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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她的家人

2022-04-18 作者:蜀國十三絃

  夜晚秋風起,簷角的紗燈凌亂地搖曳,整個興慶街籠罩在無邊的蕭瑟裡。

  三更的梆子敲響,門房忽又聽到低沉的“篤篤”聲,心覺奇怪,趕忙穿好衣裳出來開門。

  來人披一身墨色斗篷,遮蓋住裡頭鮮亮的硃紅曳撒,身姿頎長,皎如玉樹,有淡淡的檀香味傳至鼻尖。

  “您是?”

  玉指一抬,斗篷帽緩緩落下,婆娑燈影下露出一張風華絕代的面容,一瞬間宛若雪落黑山,白梨堆枝,是那種不染塵埃的美。

  門房看痴片刻,這才反應過來,趕忙躬身行禮,恭聲道:“掌印萬福金安。”

  梁寒目光微冷,略一抬手道:“不必多禮,顧老可在?”

  門房趕忙說在內院,一路哈腰引人入內。

  顧家自顧淮出事後,幾乎是門可羅雀,誰都不想惹上麻煩,以免牽連自身。

  即便如今顧家出了賢妃和戶部侍郎,可礙於魏國公和皇后的面子,也甚少有人登門拜訪。

  尤其這大半夜過來,還是那位權勢滔天的司禮監掌印,門房心知定然是頂頂要事,否則怎敢勞煩老祖宗親自移步。

  門房片刻不敢耽誤,更不敢讓老祖宗在門外等候、自己先行進去稟告。

  一面領著梁寒往內,一邊喚來回廊上看守的小廝,讓他速速前去稟報老爺和公子,那小廝見來人一身貴氣,趕忙應了一聲,拔腿便往內院奔去。

  顧延之七月底從湖南迴京,才聽說梁寒被杖脊停職。他是聰明人,又經父親顧淵提醒,也能想清楚其中的道理。

  貪墨一案折損了魏國公不少親信勢力,對方如何肯罷休?所以想出這個法子來壓一壓東廠的氣焰。

  陛下自然無意重責,否則四十杖下去,命都能去掉一半,哪能這麼快復職。

  不過經過此事,顧延之倒是有幾分佩服梁寒的手段。

  朝中不少人都站在魏國公一邊,可顧昭儀與太后不和,如今賢妃回宮,又被皇后視為眼中釘,顧家和魏國公一派的關係大概沒有緩和的那一天。

  賢妃承的是皇恩,而梁寒是陛下的人。

  將見喜獻給梁寒,也是表明了他的態度。

  一個平平無奇的丫頭,能得老祖宗的青睞,夜夜在頤華殿伺候,就連停職也帶在身邊,活像離不開似的,這一點是他全然有沒想到的,簡直是意外收穫。

  當然他在明面上不會刻意接近,免得落人口舌。

  這事兒賢妃在陛下那邊解釋過,說丫頭是自己迷路跑去的,梁寒當然很不高興,否則也不會給他安排這個苦差。

  來回一趟半年之久,當真是磨礪人,顧延之回來的時候身上都脫了層皮。

  原本便是溫潤清瘦的長相,剛回來那幾日,整個人幾乎瘦到脫相,妻子蔣氏與母親孟氏心疼不已,老太太更是憐惜得直喊乖孫。

  所幸回來之後論功行賞,得了不少好處,否則蔣氏得一直在他耳邊哭哭啼啼。

  夜半三更,顧延之屋內早已滅了燈燭,睡夢中卻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蔣氏睡眠淺,立刻驚醒過來,顧延之也緩緩睜開眼,無奈地趿鞋下床。

  一推門,剛想問何事如此著急,那小廝喘著粗氣,連話都說不清:“司……司禮監掌印過來了,已經往內堂去了!”

  顧延之微微一驚,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後,趕忙折身更衣。

  蔣氏只見他行色匆匆,連她問是何事都沒有空閒回答,便聽到“哐”一聲門響,顧延之已經出去了。

  顧淵臥病在床十餘年,一直藥湯不斷,偶爾被孟氏攙扶著下去走一走,也僅能如此。

  今夜原本已經睡下,聽聞梁寒過府的訊息,趕忙拖著病體起身,讓孟氏攙扶著去了內堂。

  踏入門檻,一道清瘦筆挺的背影落入眼簾。

  梁寒聽到動靜,轉過身來,顧淵趕忙躬身拱手,朝面前人作了一揖:“不知掌印深夜前來,有何要事?”

  梁寒伸手扶住他手臂,“顧大人不必拘禮,坐。”

  顧淵離朝多年,已經許多年未曾聽到這聲稱呼。

  他與梁寒素未謀面,卻聽過此人的聲名和手段,加之女兒回宮一來是陛下的意思,二來也有梁寒力排眾議的功勞,自然更是要以禮相待。

  孟氏收到顧淵的眼色,忙俯首行個禮,退出內堂。

  緊跟著顧延之也匆匆趕來,梁寒抬首掠他一眼,唇角勾了勾,不明意味的一笑,讓他心中有些忐忑。

  他有些坐立不安,乾脆默默站在父親身後緘口不言,先瞧瞧情況再說。

  梁寒卻抬眸望向他:“顧侍郎此番賑災辛苦,差事辦得很是穩妥。”

  顧延之訕訕一笑,謙遜地拱手應了聲多謝。

  戶部侍郎也是三品官職,在梁寒面前卻不得不低頭。

  歷朝司禮監全盛時期,民間傳謠稱“一個坐皇帝,一個立皇帝”,後者說的便是這執筆批紅的司禮監掌印。

  即便如今陛下聖明,很多事情都是親力親為,但梁寒的身份依舊等同內相,即便是魏國公和內閣重臣也要禮讓三分。

  梁寒慢悠悠地飲了口茶,道:“咱家今日來是為三件事。”

  顧淵捂唇咳嗽兩聲,面色有些蒼白,“掌印請說。”

  梁寒道:“令兄顧淮謀反一案有了些眉目,咱家還想問顧大人一句,昔日那韓敞可有識得的善於模仿字跡的能人?”

  顧淵一聽到兄長的名字,立時呼吸急促起來:“您是說,東廠在暗查我兄長的舊案?這事兒還有沉冤昭雪的可能?我兄長一輩子剛正秉直,光明磊落,萬不可能是那欺君犯上之人哪!”

  梁寒淡淡嗯了聲:“陛下正有重查舊案的意思,先前咱家也在暗中查詢韓敞的蹤跡,只可惜找到之時人已經沒了,此案僅剩的疑點,便是那枚失蹤的印信,還有當年模仿顧淮顧大人筆跡之人。”ΗTTPs://WWW.ьīQúlυ.Иēτ

  顧淵與顧延之相視一眼,兩人蹙眉沉吟半晌,顧延之先道:“我從前在白鹿書院讀書便是伯父引薦,倒是有幾位先生是韓敞的故交,是否擅長模仿字跡不知道,不過書院先生的字的確寫得極好,一撇一捺都能寫出千變萬化來,叫人佩服不已。”

  顧淵有些心急,連連點頭:“的確如此!莫非那些人裡頭便有與韓敞暗中勾結之人?”

  梁寒眸光微垂,“只可惜當年那張假傳的詔令被先帝一怒之下扔進炭爐,早已經焚燬了。”

  顧淵臉色更白幾分,額頭已經出了汗:“這該如何是好?”

  梁寒忖了忖,心裡已有了主意,道:“顧大人莫急,只要那人還活在世上,咱家自有法子能將人找出來。”

  顧淵渾濁的眼眸亮了亮,趕忙起身朝他揖了一禮:“一切勞煩掌印了,若我兄長當真能夠沉冤昭雪,我顧家真是無以為報!”

  梁寒低笑一聲道無妨,“陛下寵愛娘娘是一方面,替忠臣洗清冤屈也是一方面,談不上咱家的功勞。還有一事——”

  顧淵被顧延之扶著落座,“掌印但說無妨。”

  梁寒笑道:“您家那位老太太久病難愈,咱家正好認識一位女大夫,談不上華佗在世,卻有著手回春的本事,倒是不妨一試。”

  顧淵面上激動難掩,已不知該說甚麼好,顧延之也面露喜色,連聲道謝。

  梁寒抿了抿唇,又從袖中取出那塊蝴蝶佩,放在案几上:“顧大人記得這個麼?”

  顧淵怔怔地拿起那枚玉佩,雙手已經不受控制地亂顫起來:“這……這是婉兒的?”

  他口中的“婉兒”,便是顧昭儀顧婉寧。

  榮寵過後,不過一年便在冷宮淒涼死去,草蓆裹屍丟去了亂葬崗,連屍身都尋不到。

  這枚玉佩,顧淵怎會不記得?

  女兒蘭亭出世那一年,老太太親自找的匠人,將一枚完整的蝴蝶佩切成兩塊,一塊給了婉寧,另一塊給了蘭亭。

  兩塊玉雖然對稱,但在紋飾上還是有細微的差別,梁寒帶來的正是當年婉兒拿走的那一塊。

  自婉兒離世之後,這塊玉佩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想到今日竟落入了梁寒手裡。

  “這是婉兒的遺物?”顧淵語聲微顫。

  梁寒默了默,指尖抵在桌上沉吟片刻,不緊不慢道:“是顧昭儀的遺物,不過,也是留給她女兒的信物。”

  顧淵眉頭皺得極緊,險些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女兒?”

  顧延之急道:“您是說,堂姐的女兒,我堂姐還有個女兒?”

  顧淵緊緊盯著梁寒,彷彿害怕錯過任何一個表情。

  梁寒頷首道:“當年在冷宮中,顧昭儀生下女兒之後,沒過多久便去世了,那孩子交給了從前施過恩的一個宮婢送到宮外撫養長大,如今已經十六歲了,這枚玉佩當年便放在姑娘的襁褓之中。”

  顧淵嘴唇顫抖不已,心中的震撼早已無可復加。

  “婉兒竟還有個女兒……那孩子現在在何處?”

  梁寒道:“那姑娘在外面吃了些苦頭,後來入宮做了宮女。”

  “就在宮裡?”

  顧淵和顧延之幾乎是異口同聲。

  梁寒道:“賢妃娘娘和顧侍郎或許對顧昭儀印象不深,可顧大人和令夫人是看著顧昭儀長大的,如若見到那姑娘,應當會覺得與她母親有幾分相像。”

  顧淵淚溼衣襟,指尖捏得發白,眸光也愈加迫切。

  “那孩子,下官能否見一見?她無爹無娘,在外頭一定吃了不少苦,幸好找到了,往後咱們顧家定要好好補償她!還有,老太太平生最疼愛的便是婉兒這個孫女,若是知道她還有個女兒尚在人世,老人家這輩子便沒有甚麼遺憾了。”

  梁寒心絃繃緊了一瞬,面容卻依然沉靜從容。

  默了片刻,低聲說道:“顧淮一案還未平反昭雪,此刻揭開她的身世並不是恰當時機,這些日子宮內不太平,還望令夫人暫且莫要頻繁出入內宮,若是被太后那頭瞧見端倪,終歸對那姑娘不好。”

  顧淵忙連聲道是,“還是掌印考慮周全,姑娘在外這麼多年,也不急著這一天相見,安全穩妥才是首位,下官和延之定當守口如瓶。”

  梁寒唔了聲,“顧大人放心,姑娘既是顧家人,也是先皇的公主,咱家自會護她周全。”

  一盞茶喝到最後,顧延之慾往裡添,梁寒卻拂手,起身道:“半夜多有叨擾,多謝顧大人的茶,咱家便不多留了,這就告辭。”

  顧淵哆嗦著腿艱難起身,將他送至迴廊,千言萬語都無法表達謝意,雙腿一屈便要跪地,卻被梁寒止住。

  “顧大人不必如此,往後咱家攤上事兒,說不準還要請顧大人幫忙。”

  唇角牽出三分笑意,說出的話也漂亮極了。

  堂堂掌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深得陛下賞識重用,哪會有甚麼需要他顧淵幫忙的地方?

  心中這樣想,嘴上還是立即應承下來,“掌印若有需要顧家的地方,下官一家即便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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