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燃下飛機後很久才看見小侯發的微信。
貴城冬季多雨,水分飽滿的雲層讓航班抵達時間比預計延遲了半個小時,到機場時已經錯過了所有可以直達片場的高鐵,統籌只好臨時去約專車,劇組一行人在機場大廳暫時停留。
可即便貴城偏僻成這樣,也依舊蹲守了很多來給遲燃接機的粉絲,機場害怕出現踩踏事故,在遲燃和她們簡單打了招呼後就把人請進了休息室。
遲燃這才得空看手機。
不知道小侯是還沉浸在被電擊的震顫中還是怎麼,發來的訊息顛三倒四,一個人恨不得絮絮叨叨出個99+,連江茶今天的羽絨服上有根線頭也要和他報告。
遲燃蹙眉,試圖在這堆廢話裡大浪淘金,提取出有效資訊。
三分鐘後,他選擇放棄,點開了唯一一張圖片。
照片上不大的客廳被米白色的地板貫穿,視線不斷延伸,徑直落在暖黃燈光氤氳的小院裡。
江茶站在一叢未完全開放的山茶花前,許是因為隔著玻璃會讓視覺變得不夠清晰,遲燃在恍惚間產生了一種燈光在她周圍湧動聚攏的錯覺。
她要是站上舞臺,會是甚麼樣子?
遲燃抬手放大照片,多餘的畫面被切去,江茶的身影投射進視網膜中央,成了眼裡唯一的影像。
她的額髮垂落下幾縷在白皙的臉側,在暖黃光亮流動間描拓出靜謐的陰影,有一種居家的私密感。
江茶微側著頭,視線似乎落在了甚麼地方,遲燃順著她看的方向滑動螢幕,山茶花叢中露出一小截黑色西裝的袖口。
上面有黑色的袖釦,是男士西服。
男士西服?
江茶的身邊居然出現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
遲燃立刻坐直,收回四仰八叉亂擺的長腿,擰著眉飛速滑動手機,回到了小侯逼逼賴賴的起源,開始一條一條記錄翻過去。
【江小姐買了房子。】
所以那個男人去的還是江茶的家裡?!
【方亮先生是江小姐的房產經紀人。】
遲燃鬆了口氣,又放大照片看那截袖口,果然,露出的那一小塊布料做工廉價又粗糙。
沒有品味的男人。
他接著往下翻,越過數十條大哭的表情包後,視線停留在一條長訊息上。
【老大,原來江小姐買房子是因為她奶奶說想她有個家,我給你發那個院子照片,整個院子都是她為了奶奶佈置的。不過江小姐真的好可憐,十六歲就自己來H市做橫漂,孤苦伶仃的,程東這些年也沒過她甚麼機會,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攢夠房貸的。】
休息室沒有合攏的門縫鑽進一陣風,冷淡的氣流輕輕揚起遲燃的頭髮,露出他低垂的一雙眉眼。
他盯著那條訊息足足看了兩分鐘,忽然埋下頭,懊惱地把手指插|入髮間,思緒也像這些千絲萬縷一般被撥亂成繁複的結,沒法清晰尋找到它的起始,在纏繞間醞釀出酸澀的霧氣包裹住胸腔。
“江茶甚麼品味啊,傢俱選的這麼醜。”遲燃抬頭,按下語音鍵,開口時聲音沙啞的程度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恢復成平常的語調,“你把她地址給我。”
小侯收到訊息時正在百無聊賴地對著鏡子欣賞自己捋不直的舌頭,手機提示音嚇得他一激靈,直接點開了語音。
“江茶甚麼品味啊,傢俱選的這麼醜。”
遲燃的聲音被衛生間的空腔放大,響徹在整個房間,小侯飛速掐斷語音,瞪大一雙芝麻眼捂住揚聲器。
一抬頭,江茶已經面無表情地看了過來。
他清楚地看見站在江茶身旁的方亮嘴角一抽,茫然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江茶,尷尬搓著褲縫小聲問:“江小姐,這個傢俱……您是不太滿意嗎……”
江茶:“……”
小侯在衛生間飛速摳出一套芭比夢幻城堡後才敢探頭,兩條小短腿倒騰出一陣小碎步到了江茶跟前,“那個,江小姐,我說老大他是開玩笑的,你信嗎……”
“你說呢?”
江茶簡直不想理這兩人了,轉過身繼續和方亮商量裝修的事情,“你別誤會,我挺滿意的,就是院子裡的樓梯還可以再做寬一點……”
被無視的小侯鬆了口氣,又倒騰起小碎步回到距離江茶最遠的玄關,默默戴上耳機,重新點開遲燃的語音。
他沒敢和遲燃說自己已經賣了他的事,飛速把江茶的地址輸入進去。
小侯:【老大,你是想來江小姐這裡嗎?】
在機場已經等到快不耐煩的遲燃收到訊息終於嗤笑一聲,飛快打字:
【美死她了。】
遲燃複製小侯發來的地址貼上進收貨欄,又熟練無比地填上了江茶的電話下單。
手機一連串震動了好幾聲,小侯小心翼翼點開,看見了十幾張傢俱的照片,大到沙發衣櫃,小到掛畫擺鐘,一應俱全。
遲燃:【好看嗎?】
小侯:【好看!但是燃哥你這是?】
遲燃:【等著吧,讓江茶好好看看甚麼叫品味。】
甚麼看看品味?
小侯愣了三秒,隨即反應過來這彆扭少爺的意思,他這是給江茶添置了一屋子的傢俱,還非要犟嘴找個藉口。
不說傢俱,就那幾套藏畫下來,價格幾乎已經趕上江茶這棟房子的錢了,就沒見過這樣讓人看品味的。
小侯實在不知道遲燃作天作地的目的是甚麼,昧著良心給他回了個大拇指,看不下去了。
機場休息室裡,江茶的照片還在亮在螢幕上,遲燃看了十幾秒,嘴角揚起微笑,按下了儲存鍵之後門口忽然探出個圓腦袋來。
“燃哥燃哥,”KIKI露出一張臉,笑嘻嘻地指了指大廳方向,“專車找到了,導演說咱們可以走了。”
“知道了。”遲燃下意識關閉手機,心裡一陣後怕,臉上還是拽的要死,長腿一屈起身,和KIKI一起往外走。筆趣閣
“KIKI——”遲燃抬起眼皮,“我記得你說過你和你奶奶關係很好?”
KIKI回頭,臉憋得通紅,“燃哥你怎麼突然關心起我——奶奶了啊?”
“哦。”遲燃隨口胡扯,“我家老頭喊我給他二大爺祝壽,不知道送老人甚麼禮物好,想請你參謀參謀。”
KIKI臉上的期待飛速落空,撅起嘴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噢,知道了,我這有個清單,一會兒發給你吧。”
貴城多山多水,機場環了一條專門運輸貨物的大河,統籌沒有約到既能跑異地又能栽走劇組這麼多人的專車,還好撞上了一艘剛卸了貨的貨輪,條件是簡陋了些,但能直達片場的山腳河區。
太子爺效率驚人,在前往貨船的路上就把寄給江茶再次開眼的養生物件買了個齊全。
***
貨船的環境比遲燃想象的還糟糕,上了船他就摟著個暖水袋,沉著臉倚靠在船艙的角落裡不肯再吭聲,發動機的轟鳴聲快把他吵耳鳴了。
透過舷窗,遲燃倦怠抬眼,看見甲板上吊著盞夜行的航海燈,吸引了不少撲火飛蟲,混沌的光亮吞沒了微小生物的逃亡軌跡。
駛入拐彎的河道,發動機加速,機油味瞬間加重瀰漫開來,燻得遲燃一陣噁心,他最受不了氣味攻擊,索性也不捂熱水袋了,起身披了衣服往甲板走,準備去吹吹風透氣。
劇組人都飛了一天,沒精神再折騰,只有KIKI第一次坐輪船,興奮地在甲板邊沿上拍照,拍完還要給人發語音嘰嘰喳喳個不停,連有人出來也不知道。
遲燃經過的時候無意掃了一眼,發現了熟悉的頭像。
對面是江茶。
遲燃沒有偷窺女孩子聊天的癖好,只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走遠了靠在桅杆上背對著KIKI的手舞足蹈。
航行的夜風吹過來,潮溼的冷意直往骨頭縫裡鑽,遲燃抱臂縮在羽絨服裡眯起眼,後腦勺的神經突突跳著疼,胃裡也像腳下的河水一樣翻滾著不舒服。
但站在這裡偶爾能聽見風裡散開的幾句江茶的聲音。
她說話聲音一向不大,遲燃辨別不了具體內容,只能透過模糊的語調聽出她是在笑還是在驚訝,回覆的速度很快,KIKI和她你一言我一語的沒有斷絕。
遲燃點開微信,和置頂人聊天的時間止步在殺青宴那天晚上的那句“抱歉”。
這麼長時間了,她就真的沒想過找自己嗎?
遠處傳來汽笛嘶鳴,遲燃垂眸,看見影子投下的區域被模糊燈光擴大,像是要吞沒了所有光線。
黯灰色的蔓延。
“茶茶,我也想你呀。”
KIKI對著手機笑了起來,肆無忌憚的聲音像河水一樣侵蝕過來,遲燃感覺到胃裡猛然地一陣緊縮,尖銳的疼痛開始遊走。
視線緊跟著模糊,世界在眼前慢速旋轉,遲燃無法自控地猛然踉蹌了一下,迅速抓桅杆才沒有倒下。
他皺著眉伸開手掌,以緩慢的節奏翻轉,血液再度重新奔流回掌面,掌面之上,聽見動靜轉身的KIKI舉著手機,正寂寂地看著自己。
“燃哥,你怎麼在這啊?”
“遲燃?”
江茶的聲音順著電流散盡風裡。
遲燃有一瞬間的失神,江風擦著鳥鳴遠走,他站在原地,額頭疼出的細密汗珠被風乾發涼。
KIKI把手機遞給他,“燃哥,要和茶茶說話嗎?”
他沒有想這個時候就再和她說話的。
但是這一次算是她主動的,不是嗎?
遲燃垂下眼眸,開口的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