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茶接過包裝袋,只看一眼就原封不動還給了小侯,語調沒有一絲起伏,“不是忘在那的,是還給他。”
“還?”小侯一愣,“江小姐不想要它了嗎?”
江茶毫不猶豫點頭。
小侯僵在原地,按照江茶現在這個態度來看,基本可以斷定“江茶透過影片電話來偷看自己”的結論,是遲燃用腳後跟思考之後得出的。
打工人小侯無辜又為難,“可是江小姐——”
“這條圍巾是G家明年春夏的高定吧,”江茶打斷他,看向欲蓋彌彰的圍巾外包裝,“G家官宣遲燃空降全球代言人的微博我看見了,圍巾的錢我是按照他家以往高定價折現的,和房費一起打進了那張銀行卡,是價格不對嗎?”
“沒有沒有……”提起那張沉入水底的銀行卡小侯心裡就發虛,“錢當然足夠了,只是江小姐既然付了錢那就算是買下來了,買下來的東西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呢。”ъIqūιU
江茶麵無表情地看他一眼,非常果決,“不要。”
小侯:“……”
這是要一刀兩斷的節奏吧!
真是神他媽看見自己害羞結束通話了電話,小侯都為遲燃的腦補程度折服。
但如果江茶不收,他也沒法和遲燃交差,小侯啟動車子跟上步行的江茶,“江小姐你現在要去哪啊?要不我送你去吧。”
江茶搞不懂遲燃究竟要做甚麼,狐疑地看著小侯,“不用了,你還有甚麼事嗎?”
小侯哭喪著臉,“送圍巾就是我的事呀,現在這樣燃哥一定會殺了我的。”
江茶停下腳步。
特斯拉的車窗被全部搖下,粉紫色的圍巾包裝袋安靜躺在副駕駛,袋子上印刷的logo設計成山茶花的模樣,江茶認出這是個西班牙的小眾奢侈品牌,翻譯成中文的意思是,雲泥。
煙花和明燈綻放時,是天上的雲。
美夢醒來齣戲之後,是深陷的泥。
Mani沒有說錯,她和遲燃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雲泥之別,即便偶然擦肩,也只是偶然。
與其抱著不切實際的妄想,不如早點認清現實差距。
江茶把臉縮排羽絨服的立領裡,“圍巾我不會要的,其他你請便,再見。”
公交車駛進站臺,停下時發動機釋放的聲音像是冗長的嘆息。
江茶上了公交,後視鏡裡特斯拉偃旗息鼓,安靜停在路邊,難得的晴天陽光讓車窗反光,看不清裡面的動靜。
發動機再次啟動,江茶和加速度一起從朝後靠去,逐漸收回視線。
小侯看著公交車遠去,嘆了口氣看向副駕駛座上的圍巾,覺得頭都大了,距離航班起飛還有幾分鐘,他只好硬著頭皮撥通從遲燃的電話。
那頭很快就被接通,遲燃微啞的聲音響起來,“圍巾還給她了?”
“還沒,”小侯不自覺放低聲音,“就是那個……老大啊,江小姐她不願意收……還說,說……”
“說甚麼,你回去一趟結巴了。”
“就是江小姐說看了你前幾天空降G家全球代言人的微博,所以已經知道這條圍巾到底是甚麼來頭!她把圍巾的錢折現打到被你扔掉的那張銀行卡里了!”小侯閉著眼一口氣說完,絕望到視死如歸,“沒錯!就是這樣的!老大,我沒完成任務,你扣我工資吧!”
耳邊傳來遲燃低低的笑聲。
完了完了,老大被逼瘋了。
小侯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安慰遲燃,“燃哥,其實這也不算甚麼對吧,你不要太在意了,天涯何處無芳草……”
“怎麼不算甚麼?”
飛機緩緩滑行,劇組大部分人已經戴上眼罩準備進入酣眠,遲燃換了個坐姿,看向逐漸縮小的地面,放低聲音,“真是個蠢女人,這麼關注我直接來問我就好了,居然偷在微博看我的動態,多此一舉。”
小侯:“……”你高興就好。
“所以燃哥,我現在怎麼辦?江小姐好像要去甚麼地方,已經走了。”
“她自己一個人嗎?”遲燃坐起身,眉頭微蹙,“那個姓張的在不在,我告訴你——”
“這位先生,飛機已經起飛,請您停止通話……”
“喂,喂?不是吧,老大你要告訴我甚麼啊?”
電話另一頭徹底沒了動靜,小侯簡直要崩潰,“我操了,我真是操了!這都甚麼事啊。”
江茶的公交已經要駛入轉角,小侯握住方向盤思考三秒,毅然踩下油門跟了上去。
***
兩個小時後江茶在名華府下車,這裡屬於三環開外,不算繁華但設施齊全,綠化也好。
好的都有點過了頭。
冬季的天黑得早,江茶循著記憶往小區裡走,穿越大門之後的一段小道上壞了三盞路燈,燈光忽明忽暗不停閃爍,兩側過分生長的婆娑樹影被護欄圍住,護欄的反光條跟著半靈不靈的路燈幽幽發亮。
江茶抱臂往前走,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跟隨,她餘光瞄著身後,依稀從模糊的影子裡辨別出這是個體重可觀的男人。
她試探性停下腳步,身後的人跟著停下,再次開始走動時,身後的人也立即跟上。
尾隨的壯漢。
江茶思考了一秒,肯定了自己打不過他的事實。
只能智取。
江茶放下胳膊,手伸進包裡握住了高婷送她的防狼棒,在要拐彎時猛然剎住腳步,一個轉身把防狼電棒往前一捅。
小侯應聲倒地。
***
方亮把從便利店買來的熱牛奶交給江茶,表情一言難盡,“江小姐,你朋友真的沒事嗎?他看起來,呃——”有點糊了。
江茶接過水,面色複雜地遞給小侯,“抱歉啊,剛剛沒想到是你,以為是變態尾隨,真的對不起,你還好吧?”
“沒、沒似。”
不知道高婷的防狼電棒是從哪裡買的,電力十足,小侯到現在依舊舌頭髮麻,沒法好好說話。
但他還記著遠在天邊的遲燃,老大還在千里高空上美滋滋地覺得江小姐很關注自己呢。
燃哥已經夠傻的可憐了,小侯心想,這要是再出現一個情敵,恐怕老闆娘真的要飛了。
於是身堅志殘的社畜莫名振作起來,目光如炬,警惕瞪向方亮,費勁捋著舌頭打探:“江小姐,他、他似sei啊?”
“哦,忘了自我介紹了,”方亮這個渾身糊味的胖子盯得毛骨悚然,好不容易才維持住臉上的職業假笑,主動向小侯伸手,“候先生你好,我是江茶小姐的房產經紀人方亮,今天咱們不就是來看房子的嘛。”
那就好,老大還有救。
小侯鬆了口氣,“江小姐你買房子啦,恭喜啊。”
“謝謝,”江茶扯著嘴角象徵性笑了下,“小侯,我這邊看房子可能還得一段時間,要不先送你回去,咱們有事晚上聯絡?”
“不用!不用這麼客氣!”小侯眼珠直轉,露出一個缺心眼的笑,“江小姐,我可以和你一洗去看看嗎?我還沒買房子呢,讓我體會體會看房的快樂唄。”
江茶默然,三人往住處走。
江茶的房子是五年前剛出道時買的,那時H市的房價還沒有現在那麼高,江茶用《江湖》的片酬付下了首付,本來想著進了娛樂圈剩下的房貸一年內就能還清,沒想到事與願違,攤上了程東這樣的經紀人。
她這些年龍套替身跑個不停,不敢吃不敢穿,才終於在年中還清了房貸,完成裝修。
能在解約的同時拿到房子,對她來說算是今年難得的好事。
“江小姐果然有遠見,五年前才十六歲就知道買房子升值了,”小侯和江茶並肩,跟著方亮往前走,“不像我,十六歲還在逃學上網咖呢,天天被我家老頭子追著打。”
江茶垂眸,濃密的睫毛垂下掃出一片陰霾,“如果可以的話,誰不想在十六歲是在學校度過的呢。”
小侯一怔,方亮開門點亮了玄關的燈,昏黃的燈光下有灰塵飛舞,江茶說話時極輕的語調也像那些灰塵一樣帶著涼意。
江茶踏進屋子,影子被拉長到單薄,小侯看著她漂亮的側臉,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卻又不知道是哪句觸及雷點。
江茶買的房子在一樓,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平,但自帶了一個小院子,通往後院的門還沒拆泡沫板。
當初成交時江茶就表達了自己對小院的重視,方亮記得很清楚,“江小姐,您和侯先生在這裡先休息一會,我去把後門泡沫擋板去了,很快咱們就能去看院子,保證您會喜歡的。”
江茶微笑點頭,“謝謝,辛苦。”
客廳只剩下了小侯和江茶兩個人,小侯環顧四周,小屋整體都被裝修成了暖色調,很溫馨,只是H市臨海,水汽大,冬天溼冷溼冷。
小侯有些尷尬,沒話找話和江茶尬聊,“江小姐這兒裝修的真不錯啊,很溫馨,就是南方冬天比較溼,一樓可能會有點潮,江小姐是喜歡有院子的嗎?”
“不,是我奶奶喜歡,”江茶把羽絨服脫下來放到沙發靠背上,沒有對小侯隱瞞,“我買房子就是為了奶奶。”
“我爸媽去世的很早,當時我七歲,沒有小的記不清事,也沒有大到可以自理,所以沒有親戚願意收養我。最後還是把我帶了回去。後來上了高中,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不如從前硬朗,學費也變得高昂起來,我就休了學來到了這裡。”
“臨走的時候,奶奶和我說,希望我也可以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從那之後我就在想,一定要在這裡買下一套屬於我和奶奶的房子。”
“她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又喜歡種些菜養點花,所以我覺得一樓是最合適的了,”後門響了幾聲被開啟,方亮招手示意可以過去了,江茶轉頭和小侯打招呼,“那我先過去看看。”
小侯怔在原地,江茶步伐輕盈地奔向小院,院子裡提前栽了幾株山茶花,江茶在花叢間低低地說話,聲音摩擦著空氣,氤氳出沒有退卻乾淨的涼意。
冬天還是沒有過去,山茶花需要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