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茶帶著KIKI提前從公交車下來,步行一站路回家收拾行李。
暮色以退潮的光影離開天空,月亮懸掛在樹梢的縫隙裡,身上的負擔像是和迎面的夜風一樣消失在冬日晴明的夜裡。
灑水車溼潤了半北方乾冷的空氣,江茶狠狠呼吸一口,潮溼的氧氣緩慢浸潤在肺裡,她在這一剎那感受到胸腔前所未有的愉悅輕鬆。
地表在緩慢歸於平靜,黑夜在逐漸拉長。
“在《刺殺》工作得不開心嗎?怎麼來我這裡做助理呢。”兩人在路旁便利店買了兩支足夠反季的冰棒,江茶剝開冒著白煙的外包裝,小心翼翼得舔了一口這冰冷的甜蜜。
“《刺殺》是導師給我介紹的實習工作,A組殺青應該也就這幾天了吧,結束我可就失業了,”KIKI沒看江茶,扭頭看向路側探出的樹枝,隨手撥弄了兩下,“正好你這不是還少個助理嘛,我就拜託張影帝幫我牽了個線。”ъIqūιU
“茶,你不會不想和我一起工作吧……”KIKI語氣幽怨,臉上寫滿緊張。
江茶看著她一邊緊張一邊大口啃了口冰棒,頓時一陣牙酸,果然,冰棒還沒下肚KIKI就捂著嘴嗷嗷叫了起來。
江茶也呼哧呼哧地用舌尖抵抗著這股勢不可擋的冷氣,被KIKI的表情逗得花枝亂顫笑起來,兩個女孩犯傻,在馬路上笑作一團,預設了這段全新開啟的共事關係,拉著手踩著溼漉漉的步伐往家走。
進入小區,穿過一片廣場,在不算太晚的夜裡,阿姨們簇擁著黑色音響和節奏感通俗的樂曲跳起舞,江茶和KIKI貓著腰迅速從她們旋轉的間隙溜過去,又在下一片小花園偶遇了帶孫子的阿婆。
小朋友的扭扭車在地上行徑出草灰蛇線的軌跡,KIKI嘖嘖稱奇,那些滾動的輪子居然還閃爍著藍紫色的光,在夜裡看起來像是絢爛的螢火蟲;年輕的丈夫和妻子牽著一隻雪白的小狗,博美滾圓的身子跑得飛快,四腿狂奔時發出快活的吠聲。
江茶和KIKI笑著給小東西讓了路,拐進一條更近的小道上。
因為灑水車剛來過的緣故,十字路上排列出了許多坑坑窪窪的小水窪,月亮在裡面碎成了許多瓣,江茶低頭看了自己新買的黑色小皮靴,決定提著大衣和裙子,踮腳走過去。
KIKI微胖,沒有江茶精力旺盛,很快就落在後面。
抬眼,瘦高的女孩提著裙子在前方不遠處蹦蹦跳跳躲過一個個水窪,水窪裡盪漾的水如同一面面小鏡子,反射著星點亮光,路燈下的江茶像一隻靈活無比的兔子。
KIKI眸光微動,拿出手機拍下了這一幕,按下傳送鍵。
***
遲燃在第一時間點開影片。
不算穩當的鏡頭裡,有女孩子提著裙子在小路上跳躍,路燈和月光摻雜在一起變成流水一樣的光亮,照下來,在長髮的髮梢上閃爍著柔和的噪點,他們因為主人的動作而起伏,在泛起微風的夜晚變得蓬鬆恣意。
遲燃不忍心說話,安靜地看著江茶在鏡頭裡跳躍,躲避,蕩起的裙襬在降落時像花一樣展開。
年輕的夫婦手牽著手在小區裡漫步,小道的長椅上有一對老年夫妻挽著對方並肩看月亮。江茶從他們身邊經過時抬頭看了眼夜空,月光勾勒出精緻的線條,她的眼裡映著光亮,像是掬了捧軟盈盈的春水。
接著,她放輕了腳步,經過眷侶時沒發出一點聲音。
這是一隻孤單的兔子。
一直等到將要尾聲的時候,女孩突然轉過了頭,露出白皙五官,鏡頭劇烈搖晃很快就被藏進了一片黑暗,只能聽見女孩輕盈的笑聲。
江茶應該是拉住了KIKI,輕快地說了句:“走呀,我等你呢。”
遲燃一直盯著鏡頭,進度條來到最後一秒,有一抹白晃過鏡頭,應該是江茶細白的手指,接著KIKI又舉起了手機,江茶在開鎖,目標是面前這棟樓裡唯一黑著燈的屋子。
影片戛然而止。
遲燃卻沒捨得退出來,沒過幾秒,影像開始重播。
“呦,小間諜給你彙報了?”
Mani不知道甚麼時候進來了,遲燃收回手機,一抬頭,對上一張機票。
“甚麼間諜,我和KIKI這是合法的僱傭關係好嗎。”
遲燃一把奪下機票,然後隨意地扔上桌,撈著手機往後一靠,陷進沙發裡,重新捧點開了影片。
“行了,臉都看不見的影片至於看這麼多遍嗎?”
遲燃沒理她,過了一會兒突然直起身子,手機上畫面定格在那間沒有亮燈的房間片段。
眉頭逐漸皺起,遲燃長睫垂下,“你說,親人去世後,真的能這麼快緩過來嗎?”
他緩慢回憶起遲婉清去世的那一年,像是一場噩夢。
Mani瞟了一眼,不大在意,敷衍道:“你說江茶啊,人逢喜事精神爽唄。她和程東這一仗打得這麼漂亮,以後又有華納這麼個東家,跟中彩票似的,誰還來得及繼續哭喪啊。”
“不過你還別說,以華納的資源和江茶的演技,說不定過幾年電影圈的金字塔就真得改朝換代了,”Mani似笑非笑,“可能那時候就換你看人家被接機的粉絲圍得水洩不通了。”
太子爺從軟皮沙發裡艱難抬頭,熟練地翻了個白眼,“王大經紀,這樣咒你家藝人,你敬業嗎?”
“祖宗,我還不敬業呢,跟你這幾年我放過幾次假啊。”
“打住!”遲燃直起腰,單手握拳放在嘴邊假裝話筒,煞有介事地咳了兩聲,“王曼妮女士,我有必要澄清一點,我可從沒有說過不讓你放假,您是自己不放過自己,OK?”
“是,是我自己不願意放假。太子爺,就您在這兒,我敢放假嗎?”Mani彎腰拾掇桌上被遲燃擺攤一樣鋪開的資料,“我給您梳理梳理哈。”
“三年呢,我放過兩次假。第一次假期回來,你不經過我的同意,自己飛去了《半夏花》的劇組,這部戲可是到現在還在國產劇的恥辱柱上釘著呢,摳都摳不下來。”
“誰評的恥辱柱?微博那些電動牙刷推廣都接的影評人大v啊?”遲燃滑動手機,給小間諜KIKI轉了一萬塊錢的獎金,眼都沒抬一下,滿不在乎道,“他們天天不是要把那個釘上去就是要把這個釘上去,就按照他們的說法,中國電視劇的恥辱柱都不夠釘的,早該滿了吧,哪還輪得到我。”
“……”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Mani咬牙,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擠出個笑,“行,那說說我第二次請假——”
“第二次請假回來我和江茶上了熱搜。大經紀,分家的時候才理舊賬呢,有人挖你?”遲燃扣下手機,冷臉對上Mani手頭的資料,“沒有吧,既然沒有就別把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抖出來曬了。你手裡拿的甚麼?”
“文森的五年一度的音樂講學課,恭喜你,申請了五年,終於透過了。”Mani冷笑著把資料甩過去,拎包就走。
遲燃神色一變,眼角眉梢的浪蕩頓時消散,漆黑的眸光亮了一瞬,著迷一般伸手去拿入場券。
“哦,對了,忘了提醒這位巨星,”Mani去而復返,露出張表情淡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