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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如何權衡

2021-12-05 作者:蜀國十三絃

司苑局隔得遠, 王倫又出宮頻繁,聽說這位老祖宗找了對食,還是在梁寒做了司禮監掌印之後。

他暗中找過秋晴,得知此事的來龍去脈後, 又陷入深深的自責和無奈之中。

當年帶她入宮是無可奈何之舉, 他亦深知這是一條不歸路。

可他與秋晴在宮外已經沒有親人,孩子能放心交給誰照顧?實在沒法子, 帶回宮中做個不起眼的小宮女, 或許還能安安穩穩度過一生。

也許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姑娘輾轉入了自己的姨母宮中,可又被舅舅顧延之送到了吃人不吐骨頭的權宦手裡。

他原本也想過, 既然陛下寵愛賢妃, 顧家甚至大有恢復往日榮寵的趨勢, 何不乾脆將姑娘的身世揭露出去?

她是賢妃的外甥女,更是先帝的公主, 陛下的妹妹, 有這一層身份在, 又有陛下和娘娘護佑, 梁寒又豈敢霸著人不放。

奈何太后和魏國公勢力雄厚, 而顧淮因涉嫌謀反被杖斃,顧昭儀死於冷宮無人問津, 這樣一個廢妃之女, 能夠安穩地活下去麼?太后不可能容得下她。

心裡頭壓了十幾年的秘密, 早已像陳創痼疾般烙印在心底, 若當真宣之於口,是福是禍,他不敢拿命去賭。

甚至不敢時常接近她, 生怕壓不住自己的情緒,被人瞧出端倪。

他向人打聽過幾次,也在暗中偷偷打量見喜的狀態,直到瞧見她日日歡喜,慢慢地才放心一些。

如今將真相說了個明白,心裡卻沒有如釋重負之感,懸著的一根梁木落下來,可能是脫胎換骨般的痛快,也有可能將人砸得粉身碎骨。

可當他聽到梁寒那句“她是咱家的妻子”,心中又忍不住波瀾四起,酸苦交織。

他也是不能人道之人,唯有默默守在心愛之人身邊,聽她訴諸心事,替她盡未盡之願。

他嘗過這樣剖肝泣血的苦,所以比尋常人更能理解和寬容這樣的愛存在於世間。

可又覺得對不住羌瓷,對不住顧昭儀,拼了命救回來的姑娘落入太監之手,即便過得再好,她們在地下也會譴責他吧。

思忖良久,他終於俯身叩拜下去,涕泗橫流,“奴才愚笨,以往懷揣著這天大的訊息卻不知如何是好,還望掌印權衡。”

梁寒嗤笑一聲,權衡?

在是否揭露她的身份之間權衡,還是在佔據她與放過她之間權衡?

他目光微微一沉,指尖無意敲擊地桌面,“此事可還有第三人知曉?”

王倫趕忙搖頭:“奴才在心裡密不透風藏了十多年,從未與旁人說道,就連秋晴也不曾告訴,她恐怕至今仍以為這孩子是羌瓷所生,恰好她又病了許久,才將此事瞞過去了。”

梁寒微微頷首,“你下去吧,此事暫且不要聲張,咱家自有主意。”

復又抬眸提醒道:“真相大白於天下之前,咱家不希望外頭有任何風言風語,若是傳到太后和魏國公耳中,後果你知道。”

王倫忙拱手道是,躬身退下了。

……

除了歷代皇帝欽賜的莊田土地,還有子孫後代利用各種手段侵佔而來的農民田地,以及那些具疏請乞得來的荒田,後兩者從百頃到千頃不等。

論功行賞得來的尚且不論,後兩者實實在在地侵犯了佃戶和農民的利益,劉承主要“討伐”的便是後兩者。

自打魏國公在朝堂上做了榜樣,劉承一邊表面奉承與可惜,暗地裡卻比誰都高興。

對那些勳爵貴戚,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倒數其次,只要自家鬆了口,自然見不得別家藏著掖著,甚至比劉承本人還要積極慫恿,不惜暗地裡使絆子。

有些私下從農民手裡低價買來的田地忽然被抖落出來,短短兩個月時間,收來的莊田已超過一萬頃。

東廠番子時刻注意劉承動向,時不時火上澆把油,連劉承自己都不敢相信差事能辦得如此痛快,魏國公和太后那邊只能日日打馬虎眼應付。

十月底,西廠勘察義安伯在河間府南邊的一塊未開墾的荒地時,發現近旁一處廢棄山洞有人影鬼鬼祟祟從洞口進出。

劉承急著趕往下一處莊田,並沒有在意,暗中查探的東廠番子卻瞧出異常,用迷煙燻倒門外兩人,換了一身平民衣裳混進去,發現裡頭還有一處極深的密道。

沿著密道悄悄進入,沒想到裡頭果真大有乾坤。

“鐺鐺砰砰”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於耳,竟是東廠尋了幾個月的私造兵器藏匿點。

兩名番子不敢久留,唯恐暴露行蹤,於是匆忙記下為首那名鐵匠頭子的模樣,回去之後便著人描下一幅畫像。

東廠辦事效率一向極高,拿到畫像之後便開始著手調查,待畫像遞到梁寒手中之時,底下人已將那人的身份背景調查得一清二楚。

“寧王府的幕僚?”

梁寒低頭沉吟一會,忽然一笑,“竟然牽扯到了寧王。”

此處荒山在河間府境內,而那河間府知府與奉國將軍私下又有書信來往,更是涉及兵器製造圖與玉佛寺刺殺一案,梁寒原以為這名鐵匠頭子乃是河間府宋驤的人,然而不是。

真正與奉國將軍勾結的並不是魏國公,而是寧王。

那河間府宋驤只是奉國將軍將來與寧王之間的傳信人,此前私造兵器和玉佛寺行刺一案的幕後主使,恐怕也是寧王。

梁寒記得,當年與魏國公共同扳倒顧淮一家的正是姜嶙,卻沒想到姜嶙私下竟與寧王合作。

閉目細細想來,姜嶙也有他的道理。

魏國公折了一個京兆尹,又失了整個工部,身後勢力大不如前。如今一心只想皇后誕下嫡子,到時候設計趙熠暴斃於養心殿,皇后所生嫡子便能順理成章地繼位。

一個襁褓裡的嬰兒,自然比不聽話的皇帝好控制得多,到時候魏國公的地位堪比攝政王,江山依舊穩穩把控在張家人手裡。

可姜嶙老了,奉國將軍只是三等公爵,幾個兒子又沒有戰功,只能在家等著降等承襲,下一代是鎮國中尉,再往下是輔國中尉,百年之後,姜家會是肉眼可見地沒落下去,所以只能尋求更大的靠山。

先帝的幼弟寧王,便是他最好的選擇。

所以姜嶙明面上暫不與魏國公撕破臉皮,五軍都督府便是兩人合作圖謀的一道途徑。可暗地裡卻勾結寧王,玉佛寺那場刺殺,便是寧王的一次試水。

還有一點疑惑的是,姜嶙想要的已經顯而易見,一等公爵或是世襲罔替,這些東西魏國公未必不能給,何必冒著犯上作亂的風險去與寧王合作呢。

難不成,兩人之間早已生了嫌隙?

梁寒揉了揉太陽穴,思忖片刻,問道:“義安伯手裡的那塊荒地收回來了麼?”

底下的番子道:“仍在周旋。”

梁寒沉吟良久,心裡拿定了主意,低笑道:“這幾日劉承勢必要再去一趟,引他帶人過去瞧瞧,他身邊有我的人,派人暗中知會一聲,讓劉承見好就撤,無論如何先回去稟告魏國公。”

由魏國公出面圍剿鐵器坊,便是徹底與寧王、奉國將軍交惡,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梁寒這邊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平息一場交鋒,說不定還能瞧瞧魏國公到底藏了多少實力。

寧王一旦失勢,皇后的肚子恐怕也要有動靜了。

他眼眸微垂,唇角牽起涼薄的弧度,慢條斯理地飲了口熱茶。

回到頤華殿,姑娘呆呆地趴在書案上,一抬眸瞧見他,立時綻開了笑顏,喜出望外地招呼他過去。

原來竟是寫了一手還算端正的字。

“晚來天欲雪,紅泥小火爐。”[注]

雖不好看,但比起從前歪歪扭扭的樣子,已經好了不少。

不過,梁寒還是沒忍住給她指出來:“反了,這首詩完整的應當是——”

“我知道呀!”見喜笑著摟他勁瘦腰身,“可你不覺得這兩句話更像咱們倆嗎,喝不喝酒有甚麼所謂,你是‘晚來天欲雪’,而我是‘紅泥小火爐’,怎麼樣?”

他抿唇笑了笑:“誰教你的?”

見喜將紫毫舔了墨,一邊寫字一邊道:“今日跟著賢妃娘娘去延禧宮,將繡好的小衣裳帶過去,順便給莊嬪娘娘解解悶兒。沒成想小殿下也在那讀書背詩,便順手將這首教給我了。怎麼樣,寫得不錯吧?”

梁寒眼神黯了黯,垂眸望著她笨拙的筆尖,心中生出淡淡的涼意,“賢妃娘娘帶你去的?”

見喜點點頭,頗得意道:“是啊,這些日子娘娘總是讓我進殿陪她說話,還時常誇我笑起來好看,見我在殿外無事可做,便帶著我一同去延禧宮了。”

梁寒揉了揉她鬢邊的碎髮,心中輕嘆。

原本就是一家人,自然比外人看起來親切許多。

顧昭儀大賢妃十歲,在她幾歲時便入了宮。這麼多年過去,賢妃對這個姐姐印象也不會太深。

只是姑娘張開了,面上越發有母親的影子,又成日在跟前打轉,賢妃難免會察覺出一些異常,說不準過兩日還會想請母親孟氏進宮來瞧。

梁寒面色微微一沉,心中琢磨著對策。

見喜唔了聲,嘴角垂下去:“陛下這些天沒來永寧宮,咱們娘娘是不是要失寵了?我瞧她也不大高興,人常說伴君如伴虎,陛下這是要將我們趕回承恩寺去麼?”

梁寒原本心裡還哀慼著,聽她這傻話又忍俊不禁:“別胡說。”

她小嘴一翹,想想也不會,於是又輕飄飄地嘆了口氣,接著練字。

梁寒站在她身邊看了許久,瞧她沒動靜,乾脆從她手中抽出紫毫扔在桌案上,將人打橫抱起,放到床上去開啟。

橘黃的燈光落在他冰涼的臉頰,將瓷白的膚色籠罩在一層暖陽般的光影裡,這是她一個人才能望見的綺麗風景。

她伸手輕撫他驚豔的眉眼,緊張兮兮地衝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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