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茶跑上樓,原本聚集的人群不知道為甚麼已經全部不見了,光線從走廊上沒有阻礙地穿透空曠,刺眼的白充斥著空間,一片寂靜。
江茶踏上最後一階樓梯,依舊一個人都沒看見。
只有重症室的大門被虛虛掩開,露出不足以窺見屋內的縫隙,消毒水的氣味蔓延,宣告著某種不可預知的慌亂。
“奶奶……”江茶徒勞張了張嘴,邁動的步伐近鄉情怯地慢了下來,在那一瞬間,不著邊際的想法無法控制地冒出來。
江茶腳步發虛,僵著身體扶住樓梯把手。
“吱呀”一聲,門被人推開,護張阿姨急匆匆走出來,一抬眼看見了江茶:“江小姐,你終於來了!”
“張阿姨,這是怎麼回事?”張阿姨神色穩重,沒有慌亂,江茶的心短暫放下一些,看向門口,“不是說奶奶已經醒了,怎麼沒有醫生在?”
“你不知道嗎?”張阿姨有些驚訝,“剛才來了個又高又帥的小夥子,說是你朋友,那個醫生看見他就說可以立刻給你奶奶做手術了,就剛剛,他和院長一起找專家商量準備甚麼術前方案甚麼的……不是你朋友嗎?”
“是。”
江茶撇開眼,沒有心思去緬懷別的東西,徑直往病房門口走。
“茶茶……”
剛一靠近門口,一聲極其輕柔的聲音就從裡面傳了出來,脆弱得像是會隨時散去一樣。
江茶一怔,淚意湧上鼻尖,又被她強行壓下。江茶吸吸鼻子,整理好表情,轉動冰涼的把手推門走進去。
“奶奶。”
蒼白的天花板,蒼白的氣息,蒼白的病床,蒼老的人在冰冷的機器叢林中艱難露出了單薄身形。
那些管道連通著她的身體,把被子頂出了高聳起伏的形狀,像是錯落的乾涸沙丘。
凸起的是強弩之末。
凹陷的是油盡燈枯。
那張滿是溝壑的臉,每看一眼都是自虐,江茶自虐著細細看完每一處,看她渾濁已無力抬起的眼,看她透明管道下凹陷的乾癟的唇,看她無力翕動的呼吸。
“來了。”
奶奶一如既往地想要衝她露出一個微笑,卻因為疼痛而無沒法再牽起那些蒼老僵硬的肌肉,最終只能變成一個詭異扭曲的表情。
江茶把指甲死死掐進肉裡,憋住要上湧的眼淚,整個人顫抖著慢吞吞地蹲在了床旁,握住那隻乾枯的手。
感受不到血液流動的溫熱,奶奶的手涼得嚇人。
江茶垂頭哈氣給她暖手,“奶奶,我在樓下給您繳費呢,您是不是怕疼,想讓茶茶來鼓勵你呀。”
“別怕,醫生會打麻藥的,就像小時候您告訴我的那樣,螞蟻咬一下就過去了,”江茶紅著眼握住她的手,嗓音發顫,“奶奶,你也很勇敢的,對不對?”
老人無力地用眼睛笑了下,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忽然費力地抬起了手。
江茶怔住,盯著那隻手,不敢動彈。
過了幾秒,那隻手仍然停留在那個位置。
江茶一瞬明白過來,慢慢垂下了頭,把發頂遞進奶奶手心,感受到蒼老肌膚的撫摸。
“長大了……會哄我……”胸腔像吭哧的風箱,老人艱難地斷續說話。
江茶像貓一樣蹭蹭她蒼老的掌心,用臉貼近感受冰涼溫度,強扯微笑說:“誰說我長大了,我在奶奶面前不是永遠都是小孩子嗎?”
“我剛見你的時候……你就……這麼一點大,”江月蘭抬手,費力地想要比出一個長度,“從這麼一丁點呼啦長成大姑娘啦……有時候我在想啊,如果我的小茶永遠都那麼小就好了。”
“還是那麼小的話,就不用你自己一個人跑出來了……你說你這麼一個小姑娘,跑得這麼遠,奶奶怎麼放心啊。”
江茶哽咽著顫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小心翼翼吻上去,“不放心您就一直陪我就好了。”
“這不是在陪你嘛,”江月蘭輕輕撫摸孫女的臉龐,在這張臉上看見了與自己蒼老手背截然不同的年輕稚嫩,她長出一口氣,儀器滴答的電子音像是斷續的淚線,拉開了短暫的嗡鳴,響徹在空曠的病房。
“是我不讓你張阿姨告訴你的,你不是最近找到了很好的工作嘛,說能賺很多錢給奶奶買大房子,我就想著不能耽誤我孫女賺錢,想著啊……我挨一挨,挨一挨說不定就能又有力氣能陪你了呢……”
江茶垂下頭,用奶奶的手抵住眼睛,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最後才帶著哭腔生生扯著笑說:“是啊,我都已經拿到了片酬呢,房子也已經買了。”
江茶把手機裡房子的照片給江月蘭看,“奶奶你看,這就是我們兩人的小家,我特地選了一個帶院子的,以後你想種甚麼就種甚麼,不會再有房東趕我們了……等你好了,我們就搬進去。”
江月蘭在無數的透明管子的掩藏下露出笑,“我哪裡還種的動菜啊,以後能多看看你好了。今天醫生在外面說話其實我都聽到了,就是這眼皮有些睜不開……”
“當時我就在想,不行呀,我們茶茶還沒來看我呢,我不能睡呀。”江月蘭捧著孫女小小的臉,“還好,我還是等到我的小姑娘了。”
“嗯,我來了,奶奶,我來了。”
“來了好,來了好啊。”江月蘭如釋重負一般舒了口氣,轉頭看向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江茶說不出話,捂著奶奶的手,努力地想要把她藏進懷裡融化那些冰涼的溫度。
房間安靜下來,只有女孩的壓抑至極的啜泣被儀器平穩的滴答聲埋葬其中,撞向一格一格轉動的時鐘。
分分又秒秒,所有的時間都在不可阻擋的流逝。
沒過一會,門外響起了微弱的動靜,嘈雜的人聲漸漸逼近。
病床上的老人摸了摸跪在床前女孩的頭,緩慢說:“是不是要手術了?”
“估計是,”江茶抓著她的手,“奶奶別怕,我會一直在外面等您的。”
江月蘭點點頭,“忽然想吃甜的,茶茶,去給奶奶買點糖好不好?吃了糖,就不怕疼了。”
江茶吸吸鼻子,“我去給你買。”
江月蘭虛虛點頭,孩子氣說:“要吃你小時候最喜歡的那種,那個好吃。去吧。”
“江茶,”她忽然又叫住她,“吃了糖,就不怕疼了。”
江茶不明白她為甚麼要重複這句話,點頭答好,一步三回頭地走出病房,迅速奔向醫院樓下的小賣部。
她沒敢耽誤,怕奶奶在她不在的時候被推進手術室會害怕,從超市抓了一把鐳射紙的水果糖就跑。
在電梯裡時,兩個小護士抱著查房記錄閒聊:“剛是不是又走了一個老太太?”
“是啊,說是迴光返照了,把孫女支開自己把氧氣管拔了,估計不想拖累年輕人了吧。不過應該還沒走,聽說院長帶著郝專家去搶救呢。”
“甚麼來頭啊?院長親自出馬?”
“男朋友牛唄,攀上高枝命都要比普通人值錢了……”
嘩啦——
江茶抱著的糖撒了一地。筆趣閣
甚麼意思?
她們說的是奶奶嗎?
奶奶明明答應了自己會好好做手術的,她從來沒有騙過她。
小護士驚訝地看著她,“小、小姐?”
叮——
電梯開啟,江茶猛然推開小護士,衝出電梯直奔重症室,她在走廊狂奔,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像是要把靈魂跑出身體。
“江姐!”
剛到樓層,重症室裡發出一聲淒厲嘶喊,像一把沉悶的鬼頭刀大力拍上江茶的後腦勺。
江茶站在原地,看見重症室的門口圍了一圈湊熱鬧的人,門大開著,露出慘白的光,她呆呆地茫然地看著那扇門,本能地抬腿朝裡走。
路過圍觀的路人時,周遭的嘈雜像緩慢的漲潮逐漸淹沒了她的耳朵,她甚麼也聽不見,只能看見病房裡,心側螢幕上無限延伸的紅色直線,像洪流崩塌一樣橫直傾洩,沒入無法探尋的黑暗中。
病床上,蒼老的身軀已經沒了起伏。
江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那段距離的,只記得看見奶奶安詳緊閉的雙眼時,腿下一軟,不受控制地跪了下來。
緊接著,身後的門被咣噹撞開,來自地面的風斜進來,穿著白色衣服的醫生們闖進房間。
“213床病人,生前已簽署過放棄手術同意書。”
“1月7日13點整,確認死亡。”
她沉默跪在繁忙的人群裡,一抬眼,看見陽臺的白山茶安靜站在天色裡,嶙峋的枝啞上,不知何時綻開了一朵花。
一顆糖安靜躺在笑臉旁。
奶奶的身影出現在那顆糖旁邊,柔柔地朝她招手,“茶茶,過來啊。”
江茶茫然地看著那顆糖,起身,走近。
開啟的窗戶灌進寒風,吹動江茶的發,她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看向樓下。
奶奶站在樓下呼喚她,“茶茶,下來吧。”
吃了糖,就不怕疼了。
江茶抬腿站上窗臺,深淵之下是模糊的誘惑。
奶奶在喊她。
她要去見奶奶。
“江茶!”
縱身一躍的瞬間有人大喊她的名字。
下一刻,江茶被人攔腰從窗臺上抱下來按進懷裡,熟悉的冷香氣鋪天蓋地壓下來。
“江茶。”遲燃聲音發顫,想把她揉進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