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驅散,白晝甦醒的早晨氣溫驟降,臨近郊區的小河上結了一層極薄的冰,脆弱得像是隨時會破裂。
江茶抬頭,天際壓下灰色的雲,赤|裸無冠的樹木站在寒風裡,喪生的落葉被寂寂揚起又落空,輾轉之後碎在腳下,輕易化為齏粉,又很快隨著行走之間的羈連徹底消失在塵世裡。
試鏡的第七日,冷意穿身。
江茶沒有接到任何通知。
試鏡大樓下人影稀落,江茶吸了吸鼻子,撥出的氣息變成沒有重量的寒冷,輕飄飄降落在腳尖。
明知道其實是已經註定的結果,卻還是不甘心。
至少,她要親耳聽見最終的判決。
一陣急剎聲刺耳響起,江茶猛然抬頭,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路邊。
車窗搖下,露出何安於的臉,他探頭,奇怪地看她:“江茶,你怎麼在這裡?”
“何導,我……”江茶開口,嗓音有些啞,“今天是第七天,我沒有收到試鏡的結果通知……”
何安於皺起眉頭,“小楊沒有告訴你嗎?你沒透過。”
平地寒風乍起,江茶僵在原地,風裡的血液在瞬間冷卻,指尖冰涼,腦子裡嗡鳴響徹,她艱難地眨眼,視線也隨著這句話變得朦朧迷茫。
最後的機會,她還是沒有把握住。
何安於看了她一眼輕嘆一口氣,忽然說:“這樣吧,你先上車,我們慢慢說。”
江茶猛地抬頭,沒有預料到事情還有轉折的餘地。
“抱歉,這件事是我的倏忽,通知應該昨天發給你的,”下了片場的何安於沒有工作時那樣強勢,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我的助理請假了,我還以為我已經通知過你了。”
車廂裡暖意浮動,身體裡的冰冷在一點點消失,江茶侷促地坐在後座,飛速擺手,“沒關係的,何導。”
“其實一直到今天都沒有通知你,你心裡也應該預料到這個結果了吧。”
“嗯,我知道”
“那為甚麼今天還要來呢,”何安於對上江茶的眼,“還是想知道一個理由是嗎?”
江茶深吸一口氣,“是。”
何安於很輕地笑了下,“你自己有想過原因嗎,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年齡,”江茶說,“第一面,何導您就強調了我的年齡,我覺得您是一個很在乎演員本身與角色契合度的導演。所以我的想法是,您最終還是因為年紀的問題刷掉了我。”
“你很聰明。”何安於沒有賣關子,爽快點頭,“的確是這個理由。說實話,你是個讓我很糾結的演員,我和我的團隊把你的試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終才得出的這個結論。你沒有錯,只是我仍舊認為這個角色她需要天然的閱歷沉澱感,天然的契合度是我始終追求的東西。”
他看向江茶青春姣好的臉,“江茶,你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太過年輕的鋒芒,並不完全是好事。”
江茶默然。
“不過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何安於微笑,“江茶,你懷疑過自己嗎?有沒有想過導致這個結果的原因可能是自己的演技或者是其他軟實力?”
“有,”江茶誠實道,“其實我對自己沒有那麼自信,打過退堂鼓,也自我懷疑過,但這些疑慮在剛才打消了。”
何安於一挑眉,“說下去。”
“如果真的是演技或者是我的能力出現了大問題,您剛才就不會讓我上車。”江茶眼中的渴求無法遮掩,她按下惴惴不安的心跳,努力端平尾音,“何導,您願意和我說這麼多,就證明我還有機會,不是嗎?”
何安於的臉上露出微笑,“或許你該感謝我請假的助理。”
“十分鐘,我只給你十分鐘,”他從座椅背後的網籃裡抽出厚重的劇本,“《等愛》還空缺一個女反派的角色,不論你用甚麼方法,從劇本到演繹,我只給你十分鐘。”
“江茶,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機會,把你的極限證明給我看,十分鐘內打動我,這個角色就是你的,敢嗎?”
江茶垂眸看著菲薄的紙張,毫不猶疑點頭,“敢——”
來電鈴聲猛然響起打斷了江茶,“抱歉,我這就結束通話……”
江茶怔住,手指在結束通話鍵上停住,遲遲沒有落下。
來電顯示是奶奶所在的養老院緊急電話。
何安於看了她一眼,“接吧。”
“抱歉,”江茶抿唇,快步下車,在車窗外和何安於保證,“我會很快解決的。”
時間緊迫,她沒敢走遠,繞到車後就快速接通了電話。
另一頭焦急萬分的聲音洪水一樣衝擊進耳膜:“江小姐,無論您在哪,都請立刻來一趟醫院……”
何安於坐在車廂裡,略微一抬眼,從後視鏡看見車尾的江茶表情在一瞬間凝固,怔愣著緩慢落下了手機,整個過程像是在流失靈魂,眼裡的光亮飛速黯淡退卻。
江茶白著臉回到車旁,何安於搖下車窗,心裡有了底,“你做好決定了?”
“是。”江茶退後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何導,我——”
“我放棄這個機會。”
何安於聳肩無奈,“那看來,我們還是差點緣份。”
車窗緩慢搖下,江茶迅速衝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子飛馳,絕跡而去。
何安於看向江茶遠去的痕跡,惋惜地搖了搖頭,正要讓司機啟動車子,卻忽然從後視鏡看見一輛黑色的特斯拉疾馳而來。
***
“江茶小姐,你奶奶心臟病突然復發暈倒,已經被送到江淮醫院了,醫生剛才下了病危通知書,說要立刻手術得有家屬簽字,你在哪裡,快回來……”
江茶攥緊拳頭,指尖因為太過用力而泛白。
護工的話如同晴天霹靂的魔咒,在她的腦海裡不停回放,呼吸被扼制,巨大的恐慌像是席捲而來無處可逃的潮水,窒息地將她包圍。筆趣閣
她坐在暖氣充足的計程車廂裡,卻像是墜進了無邊地界的冰窖。蒼茫雪域裡血液凍結,看不見的寒鋒利劍一樣凌遲著她的心。
她無法呼吸,無法掙脫,神經繃緊,行走在墜崖的邊界。
都是我的錯,是我忽略了你掩藏的並不高明的安然無恙。
我才是該死的那一個。
但是能不能請你千萬不要有事。
不要丟下我。
不要離開我。
請再等等我。
我真的只有你了啊,奶奶。
江茶無法抑制地顫抖著,沒有流淚,聲音卻生澀哽咽。
“師傅,麻煩……再快一點……拜託你了。”
“小姑娘啊,再快就要違規啦,我——”司機抬眼,錯愕地在後視鏡裡對上江茶通紅的雙眼。
“求你。”
求求你,求你再快一點。
司機嚥下唾沫,收回目光,咬牙踩住油門,“小姑娘,坐穩了。”
他全程沒有減速,標誌著醫院的灰白色小點遠遠接近,飛快完成從平面到立體的改變。
急剎之後,江茶狂奔進醫院。
“江茶,你終於來了!”
瀰漫著消毒水味道的慘白色走廊上,護工冰涼的手一把抓住江茶。
江茶止步太猛,停下時被醫院滿世界的白色晃得眩暈了一剎那,又很快清醒過來。
“奶奶呢?張阿姨,我奶奶在哪兒?”
“還在重症室。”
“重症室?為甚麼沒有手術?”
江茶呼吸一滯,順著指示燈牌看過去,掛著“重症室”的門上鑲嵌著小塊透明玻璃,方寸之間,屋裡慘白一片,她看不清想見的臉,只能看見床上消瘦的蒼老身影,已經單薄到快要沒有厚度,冰冷的金屬儀器和數不清來源的管道一起交錯融入她的身體裡。
像是柔軟無望的尖刺,一根一根刺進心裡。
“奶奶……”
江茶怔在原地,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沙啞到嚇人,她想邁步,腿上卻像是灌了鉛,寒冬的天能把鉛也凍實。
“是江月蘭家屬嗎?”
江茶轉身,重症室走出的醫生皺眉翻著手頭的病歷,目光在人群中尋覓。
像是脫水的魚突然可以呼吸,劇烈的顫抖讓眩暈加重,頭痛欲裂,江茶扶住冰冷的牆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醫生,我是江月蘭家屬,請問她現在怎麼樣了?”
“突發性心臟病,情況不樂觀,需要立刻準備支架手術,”醫生抬頭看她一眼,“不過病人年紀大了,手術有風險,而且費用很高,你要考慮清楚。”
“不需要考慮,”江茶毫不猶疑,“我們做,不管多少費用都做!”
醫生點頭,“籤一下知情書和手術同意書,然後去交錢,交完費用就可以開始手術了,我先去做準備,你儘快把錢交上。”
醫生抬腿,重症室的門再度被緩慢收攏,光線在其中逆成慘白的線條,無端延伸進江茶的瞳孔裡。
門徹底合上,江茶移開目光轉向護工,“張阿姨,麻煩您幫我看著奶奶,我這就去繳費,拜託了。”
***
“需要用到進口支架,所有費用加起來一共是三十萬元整,”繳費視窗的護士抬起頭,“小姐,怎麼付款?”
三十萬。
江茶鬆了一口氣。
正好三十萬的片酬,昨晚剛到賬,她遞上銀行卡,“刷這個。”
“滴滴!
pos機發出警告,護士皺起眉,“卡里錢不夠,你還有別的卡嗎?”
“你說甚麼——”
江茶瞬間大腦空白。
怎麼會沒有?
昨晚才到賬的錢,她分明確認過的。
“是不是哪裡出錯了,我昨晚才確認了錢到賬。”
“卡里的確一分錢餘額都沒有,我又不會騙你,”護士很不耐煩,“小姐,您家人還在等著手術,能不能快一點,如果耽誤了醫院是不會負責的。”
“我——”江茶白著一張臉,來不及思考來龍去脈,飛快地從包裡翻出另一張卡,“這裡有三萬塊,就當是押金,能不能先給我奶奶安排手術?其餘的我會立刻回去拿。”
“醫院也是有規定的,手術要用的支架需要批准才能下發,我可做不了主。”
護士對上江茶慘白的臉,面上閃過一絲不忍,“這樣,我幫你向上面申請一下,但不保證成功,你還是得快點籌錢,醫院附近就有銀行,快去快回。”
江茶抬腿就往外走,手機忽然在口袋裡跳躍起來。
是護工張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