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納給江茶租的屋子裡傢俱一應俱全,江茶只需要回來拿些衣服和貼身物品就能直接拎包入住。
KIKI站在門外,準備幫她一起收拾,到了臥室才發現根本不需要。
江茶的衣櫃是空的,橫槓上只有幾個空蕩蕩的衣架,順下來就是行李箱。
行李箱被展開放在最底層,衣服都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江茶把和奶奶的合照放進去,彷彿合上箱子,隨時都能走人。
這是江茶從小養成的習慣。
小時候她輾轉在一個又一個親戚家,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發出或不耐煩或遺憾的聲音,告訴江茶——“抱歉,我們沒法再繼續撫養你了。”
於是江茶的行李箱總是展開的,不需要佔用衣櫃的領地,反正她也從不能久留,拎上箱子就走,對大家都方便。
這個習慣直到遇見奶奶才停止。
那夜江月蘭把她小行李箱中的衣服拿出來,一件一件地掛進了衣櫃裡。她看著空空如也的行李箱,有些陌生,有些恍惚,過了好久終於反應過來——原來,她也有了歸處。
可奶奶去世了,她再次失去了歸處,也沒有了來處。於是她的行李箱又被塞滿,沒有根的人可以隨時去任何地方,沒有留戀。
KIKI看著江茶扣上密碼鎖,拎著箱子走到自己跟前,喉頭湧上一陣澀意,她眨了眨發酸的眼睛,從她的手裡接過箱子。
“茶茶姐,以後咱兩就能住一塊啦,你陪著我,我陪著你,再也不怕了!”
江茶一怔,隨後才露出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拉下電閘,走出房門的最後一眼,江茶看向被緊鎖的那間屋子,在心裡和一屋子的快遞偷偷告別。
“再見。”還有兩個字,她在心裡也沒敢說出口。
遠在劇組的遲燃在當晚莫名其妙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奇怪,誰在想我?”
太子爺吸了吸鼻子,某個人的臉浮現一秒就被否決,甩乾淨腦子裡的奇思妙想,重新投入到拍攝中。
***
寧真是個有遠見的商人,並不急於讓江茶償還公司提前為她花費的六位數,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讓江茶這件商品的利潤達到最大化。
誠然,江茶有天賦,有靈氣,但她畢竟是個半路出家的野路子,繼續這樣讓她沒有技巧地消耗自己,再有靈氣的演員也會有枯竭的一天。
江茶必須開始接受正規的學習了。
宋魏譚,演藝協會副會長,國寶級演員,早年在文工團當話劇團長,上了年紀後在中戲兼任了客座教授,平時只要是有他的講座都是人滿為患,一票難求。
這種級別的老師,江茶做夢都不敢奢求能和他見一面,如今居然成了自己的老師,江茶怎麼都想不到寧真是使了甚麼辦法,才能請來這尊大佛。
不過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大佛自然也有屬於大佛的脾氣,宋魏譚是個不折不扣的怪老頭。
上課的第一天,宋魏譚沒有教江茶任何東西,反而是一見面就讓她先練套舞劍給他看。
雖然在《江湖》和《刺殺》中都拍過打戲,但那些是有武術指導在的情況下完成的,武指設計動作後,演員照葫蘆畫瓢,畫的能有三分像,基本就是不錯的打戲了,即便是大熒幕,對非專業的武打演員要求也不過最多苛求個五六分。
但舞劍不同,這是一種觀賞性極高的藝術表演,動作、身形、表情都需要嚴絲合縫的匹配,同時又不能確實表演的觀賞性。動作的相像遠遠不夠,這是實打實考驗真本領的東西。
江茶沒有把握,但必須硬著頭皮上。
腦海裡唯一和舞劍沾邊的是在《刺殺》劇組休息時,KIKI曾在她旁邊看過的一場遲燃的表演。
那時手機裡傳出的男聲清邁慵懶,自帶蠱惑人心的力量,但並不缺乏剛硬氣概,節奏明快又清爽,江茶被吸引站過去看了幾個片段。
那是遲燃剛出道那年的初舞臺,純正國風的舞美,身處虛擬的竹林背景裡,少年的脊背也如同松竹挺直,他手持一把並無特殊的普通木劍,站如不動松風。
緊接著,流淌的前奏和燈光一起切進來,少年面如朗竹,身也如朗竹,板起那張禍國殃民的俊臉,眼底的浪蕩一掃而盡,變成少年人獨有的躊躇滿志。
遲燃利落擺出了一個起手式,隨著音樂的跌宕一起舞動起來,身形流暢,起落有力,手中的木劍也被他使得聲如劈風,劍風所到之處,似乎有一種所向披靡的鋒銳就要突破螢幕。
這是獨屬於少年的銳氣,一如遲燃往後躥紅的速度,銳不可當。
江茶睜眼,握住宋魏譚遞來的軟劍,腦子裡遲燃移動的身影緩緩浮現,她循著記憶模仿起他的動作。ΗTTPs://WWW.ьīQúlυ.Иēτ
一個標準的起手式擺了出來。
宋魏譚眼中一亮。
江茶繃緊神經,竭力想要還原出遲燃的動作,但道具桃木劍與真正舞劍所用的軟劍截然不同,光是力量就幾乎要墜穿江茶的手腕,每一次揮舞時,軟劍的回彈力又會反彈給江茶,她好幾次都被自己打出去的招式甩到,到了最後幾乎要握不住劍。
如果說遲燃的表演是一劍霜寒十四州,那她就是被一把重劍帶動著跳大神的可笑神棍。
最終,軟劍“鏘”的一聲撞上牆壁,順著劍身傳過來,力道一下子震麻了江茶的虎口,她小聲地叫了一聲,軟劍已經咣噹落地。
宋魏譚俯身撿起了它,起手式時那抹讚許的目光早已蕩然無存。
江茶迅速鞠躬道歉:“對不起!”
頭髮花白的老人滿臉溝壑,眼神卻如嬰兒般清明沒有雜質,宋魏譚拎著劍站在一米外冷淡地盯著江茶,眼角和唇邊的紋路清晰可見。
“你剛才是在模仿誰?”宋魏譚忽然問。
江茶一驚,沒有想到老師眼睛這麼毒,只能硬著頭皮誠實道:“一個朋友的舞臺表演。”
“拿給我看看。”
江茶在iPad上調出遲燃的舞臺影片,宋魏譚看的無比專注。
螢幕裡男人起轉承合,流暢如風,再回想起自己剛才的表現,江茶的臉上都開始火辣辣地臊起來。
影片播放完很久,宋魏譚才緩慢地轉過身來,凌厲的目光把江茶仔細打量了一遍,最終青紫的薄唇一啟,下了判語:“照貓畫虎。”
江茶囁嚅:“對不起,老師。”
“寧真那丫頭送你來幹甚麼的?”
“學表演。”
“我剛才讓你幹了甚麼?”
“舞劍。”
“你覺得這其中有甚麼關聯?”
江茶咬唇,“舞劍……也是一種表演形式?”
宋魏譚嘲諷地笑了一聲,冷哼道:“鼠目寸光。”
寧真向他推薦江茶的時候,宋魏譚看了她的表演,他承認江茶是個天賦極高的演員,但在演藝圈,擁有天賦的人太多,被天賦所阻毀於一旦的人更多。
這樣年輕的靈魂,這樣幸運的恩賜,無論是誰都沒有辦法潛意識裡生出的優越。對普通人來說,上限為天賦所阻;對於江茶這種天才來說,優越為一生大敵。
只有徹底消滅優越感,才能突破上限。
宋魏譚這一輩子只教聰明人,榆木疙瘩不配得到他的指教。
他緊盯著江茶的表情,女生五官柔靜恬淡,被他毫不留情的批判之後,眉目間已經籠罩了一絲陰霾。
她垂下頭,開始盯著腳尖。
宋魏譚在心裡嘆了口氣,他幾乎是失望的,看來江茶不過是個一味乖巧不懂變通的庸才罷了。
他抬起手,已經準備哄她出門了,卻忽然看見江茶動了一下。
她仍舊垂著頭,身側的手卻比劃了起來,緊接著腳步也開始挪動,動作比起剛才進步了許多,幾乎已經達到了標準的程度。
所以她剛才是在思考?
江茶猛然抬起頭,“老師,我可以再看一遍影片嗎?拿著這把劍一起。”
宋魏譚點頭,把劍交給她,無聲地退到一邊坐下,想看這小姑娘究竟要做甚麼。
江茶無比認真地盯著螢幕中男人的身形,用力記住每一個動作,她在眼睛裡記住這些動作的形態,又在腦中將它們忘記,最後只留下了一個個大的框架。
抬腿,提肩、沉肘……不是隻專注於形態的優美和節奏的卡合,而是一種自內向外的連貫。
影片在一遍又一遍重播,江茶逐漸抬起了手中的劍,舉手、投足、旋轉、回防……
宋魏譚喝茶的手頓住,眼神被緩慢動作的江茶吸引,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即便她的動作還是青澀,抬劍時甚至還有些顫抖,但那擺動的劍尖卻蘊藏了和半小時前截然不同的東西。
劍意,技巧。
原本,這把劍在江茶的手中就像一杆費力的大炮,兩相撕扯,生拉硬拽,即便她握著它,他兩也像是被強行湊到一起的。
而現在,她像是慢慢和劍融合到了一起,借力打力,合二為一,真正活了起來。
江茶一劍舞畢,汗水已經打溼後背,她把額頭垂落的頭髮挽到耳側,恭敬地朝宋魏譚鞠了一躬,“老師。”
宋魏譚盯著她,“你找到答案了嗎?”
“找到了。”
江茶抬劍,猝然如風向前伸出去,又順著力量滑落的弧度帶動自己的身子輕巧轉了個身,大臂接連小臂,小臂帶動腕骨,腕骨輕揚,輕鬆將軟劍舞動起來。
汗溼的眼睛在發亮,“是融合。技巧與順勢的融合,不生搬硬套,不照貓畫虎,而是順勢,將勢與技融合在一起,這就是表演與舞劍的共同之處。”
江茶在溼透的熱汗裡心潮澎湃,她終於明白《等愛》面試時那股阻塞的無力感從何而來,她從未從心底裡發掘自己與林語的同等“勢”;並且這麼多年,她在無形中倚仗著所謂天賦,毫不節制地消耗著自己的情感力,對於技巧,她一竅不通。
她無法否認,因為擁有天賦,她對刻板的技巧練習存在偏見。
但如今,有人一語點醒了她。
江茶捏著手,緊張地看著對面的人。
宋魏譚銳利的眼神盯著她,忽然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