臉紅一陣子嗎?天底下哪個姑娘在喜歡的人面前不是害臊得沒邊兒!您就算大權獨攬,管天管地也管不了我臉紅心跳啊!我也從沒將您當外人,您要是沒意見,倒是可以當個內人甚麼的……”

她說得哽咽起來,聲音越來越虛,越來越軟,眼底像揉碎了一池的星光。

他靜默地聽著,最後啞著嗓子問:“說完了嗎?”

她一怔:“完……完了。”

他喉嚨動了動,冰涼的手掌覆在她後脖,壓住她微微顫抖的身子,然後緩緩吻下去。

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興許能勾勒出世間最動人的圖案。

溼潤的唇齒間像蘸了蜜,在他心口的傷疤上一寸寸地貼合。

蜂蜜能治傷減痛,也能招來螞蟻,一寸寸地齧噬,讓人痛不欲生,也讓人甘之如飴。

被他吻得舌根發麻,她好不容易抽回些自己的意識,橫眉瞪目地想著,不能讓他就這麼得逞,甚麼都沒交代,就想要親她摸她?

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兒!

前兩回也是,一會咬脖子,一會兒吻舌尖,當她是死的嗎!

心裡這樣一想,帶動手上的勁兒,攢著勁兒一把將他推開。

他興致正起,經她這一攪和只能被迫停下,嘴邊粘連的口水絲兒還掛在她下巴。

四目相對,她也茫然不知所措,愣愣地瞥了眼自己的手,似乎不大相信方才將他推搡開的是她自己。

他面色驟然沉冷下來,似乎又變回了那個陰狠暴戾的東廠提督。

這眼神瞧得她心裡發慌,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趕忙昂起頭,挺直了身道:“您不厚道!”

梁寒漫不經心地笑著:“我何曾厚道過?”

見喜急眼道:“您不給我說清楚,我心裡害怕!您仗著自己的身份,又仗著我喜歡您,就算是對我上下其手也沒人敢說半個不是,可我呢?是您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麼?您把我當成甚麼人了,暖床的工具?”

他眼中寒光一掠,抬手扶著她肩膀,將她往身邊一帶。

她下意識驚呼一聲,腳底不穩,整個人撞到他胸口上,腦中混沌著,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當真想清楚了?”

他舌尖掀起苦澀的意味,指尖撫摸著她細嫩白膩的後頸,沉沉在她耳畔道:“平日裡我縱著你,上天入地都由著你,知道你伶牙俐齒、舌燦蓮花,所以無論你說甚麼,我都不會同你計較。可我不同,一旦點了這個頭,往後可就容不得你後悔了。”

她目瞪口呆地聽著,總覺得自己理解無能,是她說得還不夠清楚麼?甚麼舌燦蓮花,他以為她在說笑麼。

梁寒勾起一側嘴角,冷聲一笑:“如你所見,我惡名在外,千夫所指。旁人若負我一分,我定讓他後悔此生為人。換做是你,若是欺我負我,也一樣。前路是刀山火海,你若想同我一道走,回頭便是死路一條。所以現在,你還有後悔的時間。”

他的臉近在眼前,幽暗的燭火下勾勒出極好看的輪廓,簡直是玉石雕刻成的人,可眸中的冷意卻瞧得瘮人。

這模樣,放在幾個月前興許對她還有用,他大概是想看她哭哭啼啼地跪下來求他饒命,往後她再不敢說這樣的胡話了……當然不會!

老祖宗大概還不知道,她渾身的膽色全在他一人手筆!

她眨了眨眼睛:“方才是您說的,縱著我,上天入地都由著我?”

他微微怔了下,不知道她那顆腦袋裡又在琢磨甚麼。

說出的話潑出的水,她也由不得他後悔了!

氣勢洶洶地俯身下來,檀口貼緊他冰涼的唇面,這還遠遠不夠。

她惡向膽邊生,忽然想試試自己這口白牙結不結實,於是張口咬住他下唇,悶聲一響,狠狠齧出個口子來。

互相傷害,誰還不會了!

跟著他呆在一起久了,似乎也喜歡上這點帶著腥味的甜蜜,滲在唇齒間綻開妖豔的花,黏膩的快樂蔓延至五臟六腑,每一根手指都酥麻得沒了骨頭。

他開始默默回應,從她唇邊一點點地內移,很快反客為主,將她臉上那點僅存的得意勁兒抹殺得乾乾淨淨。

她被壓得幾乎喘不過來,想要尋個罅隙透口氣都做不到。

他一手置於她後脖,一手牢牢箍住她下頜,低沉清湛的嗓音透過唇齒傳進她顱內。

“再說一遍,喜歡廠督嗎?”

每個字都帶著切膚的痛,是他自心底發出的聲音。

倘若他是正常男人,今夜怕是早已經淪陷在媚人的春夜裡,讓她嚐盡風月雲雨的美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他是個廢物,卻又生性貪婪,想要將她拉進骯髒的泥濘裡,一輩子都無法翻身。

“再說一遍,嗯?”

他帶著誘導的意味又問了一遍,絲毫不在意她是否能騰出口來回話,箍住她下頜的手指也慢慢收緊。

她微微吃痛,掙扎著想要推開他,可渾身被死死鉗制著,幾乎溺斃在他懷中,連呼吸的機會都沒有。

眼眶一熱,滾燙的淚珠從右眼的眼尾緩緩垂落。

驀然而來的鹹鹹味道,令他心口一窒。

方才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

他慢慢鬆開她,撞入眼眸的是滿臉憋得通紅的,氣咻咻的姑娘。

見喜熬紅了眼,大口地喘著粗氣,狠狠將他往外推了一把:“至於嗎!至於嗎!我不過是咬了您一口,您就要像對待詔獄裡的犯人一樣對我?又想憋死我,又想聽我說喜歡您,臉咋就這麼大呢!”

他被她氣得發笑,指尖在下唇瓣抹了下,淡淡的血色瞬間充盈指尖,是美妙的顏色。

她卷著被子將自己埋進去,想了想,又怒衝衝將腦袋探出來,“今天最後一遍,喜歡!我睡啦!”

實在不行,明日您再問我吧!壞廠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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