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
宴凱拍板,片場爆發出一陣掌聲,江茶才緩慢從水中浮出一個頭。
零下冰河裡的溫度刺骨,寒意鑽進毛孔,滲透進每一個細胞,江茶打著顫,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
結束了。
她如約完成了裴離的一生。
“江茶——”
遲燃從恍惚中驚醒,江茶在河裡發抖的身影在瞳孔中逐漸清晰,他撐著手從地上起身,方向明確地想要向她走去。
“你幹嘛?”
肩膀忽然被人搭上,遲燃回頭,看見Mani皺著眉,“我警告你,別犯渾,劇組裡到處都是眼睛,你要是想她再被網暴一次就過去。”
“而且,她未必真的需要你。”
Mani一抬下巴示意,遲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張嘉許已經先他一步到達江茶身邊,毛毯裹住溼漉漉的女孩,江茶體力耗盡半閡著眼,被包圍在毛毯裡只能露出巴掌大的小臉,單薄得像是會隨時消失。
遲燃隔著人群聽見張嘉許抱起江茶時周圍響起的歡呼聲,喧鬧又刺耳。
晨光斜切過女孩溼漉漉的裙角,水滴墜落蔓延成無法控制軌道的水跡,隨著行走,在地上變成草蛇灰線的證明,卻無法求證兩人之間錯過的距離到底需要前進幾步才能彌補。
她要向南去,被遺忘在河底的鞋子逐漸沉沒進窒息的淤泥裡,打溼的髮間藏著凌冽的寒氣。
而他的軌道延伸向北,風吹過乾燥的髮梢會發出寂寥的聲響,南方的花兒永遠也無法聽見。
遲燃垂下手,退後一步,光與影相遇,涇渭分明地劃分出分界線。
江茶在陌生的懷抱中費力抬眼,看見朦朧晨光裡籠罩出熟悉的身形輪廓。
周圍的喧囂像潮水緩慢漫過耳朵,逐漸變成了嘈雜的寂靜,人群紛擾中,有一個人默然站在不遠處,凌厲深刻的線條隱沒在光影裡。
最後一眼,望進他深諳眼眸裡纏繞的模糊情緒。
他卻沒動。
***
源源不斷輸送的暖氣像低聲乾燥的弦語,昏沉的混沌狀態慢慢褪去。
江茶在半小時後醒來,視線清晰後,KIKI寫滿緊張的圓臉闖進視野。
“茶茶姐你終於醒了,嚇死我了。”
“只是低血糖而已,低溫的水太消耗體力了,”江茶虛弱笑了下,低頭看見自己身上乾燥一新的衣物,“我的衣服是?”
KIKI笑嘻嘻拍拍她肩膀,“安啦,衣服是A組化妝姐姐贊助的,我幫你換的。整個過程屬於小黑屋操作,絕對安全。”
江茶如釋重負露出笑,“謝謝。”
“不客氣!不過……”KIKI壓低聲音,“不過當時你在河裡脫力,是張影帝把你抱過來的,我還以為會是燃——”
“以為會是遲燃,是嗎?”江茶抬眼,“為甚麼會這樣以為?”
自己又為甚麼會這樣認為呢。
“就是上次跳樓那場戲……燃哥他,他不是那個,呃,有點緊張……”KIKI艱難組織語言,“就,我覺得你們關係好像還不錯,哈哈……”
“哦。”
是這樣嗎?
江茶垂下頭,看著自己泛白的指尖,捉摸不透的情緒在胸口裡不斷纏繞,在自己混亂的思考裡變成了沒有頭緒的線團。
KIKI捂著嘴,再粗枝大葉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凝滯,“茶茶姐,我之前聽帶我入行的前輩說,有一種演員特有的職業病叫殺青綜合症。”M.βΙqUξú.ЙεT
“殺青綜合症?”
“對!”KIKI用力點頭,“就是入戲太深,拍完一個角色好像走過了她的一生,沒法太快出戲,會在殺青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陷入在角色的情緒裡。”
“入戲太深。”
江茶下意識重複這四個字,抬起頭的目光卻是虛空沒有落點的,像是迷茫找不到歸途的鳥。
她忽然覺得有些冷,房間空蕩,空調小小的暖風口顯得力不從心,粘稠的寒意從無法徹底隔絕的窗戶縫隙裡鑽進來,一直侵蝕到肺裡,變成無解又麻煩的結。
“咚咚。”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張嘉許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清晰地傳進來,“江茶,醒了嗎?”
“醒了。”
KIKI反應很快,“我去開門。”
張嘉許進屋時帶進一陣寒氣,江茶敏銳地聞見一股醇厚又辛辣的氣味。
“薑茶。”
張嘉許把碗遞給她。
江茶“啊”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他不是在叫自己。
“扣錢的諧音梗,”張嘉許自嘲一笑,“看你的表情好像並不好笑。”
江茶接過碗,低聲說了聲謝謝。
張嘉許接不上她的話,房間又陷入寂靜。
KIKI在尷尬的空氣裡摳出城堡,終於在屋頂竣工的時候,再也忍受不了令人窒息的氛圍,落荒而逃。
“茶茶姐,張影帝,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個包落在A組那兒了,我去拿一下,失陪!”
“我把小姑娘都嚇跑了,”張嘉許被KIKI關門的聲音一震,露出個溫和的笑,“是不是我年紀太大和你們有代溝了?”
“沒有。”江茶搖頭,小口抿著辛辣的湯,這股子霸道的勁兒從喉管竄進身體,很快在背後發出薄薄一層汗。
江茶討厭這股味道,但又不好拒絕張嘉許的好意,只能一鼓作氣,閉眼把湯液一股腦猛灌進去。
一碗見底,江茶被刺激地皺起眉頭,艱難禮貌點評道:“薑茶用料很足。”
“是嗎?”張嘉許微笑,“是我太太熬的。”
江茶動作一頓,“太太……”
張嘉許單身多年,是娛樂圈人盡皆知的事情。
“沒錯,是隱婚。”張嘉許攤開手,手掌裡躺了一枚簡單的戒指,沒有裝飾沒有鑽石,只有內環有隱隱的字母痕跡。
“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在聖托里尼的教堂許下了誓言,今年,她被查出來懷孕一個月了。”張嘉許垂下頭,把戒指小心裝回了口袋。
江茶不明白他告訴她這話的意思,只能淺淺地應了句:“恭喜啊。”
張嘉許疲憊笑了笑,“江茶,你真的覺得這種見不得光的愛情值得恭喜嗎?”
江茶看著他眼裡的紅血絲,沒有點頭,也沒有否定。
她無法給出答案。
藝人和粉絲之間的關係永遠無法用簡單的話語定義,他們像是海面上相依為命的風帆,又像是刀劍相向的反目仇人。
在需要的時候,藝人可以是他或者她指路的長明燈,是追逐星星的勇者心中的國王。
即便隔著網線,隔著可能一輩子都沒有交集的距離,他們仍舊會為陌生的你搖旗吶喊,為你衝鋒陷陣,但也同樣,他們無法保證永遠是你的不二之臣。
而這些或許廉價或許真誠的感情,卻又是築起星星萬丈城堡不可或缺的磚石,他們紮實,又脆弱。但在享受常人一輩子都沒法享受的歡呼和讚美的同時,就註定了一定會犧牲掉另一部分的代價。
比如情感。
江茶握著冷掉的碗,輕輕把它放在桌子上,“張老師為甚麼和我說這些?”
“我想退圈。”
張嘉許表情平靜,“我是單親家庭長大的,所以特別清楚一個母親獨自撫養孩子有多艱難。娛樂圈永遠沒有頂點,藝人在公司的眼裡應該是永不停止的永動機,所以如果這份工作繼續下去,那我的孩子承受的也會是喪偶式教育,這對他來說不公平,對我太太更不公平,但是……”
“但是華納不會這樣就放你走,”江茶反問,“是嗎?”
“是,其實去年的時候我就和寧總提過這件事,公司已經在著手培養新人了,可惜……這幾年,影視圈的確是青黃不接。”張嘉許看向江茶,“但是如果你加入華納,華納現有的資源完全可以在很短的時間捧紅你,你的演技已經不需要雕琢了,你可以很快地彌補我走後的空缺,成為華納新的代言人。”
“我知道這樣做很自私,也思考了很久要不要告訴你真正的原因,”張嘉許有些忐忑,“最後,我還是覺得你應該知道真相。”
“當然,如果你試鏡透過,成功簽約,華納的資源會迅速把你捧上一線,但它也有比其他公司更加苛刻的條件,私生活和個人情感,這些都是會被明令禁止的東西。”
張嘉許苦笑,“就像我這樣,身不由己,連愛人的身份都不能承認。”
“好了,現在,我們是坦誠的交易了。”他如釋重負,“江茶,知道這些後,你還願意嗎?”
“張老師,感謝你的和盤托出,我心理壓力小了很多,”江茶伸出手,真誠微笑,“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張嘉許長出一口氣,輕輕握住江茶的手,“合作愉快。”
江茶無聲笑了笑。
“好了,你早點休息吧,希望三天後能聽見對你我都好的訊息。”張嘉許轉身,朝屋外走去。
“等一下。”
江茶叫住他,“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嗯,請問。”
江茶遲疑道:“您太太是圈內人嗎?”
張嘉許點頭,“是,我們是因戲生情。”
“那,您當時是怎麼判斷自己是入戲還是真的愛上了這個人?”
張嘉許回頭,“很簡單,如果你不確定自己愛上的是眼前這個人還是角色,那就分開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