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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償還

2022-04-22 作者:趙之茶

  江茶猛然驚醒,睜開眼,夢境中殘破的畫面消散進晦暗的天色裡,她從床上坐起,後背被汗水浸透,在低溫的空氣裡凝滯成冰涼的一層冷汗,貼在身上激起一陣黏膩的戰慄。

  天還沒完全亮開,半沉半暮的光線被阻隔在厚實的窗簾外,江茶起身下床,腳下觸碰到的卻不是意想中的柔軟地毯。

  微涼的觸感,是那張回執單。

  江茶蹲下身撿起它,移開指腹,露出落款,字跡因為過去了五年已經變得模糊不清,發生過的事情卻還歷歷在目,她盯著日期看了三秒鐘,忽然用力,一把揉皺紙張,把它團成團扔進垃圾桶,走進浴室。

  熱水聲勢浩大地從花灑中澆下,因為夢境而產生的黏膩冷汗被沖走,和水流一起順著地磚的縫隙排進下水道,彷彿消失進未知的黑洞世界,再也找不到蹤跡。

  水溫在升高,融化成瀰漫的霧汽,打溼身體的每一寸,水流順著髮梢滴下去,流經纖細白皙的腰際。

  江別德上手摸到的就是這裡吧。

  水滲進眼裡醃漬出生澀的疼痛,江茶倔強睜著眼睛,用力搓著腰間的面板,像是要把那夜令人作嘔的撫摸全部搓掉,最終卻只換來火辣辣的痛感,在熱水的沖刷下變成更加灼熱難以忍受的疼。

  江茶垂頭無言看著那一塊已經通紅的面板,忽然蹲下抱住自己小聲的抽泣起來,逐漸,在嘩啦水流的掩蓋下,變成了放聲大哭。

  這份被侵犯未遂而產生的羞恥,在當初被大腦自動篩選選擇性遺忘,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就算短暫忘卻了,也還是會被各種契機喚醒。

  在她以為一切都在好轉的時候,在她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依靠的時候,突然出現,斬斷了所有能夠通往更好道路的途徑。

  境況就這樣急轉直下,鼓起勇氣握住的那隻手就這樣變成了一場笑話。

  是無法掙脫的印記吧,即使被埋葬,卻依然知道它的存在。

  早已同化成不是刻意迴避就能徹底消失的東西。

  黏膩又無法擺脫。

  江茶哭得喘不過氣,發狠揪住自己的胳膊,哽咽著顫抖起來,好像又回到了那段地獄一樣的時間。

  江別德沒有說錯,即便江茶當時沒有被侵犯成功,但流言蜚語還是很快就傳播起來。

  小區裡到處都在說有一家侄女被叔叔強|奸了,每次江茶經過時,探尋和打量的目光都讓她如芒在背。ъIqūιU

  人們就是這樣,他們不關心真相究竟是甚麼,自己難以忍受的議論紛紛,在無關緊要的人眼裡不過是一段並不稱奇的飯後談資。

  可為甚麼是她?

  江茶至今還記得叔母勸她大事化了時說的話。

  她說:“這是一件非常丟人的事情,即便你是受害者,但你才是那個最會被議論的人。江茶,你叔叔他是不對,可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如果你真的沒問題,為甚麼他只強|奸你不強|奸別人呢?”

  “說到底,你也是有錯的,不是嗎?”

  破鞋。

  騷貨。

  婊|子。

  這些不都是大家用來形容你的詞嗎?

  江茶茫然地聽著那些判詞,叔母以為她動搖了。

  但十六歲的少女,攥緊拳頭,固執地在報案單上籤了字。

  “我說過,我要讓他坐牢!”

  江別德最終被判處了六年有期徒刑。

  江茶以為她得救了,可從那以後她開始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頭髮大把大把地掉,為了躲避遲燃和同學,她不敢去上學,沒日沒夜躲在家裡,整天以淚洗面。

  奶奶再來看她的時候,她已經瘦的沒了人樣。

  江茶跪下求奶奶帶自己離開,辦完退學手續的那天,她在奶奶的肩頭大哭一場,算是告別。

  沒多久,江茶踏上前往H市的火車,沿途的看見的全是截然不同的風景。

  在那場旅途中一覺醒來,江茶已經忘卻了那段時間,連同遲燃,都被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埋葬在心底最深處。

  她睜開眼,所見的只有陌生的建築,陌生的面孔。

  她以為自己開啟的是全新的人生,但到頭來才發現,原來那不過是另一場噩夢的開始。

  時至今日,江茶仍然不懂,明明她才是那個受害者,為甚麼到頭來,被議論是她,最痛苦的還是她呢?

  電話鈴隔著水流聲跳起來,在客廳裡被放大成很大的聲音,江茶聽見了,停止哭泣,緩慢轉動滯澀的眼球,摸索著關閉淋浴,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是寧真。

  江茶止住眼淚,努力平穩語調才接起電話。

  “寧總。”

  “江茶?是你嗎?怎麼聲音有點啞。”

  “是我,”江茶抹了把臉,“可能是有點感冒。”

  “照顧好自己,”寧真說,“你應該起床了吧,收拾一下,我馬上到你家接你,咱們去揚聲找程東。”

  江茶輕輕點頭,“好,謝謝。”

  “待會見。”

  寧真率先結束通話電話,江茶吸了吸鼻子,吸入一大口冰涼的空氣,氧氣讓大腦清醒。

  她看向放在客廳中的骨灰盒。

  不能再繼續沉淪在過去的悲痛中,她還要拿回那三十萬,為奶奶買一塊很好的墓地。

  江茶收拾心情,準備關閉手機,一條訊息忽然跳了出來。

  遲燃。

  江茶僵在原地,好一會兒,才顫抖著指尖點開對話方塊。

  遲燃發的訊息很簡短,只有兩個字。

  ——出來。

  江茶一怔,跑到臥室嘩啦扯開窗簾,遲燃的身影撞進視野,她不可置信地眨眼確認,不是做夢,遲燃真的站在她家樓下。

  她趴在窗戶上呆滯地看著他,像是有所感應,遲燃忽然抬起頭看向臥室方向,江茶來不及躲避,對上他佈滿紅血絲的眼中。

  她愣在原地,清晰看見遲燃的喉頭滑動一下,嘴唇張合,沒發出聲音,她卻讀出了他的話。

  他說,“茶茶,我要見你。”

  ***

  天陰沉著,冷意像無孔不入的針躥進毛孔,江茶已經記不得自己是以甚麼姿態衝到樓下的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遲燃面前。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上有一層淺淡的薄霜,渾身都是凌冽的寒意。

  “茶茶,”遲燃盯著她,緩慢地滑動喉結,嗓音泛澀,“我在你家樓下等了你一夜,為甚麼不接我電話?”

  江茶咬住下唇,逼迫自己抬頭看他。他望著自己,雙眼泛紅,眼底的紅血絲如同蔓延的枝啞瘋長,下巴上泛著一層滄桑的青,永遠光鮮亮麗的遲燃,此刻掩不住疲憊。

  他是風雪裡沒有尋找到歸處的夜旅人。

  把月亮拽下神壇的人是她。

  江茶鼻尖一酸,幾乎是忍著喉頭的酸澀嚥下苦楚,胡亂扯了句謊,“手機沒電了,現在才看見。”

  “那就好,”遲燃勾起唇角笑了下,解開羽絨服的拉鍊,捧出還冒著熱氣的早餐,“還沒吃飯吧,我買了豆漿油條,我們上樓去吃早飯好不好?”

  遲燃伸手想拉她。

  江茶迅速後退一步,他抓了個空。

  “甚麼意思?”遲燃的手僵在半空,無力垂落,眼神也隨之黯下去,“從奶奶的房間出來後就不讓我碰你,為甚麼要突然這樣?”

  江茶沉默看著他,一句話不說。

  “你遇到了甚麼?我們……我們之間,沒有甚麼不能說的,不是嗎?”遲燃勉強扯出一絲苦笑,放軟聲音,“茶茶,你告訴我,是不是遇到了甚麼難題,我和你一起扛。”

  江茶抬起眼,指尖被攥到泛白。

  嘈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以後誰會要你一個被強|奸過的破鞋?哪個男人願意做接盤俠,頭頂都是一片森林吧。”

  “你被親叔叔上了,傳出去好聽嗎?”

  “所有人都會記住,你是個勾引親叔叔的婊|子!”

  “江茶,你裝甚麼清高,剛出道就能演胡聲的電影,背地裡被多少人上過,數得過來嗎?”

  她要遲燃和她一起扛甚麼呢?這些罵聲?

  她真的要讓遲燃捲進這些骯髒、不堪啟齒的事情裡嗎?

  真的要遲燃和她一樣,以後被人戳著脊樑骨活一輩子嗎?

  她不要。

  一點也不要。

  她要他永遠乾乾淨淨。

  “沒有,”江茶堅定地搖頭,“我甚麼也沒有遇見。”

  “那為甚麼丟下我?”

  “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你不要我了嗎?”

  “……”

  江茶抿唇,一言不發。

  “你就沒有甚麼想和我說的?”

  “有。”江茶終於抬起頭,看著他,誠懇認真說,“你以後,能不能別來找我了。”

  遲燃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漫長的一瞬裡,他很輕地眨了下眼,艱難問:“你說甚麼?”

  江茶一字一句重複道:“你以後別來找我了,很煩。”

  “你說的甚麼話?”遲燃快被氣笑了,“那天在酒店,你在我懷裡,還有在療養院門口,你不要告訴我那都是我自作多情。”

  他看著她冷下來的臉色,笑容緩慢斂進空氣裡,他站直,連名帶姓地喊她,“江茶,這段時間你是在玩我嗎?”

  “不用說的那麼難聽,遲先生。”江茶對上他的眼,平靜說,“你需要人陪,我想要有熱度、向上爬,我們滾一遭,各取所需。”

  “我再問你一遍,江茶,確定你不喜歡我?”

  “是。”

  “你真的——”

  “我真的不喜歡你。”

  “從沒有喜歡過你。”

  “從來都沒有。”

  江茶一股腦說出來,“遲先生,很感謝你這段時間陪在我身邊,我蹭了很多熱度,也回到了大家的視野。可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喜歡岑明的是裴離,喜歡你的也是裴離,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

  她抿唇,狠心閉上眼,說出自己能想到最狠的話逼退他。

  “你是覺得沒和我上床做到最後一步吃虧了嗎?”江茶開始解大衣的扣子,“沒關係,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就可以陪你上床,只是我家的床沒有酒店軟,你可能睡不慣……”

  “夠了。”

  天又開始下雪,四周靜得過分。

  遲燃嗤笑一聲,退後了一步拉開距離,“江茶,你可以不喜歡我,但別這樣侮辱我,行嗎?”

  江茶停下解釦子的手,腰間被搓傷的地方疼起來了,痛提醒著她那些骯髒的往事。

  你不配。

  你怎麼配擁有他這樣的人。

  江茶,放過他吧,不要毀了他。

  你很髒。

  “抱歉,”江茶撥出很長的一口氣,聽見自己很輕地說,“那可以請你把放在我家的快遞搬走嗎?很礙事。”

  遲燃盯著她,撥出的白氣在髮梢和睫毛上凝結成水珠,肩膀上的薄霜融化,變成了洇溼的一大塊陰影。他眨了眨眼,漆黑的眼珠很輕地轉動了一下,嘴唇翕動,勾起了一個笑。

  “江小姐,你也沒出戲嗎?”遲燃指著自己笑出聲,“我是誰啊,我是遲燃,內娛頂流,千萬流量,這世界誰不愛我啊。”

  “我這樣的人會為你買快遞?我犯賤嗎?”他重複道,“我就這麼犯賤嗎?”

  江茶張了張嘴,最終只冒出了一個短促的單音節:“好。”

  沉默地僵持幾秒。

  遲燃忽然轉身上了車。

  江茶在原地站了一會,準備轉身離開。

  “江茶。”

  腳步又停下。

  遲燃手裡拿著一團模糊的紅綠色走來。

  “伸手。”

  江茶乖乖伸出手,一枝可笑的熒光紅配熒光綠的塑膠花被放進掌心,還帶著屬於他的體溫。

  “還給你,我不需要了。”

  遲燃的喉結很輕地滑動一下,剋制著顫抖,禮貌微笑,“以後,我都不會再來找你了。”

  “好。”

  “再見。”

  江茶看著他走遠。

  他的脊背依舊挺的筆直,像是落雪的青竹。

  江茶感覺到眼眶溼潤,她幾乎要忍不住追上去的腳步,只能狠狠把指甲掐進肉裡,生生壓下這股衝動。

  不要,不要去找他。

  放他走。

  發動機啟動,車子掉頭行駛。

  最後消失不見。

  再也看不見。

  天又下起了雪。

  江茶開啟了塑膠花的按鈕,金髮的小男孩站在光芒之中,萬人矚目。

  她的視線被淚水填滿,光亮變成模糊的一團。

  她看不清,只能聽見聒噪的生日歌一遍又一遍迴響。

  在很可笑的歌聲裡,江茶聽見自己輕輕說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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