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再次沉默。
從江茶的角度看,月光撤去的時候,遲燃的輪廓重新模糊進黑暗,他半垂著眼皮,眉間在黯淡的星空下掛著少年才有的冷冽神情。
順下去,最濃墨重彩的那一筆,是唇角乾涸開來的細小裂口。
江茶坐在路邊,蜷縮起來,慢慢抱住自己的膝蓋,只剩了一半水的礦泉水擺在自己和遲燃中間。
她拿起水,想了會兒,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下遲燃。
“幹嘛?”遲燃很不好惹地回頭,看見江茶蹲在那兒,瞧著怪可憐的,又一下軟了語氣,“哪裡不舒服麼?”
江茶搖頭,小聲問:“我能說話了嗎?”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莫名有點乖,又像是委屈,遲燃快被她模樣逗笑,沒好氣回她:“朕允了,說吧。”
江茶把水遞過去,“你這水是不是放了很久,我現在回味起來覺得味道有點怪……”
遲燃神色一變,立刻接過去擰開喝了一口,“不怪啊……我……”
轉頭,江茶指著他手裡的水,欲言又止。
遲燃頓時明白過來。
“江茶,”遲燃又氣又想笑,“你甚麼時候學會騙人了?”
“直接給你你又不會喝,”江茶起身,往她的竹簍那走,“就一瓶水了,我不能獨吞啊。”
遲燃笑了笑,會說話,坐在原地慢慢又喝了兩口水。
江茶在竹簍裡扒拉出來兩袋壓縮餅乾,重新坐回遲燃身邊,遞了一袋給他,“味道不好,但可以填飽肚子。”
遲燃看了眼包裝袋,表情複雜,接過來拿在手裡,卻沒撕開。
某人含著金湯匙出生,活了二十多年也沒吃過這種東西,用腳指頭想,江茶都知道太子爺心裡在想甚麼。
江茶把壓縮餅乾掰下來一小塊兒,遞到鼻尖給他聞:“你聞聞,其實它有穀物的香氣,沒有你想的那麼差。而且我們已經一天沒吃飯了,如果再不補充,身體會受不了——”
不等她說完,遲燃已經就這她的手吞了那一小塊餅乾,微涼的唇擦過面板,觸覺轉瞬即逝,卻像是在心裡狠狠燙了一下。
江茶飛速收回手,藉著夜色,掩下自己眼底的慌亂,“怎麼樣,我說的吧,沒想象中那麼難吃……”
“嗯,”遲燃抿唇,“能吃。”
江茶鬆了口氣,兩人就著一小瓶礦泉水分食壓縮餅乾。
肚子裡終於墊了點東西,剛才那會腦心撓肝的感覺消失了點,大腦也跟著轉動起來。
江茶捏著餅乾往回看,走過的石子小路一片安靜漆黑,她和遲燃休息了最少有五分鐘,也沒見到剩下的四人趕來。
除了他們這組,其他兩組應該都沒有帶食物。
“你想回去找他們?”
江茶轉身,對上遲燃的目光,“嗯……”
她指著眼前紋絲不動的導演組,嘆了口氣,“我們過來的時候婉婉和裴昭好像已經有點不舒服了,趙老師和艾倫也沒趕上來,大家都沒有帶食物,我怕會他們也會像我們剛才那樣體力不支,低血糖,脫力。”
遲燃看她一眼,給導演組打了個響指,“我們離村子還有多遠?”
導演比了個八的手勢。
“只剩兩公里了,我們就快到村莊得到最好的住所,你確定要回去嗎?”遲燃拍著身邊的竹簍,“其實我們兩的負重是最重的,如果現在回去找他們,很可能我們會去住帳篷。”
江茶望著他,“你能接受住帳篷嗎?”E
遲燃搖頭。
“不能——”他倏然起身,逆著月亮的光,朝她伸出手,“但,如果我的隊友想回去的話,我同意。”
***
蘇婉婉坐在路邊,腳踝被高跟鞋的扣袢磨出了紅印,裴昭想來看她,被她一巴掌拍開。
“別動我!都怪你!”蘇婉婉滿心都是委屈,又氣又兇,“要不是你不願意把你的辣條扔掉,我就不會強撐著多背這麼多東西,要不是背這麼多東西我就不會走這麼慢,不會被磨破腳!現在江茶他們肯定都到了,我們今晚要住帳篷了,你高興了吧?!都怪你都怪你!”
“大姐,你能不能別不講理啊?”裴昭快被氣笑了,“那本來就是我的竹筐,我裝我的東西怎麼了?再說了,辣條你沒吃嗎?”
裴昭下巴一抬,蘇婉婉眨眨眼,把目光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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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身旁堆起的包裝袋,心虛摸了摸鼻子,嘟囔起來:“要不是實在太餓了誰願意吃,不知道要跑幾個小時才能消化這麼多卡路里呢……”
裴昭瞥她一眼,背過身去,不想理她了。
死男人,臭男人。
蘇婉婉在心裡憤憤罵他,又很快被腳踝上的痛轉移了注意力。
抬頭看月亮已經在頭頂了,估計已經到了十一二點,遠處原本亮起的燈火幾乎全都暗了。
鄉村沒有高樓大廈遮擋,到了午夜的風吹在身上還有點涼,裴昭只帶了兩件外套,一件在她的腿上蓋著裙子,另一件墊在路邊的石頭上,被她墊在屁股底下,是她強行搶來的。
而外套的主人,裴昭先生,站在麥田前,風吹動他的白T恤,勾勒出他纖瘦的腰身,顯得整個人單薄得像紙片。
“小雞仔。”
蘇婉婉在心裡暗罵,她平生最討厭男生是白斬雞身材。
可如今這隻白斬雞站在田埂頭因為她微微發抖,說不定還會被她連累住帳篷……
蘇婉婉垂下眼,踢掉自己最愛的限量版高定高跟鞋扔進竹簍,咬著嘴唇忍痛站起來,朝裴昭走去。
跌跌撞撞的動靜從身後傳來,裴昭眸光一動,皺起眉毛。
不知道這個大小姐又在作甚麼妖,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嬌氣磨人的女人。
但好歹是搭檔……
算了,不和她一個小女生計較了。
裴昭在心裡嘆了口氣,還是決定去看看大小姐到底怎麼了,沒想一轉身,就對上了蘇婉婉咬牙切齒五官扭曲的臉。
裴昭茫然愣住,蘇婉婉揹著自己的竹簍,他順著她的臉往下看,目光落在大小姐裸|露的白皙赤足上,原本纖細的腳踝現在泛紅腫起,鼓出了很大一塊,瞧著有些嚇人。
裴昭:“你——”
“你甚麼你!”蘇婉婉咬著後槽牙,“我都願意繼續走了,你還不帶我走!”
“可你的腳……”
“有甚麼可是可是的,是男人就別婆婆媽媽,趕快背上你的破竹簍我們去村子!”蘇婉婉被腳下的石子咯得生疼,一出口就帶了哭腔。
裴昭靜靜看她,卻沒有像蘇婉婉要求的那樣去背自己的行李,反而繞到了她身後。
兩秒後,蘇婉婉感覺到背上一輕,原本加諸的重量瞬間消失——裴昭接過她的竹簍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蘇婉婉:“你幹嘛揹我的?”
裴昭垂下眼皮,“腳疼不疼?”
蘇婉婉冷哼一聲:“廢話……”
她還沒抱怨完,忽然身子一輕,整個人被裴昭打橫抱起。
蘇婉婉瞪大眼:“裴昭,你在幹甚麼?”
裴昭眼皮垂下:“你不是想快點去村子?這樣最快。”
蘇婉婉愣住:“可……可這樣的話,你的行李怎麼辦?”
行李……
裴昭轉頭看了眼立在路邊的竹簍,“你東西帶齊了就行,我能忍一晚上不換衣服,你能嗎?”
蘇婉婉搖了搖頭。
“那不就行了,我的東西明天我自己來拿。”
蘇婉婉環著他的脖子,這麼近的距離可以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他一眨眼,那兩擅纖長的睫毛就好像掃到了她的臉上,讓她兩頰忽然生熱。
“哦、哦……這樣啊,”蘇婉婉按下胸口狂亂的心跳,別開臉避開裴昭的目光,“那你走吧。”
裴昭看她,唇角一彎,剛一抬腿,對上了對面目瞪口呆的四人。
裴昭:“……”
江茶張大嘴看著眼前的畫面,不可置信地抬起手,“你們——”
“你甚麼都沒看見!”遲燃一把捂住江茶的眼睛,把人帶到胳膊底下,朝裴昭意味深長一笑,“她甚麼都沒看見,你們繼續繼續……”
裴昭:“……”
蘇婉婉:“……”
“遲燃我看不見了,你放開我!”
“乖,咱們去村裡住大別墅,”遲燃繼續鉗制著江茶,又抬腿給了還在發呆的艾倫一腳,“倆二傻子,走啊!”
“哦、哦哦哦!”
艾倫才回過神,連忙點頭,拽著趙思就往前走。
原地只剩下快要石化的裴昭和蘇婉婉兩人。
裴昭:“婉婉姐,他們好像誤會了甚麼……”
“啊啊啊!裴昭!”蘇婉婉原地抓狂,“你煩死了!!!”
***
靜謐月夜,鄉村小道上萬籟俱寂,路旁田埂上整整齊齊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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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人。
蘇婉婉狼吞虎嚥咬下一大口壓縮餅乾,嘴裡嘟囔不清,“唔,沒想到壓縮餅乾這麼好吃!”
江茶看她吃的急得嚇人,連忙拍拍她的背,給她遞來一隻玻璃瓶,裡面是淺褐色的液體。
蘇婉婉湊近動了動鼻子,嗅到一股酸味,頓時嫌棄起來,“你這是甚麼,都酸了,還能喝嗎?”
“蘋果醋不是酸的還能是辣的?”一旁的遲燃沒好氣嗆她,“有的喝就不錯了!愛喝不喝!”
蘇婉婉被遲燃突如其來的暴脾氣懟得莫名其妙,“我不就問一下嘛……”
夾在中間的江茶連忙拉架,“婉婉,遲燃不是那個意思,這個蘋果醋是美容的,遲燃也只帶了幾小瓶,現在全都拿出來分給大家喝了。”
“啊?”蘇婉婉一停滯,看向遲燃。
遲燃冷哼一聲,背過臉去。
“味道還不錯,”趙思輕抿一小口評價道。
“真的嗎?”艾倫本來也被那一股酸味嚇得不敢喝,看見趙思喝了才跟著喝了一口,“嗯,確實還不錯。”
遲燃得意:“也不看是誰的東西。”
“真的很感謝遲老師。”艾倫朝他舉起蘋果醋,誠懇道謝。
趙思端著瓶子,也學著他的樣子僵硬地舉了杯,“謝謝遲老師。”
裴昭嚥下嘴裡最後一塊餅乾,打了個嗝:“謝謝燃哥!”
“你噁心死了!”蘇婉婉嫌棄地做遠了些,也舉起杯,“謝謝遲燃哥。”
遲燃掀著眼皮,驕矜的眼尾掃過眾人,嘴角噙著抹笑,最後把目光落在江茶身上,一挑眉:“江茶,你呢?”
江茶不情願:“我也要說?我不想說。”
“你真是——”江茶笑著看遲燃,把他一肚子的道理都給笑沒了,太子爺一擺手,大人不記小人過,“算了,看在你是我隊友的份上不和你計較了。”
“哎,”蘇婉婉用胳膊肘碰了碰江茶,“你們……不是走的最快的嗎?怎麼還折回來給我們送吃的啊,還有趙老師他們……你們都不怕住帳篷嗎?”
“嗯,本來是準備咬咬牙走去村子的,但後來我和遲燃想,為甚麼一定要這樣折磨自己,折磨嘉賓呢,難道一定要有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嗎?為甚麼不可以是我們三組都一起到呢?”
蘇婉婉動作停滯,“甚麼?一起到?”
江茶眨眨眼,“如果我們一起到,那不就可以都住好房子了嗎?就不需要為了個住所爭得你死我活了呀。”
“可是、可是……”蘇婉婉忽然覺得喉間有點哽咽,“可是也有可能會一起住帳篷啊,這是有風險的,如果你們不來管我們,就是百分百會得第一。”
“婉婉,有時候第一沒那麼重要的,”江茶看向蘇婉婉腫起的腳踝,“有些東西比第一更重要。”
“比如你願意為裴昭脫下高跟鞋,裴昭願意為了你放棄自己的行李,遲燃——”江茶晃了晃手裡的蘋果醋,輕輕笑了下,“總之,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比第一更重要更珍貴的東西。”
“我想《歸鄉》這個節目的宗旨應該也不是一定要人們回歸到鄉村,而是想倡導大家回到最原始的初心,愛自己,愛朋友,本來也應該是人的原始本能,回歸到自己心裡的自然狀態,才是真正的歸鄉。”
蘇婉婉愣愣看著眼前眉目柔和的江茶,僵硬轉頭看向身旁。
艾倫拿出了自己最心愛的碟片,趙思皺著眉和他學怎麼撥動音盤,遲燃站在他兩旁邊一臉嫌棄,卻還是時不時彎腰指點,最後直接親自上手,裴昭扒拉著他的肩膀擠進三人中,嘴說個不停,能把最沉默的趙思都逗笑。
而曾經最討厭的江茶,坐在自己身旁,眉眼垂順,給自己輕輕揉著受傷的腳踝。
紅花油的熱度從面板表層滲透進五臟六腑,在微涼的夜風裡緩慢燃燒出溫暖。
不一會兒,旁邊的四個人哈哈笑開,遲燃起身拉過江茶,把裴昭的笑話重複給她聽,沒一會兒就響起此起彼伏的另一陣笑聲。
笑聲往天空蕩漾,蘇婉婉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感受到泛著酸酸味道的風裡,有一層膈膜在緩慢溶解。
最後,她的眼前出現一隻纖細白皙的手。
江茶笑著向她伸出手,“婉婉,我們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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