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茶把奶奶的東西在福利院就近的快遞站寄回去,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抱著骨灰盒打車前往寧真給的定位地址。
路程比想象中遠了很多,計程車繞過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圈後,來到一處人造的綠林帶,鬧鐘取靜才為貴,沿著幽靜的小道行駛了一公里之後,一座傲慢的黑色玻璃建築出現在眼前。
江茶看著計價表上不斷重新整理的數字神經直跳,終於在接近玻璃建築的時候它抑制住了上揚的趨勢。
江茶鬆了口氣,付錢下車。
天色半黑,低錯的路燈接二連三亮起,假山石環繞堆砌而成的經管中心影影綽綽,江茶循著路牌往前走,終於窺見建築的全貌。
這是一家名叫“不停”的私人公館。
江茶推門走進,乾淨到反光的地磚照得人相形見絀,前臺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骨灰盒,表情紋絲不動,依舊保持著標準的微笑,只是伸手禮貌擋住了江茶的去路。
“不好意思,小姐,我們這裡是私人會員制,如果您想消費,請出示會員身份。”
“是寧總讓我來的。”江茶舉起手機,把聊天記錄給她看,“這個可以嗎?”
“好的,請和我來。”
江茶跟她來到二樓,厚重的毛毯和頂頭的暖黃燈光營造出私密氛圍,兩人在盡頭的房間停下,前臺為她刷卡開啟房門。
“江茶,來,這邊坐。”
一開門,寧真抬手和她打招呼,前臺識趣地為兩人關上房門,悄聲離去。
“喝點甚麼?”
寧真把裝飾精美的選單遞給江茶,江茶接過看了眼,這裡一杯白開水都要三位數,她搖搖頭,沒點任何東西。
寧真笑了下,轉身從身後的酒櫃裡拿出瓶已經醒好的紅酒。
江茶想拒絕,寧真已經給她倒了小半杯推過去,“喝點吧,談正事總是要喝點酒的,更何況,我們談的是好事情。”
聞言,江茶收回手,坐回去挺直了背。
“這就是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沒接的原因嗎?”寧真的目光落在江茶手裡的骨灰盒上,“抱歉,我不知道你家出了這種事情。”
“沒關係,”江茶搖頭,“已經都過去了。”
她的餘光撇著太過富麗堂皇的四周,有些緊張,“寧總,您今天找我來是?”
寧真把合同推到江茶麵前。
——《華納文化傳播有限公司藝人經紀合約》
江茶“蹭”地抬頭,難掩欣喜的錯愕,“寧總,您的意思是……”
“是的,經過商議,我們決定簽下你。其實本來這件事應該在兩天前就通知你的,但,為甚麼到現在我才來找你呢?”寧真攤手,“江茶,三天前我收到了來自程東的警告信。”
江茶飽含期許的心跳瞬間被打回冰窖,她像是從淤斑開始潰爛的一顆蘋果,在黑暗的角落中沉寂太久,即便有一束光芒從罅隙中透進來,也避免不了黴變的結局。
果然,寧真說:“程東給我發了一份你的藝人合約,你的合同有很大的問題,我終於知道,為甚麼這五年你會像人間蒸發一樣了,你當初應該還是未成年吧,父母沒有為你把關合同細節嗎?”
江茶垂下頭,“我的父母去世的很早,是奶奶把我帶大的,當時也已經快七十歲了,我不想讓奶奶操心,她也不太懂這些東西,就自己做主簽了。年少無知,當初家裡缺錢,我想賺快錢,程東開出的條件很誘人,我一腳陷了進去。”
寧真張了張嘴,有些驚訝,“盒子裡,是你奶奶嗎?”
江茶點頭,“是。”
妝容精緻的女人嘆了口氣,罕見地流露出一些疲態,“節哀,你現在的狀態還能談論這些嗎?不用逞強,如果你感到不舒服,我們可以換個時間的,這件事不急。”
“不需要,寧總。”江茶抬起頭,面色平靜,稚氣的臉上是舒展又柔和的堅定,“我很好,頭腦清晰,思維正常,您可以放心和我商討任何細節。”
寧真點頭,很無奈地笑了一聲,又皺起眉頭,“江茶,說實話,我們華納其實很想簽下你,你是個很有潛力,或者換句話說,也是一個有錢景的演員。但你的合同,……的確是個大麻煩。”
“不單單是賠錢的事情,霸王條約太多,你很難脫身,揚聲在業界這麼多年藏汙納垢,程東應該是慣犯了,這些也不是我出面就能擺平的。除非,你的手裡還有其他的證據。”M.βΙqUξú.ЙεT
大理石桌面上的紅酒散發出誘人的甜醇香氣,細小的泡沫沉浮,一個個炸裂,在它們即將消失的時候,江茶忽然想起了那天在繳費臺的窘迫。
“是不是哪裡出錯了?我昨晚才確認了錢到賬。”
“卡里的確一分錢餘額都沒有……”
眼前一亮,江茶抬起頭,“或許,我真的可以拿到證據呢?”
***
江茶拒絕了寧真相送的好意,徒步走出“不停”,看了眼微信餘額,沒敢再打車,開啟導航走出夜色裡迷宮一樣的觀景中心,找到了公交站臺。
抵達的時候小區裡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亮起,江茶獨身一人走進樓道,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她的房門口不知道甚麼時候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快遞箱子,幾乎堵塞了整個過道,好在她對門沒有人,不然一定會被投訴的。
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江茶開啟手機手電筒照亮這些快遞,單子上的確是她的名字,寄件人是——
宇宙第一帥。
……
江茶輕輕摩挲著印刷的黑色字型,沉默著垂了頭,眼神黯下去,新鮮的油墨在熾熱短促的光亮下熠熠生輝。
就像她向遲燃剛探出又收回的手,那些或許甜蜜或許酸脹的情緒,也只熾熱地存在了須臾,就被五年前不堪的回憶逼退。
她是不折不扣的懦夫。
片刻後,江茶抬起頭,拭去眼角的溼潤,開啟房門,安靜地把快遞一個一個搬進屋裡。
原本空蕩的房間就這樣被這些不速之客填滿,陰差陽錯地緩解了太過冷清的空間。
江茶把它們全部移到了通往後院的門前,所有能看見後院景象的視角全都被封死,又從一堆凌亂中找到今天寄回來的奶奶的遺物。
最上方的就是那隻沾染了汙泥的牛皮紙袋。
江茶顫抖地解開棉線,紙片如同罪惡的蝴蝶一樣飄下來。
這是一張報警回執單。
日期是五年前。
她沉默地盯了它一會,忽然爆發出莫名的力氣,將回執單和袋子一起扔出去很遠,紙袋裡像是會有怪獸鑽出,而她呼吸急促,如同溺水的魚,快步跑回臥室,緊鎖了房門。
可夢境不曾放過她。
她在夢裡回到了五年前。
江茶的確記錯了時間,第一次遇見遲燃,是五年前。
高中以前,江茶和江月蘭住在鄉下,中考時江茶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市裡唯一的省重點高中,奶奶無力支付大城市的消費,懇求了叔叔江別德寄養江茶這三年。
起初,江別德死活不同意接受這個拖油瓶,但看見江茶的那一剎那,男人奇異地應了下來。
而就是那時,江茶認識了遲燃。
當時遲燃還叫做喬燃,他從北寧轉學來到江茶所在的小鎮,成了她的同桌。
江茶無比清晰地記得,事情發生的那天,她和遲燃約定了第二天去遊樂園。
當晚,少女擁抱著一整個大腦的粉色幻想,縮在被子裡神經興奮跳躍,直到凌晨才昏昏有了睡意。
這時門鎖傳來了被鑰匙開啟的咔噠聲。
江茶驚醒,對上了叔叔油膩猥瑣的笑容。
肥胖的中年男人一身酒氣,男女間天生懸殊的力量讓他輕易壓住江茶,江茶尖叫起來,瘋狂求救。
可一向睡眠淺淡的叔母像是睡死了過去,整個天地沒有人回應她。
她瘋一樣用盡所有力氣捶打甚至是撕咬男人,換來的是毫不費力的壓制,以及被親生叔叔揪住頭髮,一把扯下了褲子。
江茶驚恐地瞪大眼,那一刻靈魂抽離,她像個絕望的瘋子,一把抓住床頭擺放的水晶球,那是遲燃送她的第一件禮物,抓住它就是抓住希望。
江茶從喪失理智中抓回冷靜,冷靜地握住水晶球,狠狠砸向叔叔肥膩的後腦。
噁心黏膩的血滴下來,江別德哀嚎著退後,江茶迅速起身下床,從抽屜裡拿出剪刀。
“我會報警,”少女髮絲凌亂,手持剪刀對準男人,紅著眼尖聲警告他,“你會坐牢的!”
“坐牢?”江別德捂著血流獰笑出聲,“那所有人都會知道你被親生叔叔上了!你是個婊|子、騷|貨,是個勾引叔叔的破|鞋!”
“放你媽的屁!我是受害者!”
“那你試試!”
江別德大吼一聲,再度向江茶撲過來,力量差距實在太大,江茶手裡的剪刀被他奪走,她被壓在地上,衣裳被推高。
江茶噁心得想吐,她用盡力氣掙扎。
從未有那麼一刻,讓她覺得自己是這樣骯髒。
她好想死掉。
如果是這樣,她情願死掉。
在最後一顆紐扣被撕裂的時候,江茶絕望看向被扔在不遠處的水晶球。
她摸索著,緩慢地伸手去夠它。
裡面雪花飄落成雪白純潔的世界。
是那麼幹淨。
江茶抓住它,用力砸向窗戶,玻璃頓時碎裂,驚醒了樓道里十幾盞燈,風從碎裂的空洞傳進來。
“救我!”
江茶衝著黑夜大聲呼救。
“救救我!”
門被鄰居踹開,江別德停住動作,被人打翻在地。
警報響起的時候,江別德被警察壓住雙臂控制住,雙眼通紅地瞪著江茶。
江茶縮在角落裡不住顫抖,始終沒有流出一滴眼淚,她才不會為這種人渣流淚。
女警察安撫著為她包紮被玻璃劃破的手指,鮮血湧出,也染紅了江茶的雙眼。
她握住女警的手,發著抖說:“姐姐,我不要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