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軌。
早上,KIKI會開著公司配備的那輛小大眾殺入早高峰的人群,八點的H市堵車堵得像臘腸。
這些價格昂貴的甲殼蟲在柏油公路上一動不動,廉價的共享單車卻能從中間狹窄的縫隙中川流不息,最終,江茶的形體課遲到了半個小時。
KIKI終於屈服,那天之後和江茶一起匯入了擁擠的地鐵車廂。
下午的時間屬於表演,雖然寧真不同意江茶現在就開始接戲,但供應給練習生的每日表演測試一場沒落地通知了她。
晚上是最愉快的時候,宋魏譚的理論知識與實踐結合堪稱完美,每一次上課,江茶都覺得自己的腦子裡有一塊乾涸了千萬年的土地,而宋老出乎意料卻又意外有效的授課方法就如同甘霖,她能感受到空曠被逐漸填充的踏實,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痛快,她沉浸在表演的世界中,時間過得飛快。
每一天的行程都被安排擠滿。
江茶曾錯失過五年,那五年的時間裡,一件又一件幾乎滅頂的悲慘和無比現實的生活向她砸來,她似乎永遠停在原地無法動彈,站在比別人都近的起點,卻成了發令槍響後最後才開始起跑的人。
五年裡,江茶不止一次埋怨過這些或那些的遭遇,不止一次的質問過上天,為甚麼是她呢?為甚麼偏偏是她這樣不幸?
沒有人回答她,她至今也找不到答案。
但是現在,她已經不再會糾結這些無力迴天的事情。
一切都已經在靠近原有的軌道了,被生活填滿的日子裡,她要做的是加速追趕上這五年落下的進度。
日子就這樣晃到了除夕。
宋魏譚放了江茶半個月的可貴假期,KIKI在小孩子亮瞎眼的滑輪鞋閃光中跳來跳去,倉皇逃跑的時候順便拒絕了和國外父母共度春節的邀約,選擇留在江茶的出租屋裡。
而與此同時,江茶的手機振動,微博推送了《刺殺》殺青的訊息。
殺青照裡沒有遲燃。
樓下迫不及待的小孩子已經拿起了仙女棒,微弱的光亮在夜裡很炸眼,提前預告了新春將至的訊息;樓上有搓麻將的聲音,腳步雜亂,還有男人女人歡笑怒罵的熱鬧。
客廳的電視上春晚已經開始,堆砌網路用語的尷尬小品,惹來在廚房偷吃了一嘴油的KIKI連環吐槽。
江茶坐在飄臺上,23樓看下去人是小小的螞蟻,遠處的煙花亮了一瞬又很快黯淡,點亮她眼睛的,是微博熱搜裡出現在機場的遲燃。
遲燃工作室的行程圖裡,註明這一趟長達半年之久的私人行程期間不會露面,在機場送機的粉絲和握著螢幕的粉絲一起哭暈。
追逐偶像就像是一場盛大的戀愛,而無法見面,自然就是失戀。
於是除夕這夜,千萬個女孩子同時失戀了。
KIKI的手機震動個不停,和遲燃的聊天介面裡,轉賬的數額越來越大,圓臉姑娘吞了吞口水,幾乎要捧不穩這個身價飆升的長方體,心驚膽戰地看向縮在飄窗上看手機的江茶。
“茶,茶茶姐,你看熱搜了嗎?”
“哦,春晚主持的米奇頭嗎?挺好笑的。”
KIKI瞪大眼,“不是那個啊……是、是那個最前排的……”
江茶長久地“哦”了一聲,“張魏假唱嗎?其實他口型對的挺好的,不說我都看不出來。”
“哎呀!”KIKI急的直跺腳,一股腦衝到了江茶麵前,把遲燃在機場的影片放大懟到她眼前,“是這個!這個!你看見了嗎?!”
江茶捏住身下的毛毯,掃了一眼螢幕上的人,又很快別開臉,“看見了。”
“然後呢?”這是甚麼反應,KIKI急的調子都升了k,“你就不想說甚麼,做甚麼嗎?”
江茶淡漠抬起眼,“你想讓我說甚麼,做甚麼?”
“我……”KIKI噎住,“茶茶姐,燃哥這次去LA一去就是半年。”筆趣閣
江茶點頭,垂眼:“哦。”
KIKI不允許她這樣躲避,轉身跳上飄臺佔據半個屁股,歪著身子把手機把遞到她眼前。
“燃哥的航班最開始是五點,後來推遲到七點,現在,他改簽到了九點,你就沒想過這是為甚麼嗎?”
江茶抬起頭,看向KIKI。
“江茶,別再退縮了。”
江茶的睫毛抖動起來,把視線落進影片。
喧鬧的機場裡,女孩組成的包圍圈裡,盛大的人聲鼎沸裡,屬於遲燃的應援物被高高舉起。
紅色的燈牌、紅色的手幅、紅色的透扇……在遲燃的紅海里,等待和陪伴是核心詞。
“遲燃,我們和遠方一起等你!”
外層的女孩擠不進偶像身邊,只能高高舉起燈牌,大聲喊出原本只敢謄寫在匿名區的表白。
她的嗓子因為緊張和激動而破音,劈叉的音調在機場裡格外響亮,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她,她又因為這些齊刷刷的注視漲紅了臉,兩行淚順著臉頰緩慢地流淌下來。
可是還有那麼久的離別……索性閉上眼,繼續大聲喊出了自己要對喜歡的人要說的話。
“遲燃!不管營銷號怎麼挑撥燃燈和你的關係,但是我想,愛你的人會一直等你,沒有人能奪走你的遠方,真的愛你的人會安靜等你回來!遲燃!我等你回來!永遠!遲燃!不要怕!”
她睜開眼,沒有人笑話她。
有女生低低地啜泣起來。
路人在圍觀,好奇地探頭,看不懂這些女生們在忙碌甚麼,也不懂她們在流甚麼淚。
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這些人構築出了一座以遲燃為核心的秘密花園。
入場券是對這個男人的一顆真心。
年輕的女孩們不管不顧,愛意純粹不摻瑕疵。
喜歡是最大信仰,是沒有靈力亂神時代唯一的玄學。她們不曾見過面,卻隔著數千米的網線,喜歡上了同一個人,無論來自哪裡、是甚麼身份,停留在這裡的一剎那,喜歡這個人的感覺的確是可以被感同身受的。
偶像是鏡中月水中花,卻不是神話,月亮永存宇宙,花朵四季盛開,雖然距離遙遠,卻是真實存在。
所有追逐的人都曾確信,即便愛的那個人可能一輩子都是在螢幕裡會面,但在某一刻,那個人的光曾經真實地照在身上過。
為這一刻的聖光普照,有人瘋,有人痴,有人在發著抖勇敢。
江茶收回視線,窗邊滑落的煙花聲勢沒有遲燃的接機場面盛大,頭頂傳來樓上鄰居推麻將的噼啪聲,是誰贏了賭局,又是誰不服氣,推搡起來的時候,桌椅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然後有人開始勸架。
女人說:“算了吧。”
老人也說:“算了吧。”
算了吧。
江茶想,是的,算了吧,她從來都不是那個勇敢的人。
KIKI看出了她的回答,手腕滑落,看向夜色裡飛速滑下的焰火。
怎麼這麼美好的東西,生命卻如此短暫呢?
難道愛意的賞味期也是限定嗎?
熱搜裡遲燃的影片還在持續增多。
“哥哥為甚麼不走?航班已經改簽好多次了。”
“可能是捨不得吧,這一次是半年呢。哥哥出道以後好像都沒有離開過這麼久……”
“固粉的手段罷了。”總有不和諧的聲音出現。
“怕自己回來已經糊了唄,裝模作樣的媚粉咖,死皮賴臉想扒著這些無腦韭菜!”
女孩子笑眯眯地打斷:“不好意思哦,是我們死皮賴臉要喜歡他的。”
那人臉色鐵青,抿著唇走了。
女孩兒“呸”了一聲,又重新將目光投射向偶像的身上。
遲燃看向機場的入口,沒有人風塵僕僕趕來。
第三次改簽的航班又臨近了起飛時間,遲燃繃著下巴,凌厲的線條隨著垂頭的動作沒入高領毛衣的陰影裡。
他的指尖在手機上起舞。
【遲燃:你確定江茶看見了熱搜嗎?】
【KIKI:確定,她真的知道了。】
【遲燃:這次離開至少半年,全封閉的教學環境,我不可能會再公開亮相,也不能偷溜回國……而且我還沒有走。】
【KIKI:她好像都知道。】
【遲燃:所以,她就是不願意來是嗎?】
KIKI咬著嘴唇,看向氣定神閒的江茶,深深嘆氣。
【KIKI:燃哥,航班已經延遲很多次了,還有幾個小時就是新年了,別再機場跨年呀。】
遲燃關閉了手機。
小侯踮起腳,越過洶湧的接機人群,抬頭遠目。
真的沒有人來。
遲燃黑著臉坐在椅子上,渾身上下嗖嗖冒冷氣。
現在是晚上十點十七分,不用老大提醒,小侯已經訂下了下一班飛機的機票。
不如把今天所有的票都買了好了。
他想往下滑,卻沒有內容了。
原來這已經是最後一班。
“老大,還要再等嗎?”小侯把手機遞給遲燃,“我們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錯過,文森會永久關閉對我們的邀約。”
遲燃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
分分秒秒過去。
很好,她再一次沒有抓住機會。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遲燃站起身,走向登機口。
實時直播的影片傳來了這個訊息。
已經坐進駕駛座的KIKI尖叫起來,“茶茶!遲燃要登機了怎麼辦?我們好像來不及了。還去嗎?”
江茶手心的汗全部蹭在了安全帶上,她還沒有扣上固定扣,動作就被這句話定住。
“最快可以多久到機場?”
“半小時。”KIKI坦誠道,“最順暢的情況下,我們趕過去的時候,燃哥正好離開。”
江茶沉默片刻。
天邊又炸開了一簇煙花。
樓上的打麻將的家庭抱著小孩子在陽臺看煙花。
忽然,大人懷裡的孩子黑亮的眼裡閃過一點光,嗦得晶亮的短粗手指頭指向天邊。
“是燈誒!”
燈。
江茶抬頭,看見了百十盞孔明燈游魚一樣在天空中緩慢上升。
飛速滑落的煙花和緩慢上升的光明擦肩而過。
江茶“啪嗒”扣上安全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