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亞帶著江茶緩緩降落,下一鏡是裴離和岑明告別,宴凱握著對講機轉了一圈也沒看見人。
“A組呢?遲燃人呢?”宴凱語氣有些急,“這一鏡必須在日出破曉的時候拍,錯過就得等第二天,我們耽擱不起了,趕快讓他們過來。”
江茶被三個道具老師圍著解威亞,定在原地不能動彈,只有一顆心還提著。
高婷辦事效率極高,幾乎是宴凱話音剛落就接通了A組的電話,“宴導,副導那邊說A組的武術出了點問題耽誤時間,馬上就過來。”
宴凱火氣消了一半,變成緊張,“武術,是上一場打戲……人有沒有事?”
心被看不見的威亞鋼絲重新吊上了半空,江茶屏住呼吸,生怕吸氣聲都會影響聽力。
"沒事,就是武術老師看太子爺有舞蹈底子,想讓他打戲更漂亮點,所以拍了好幾版。”
江茶長出一口氣,思緒平穩落地。
“怎麼吊威亞不緊張,下來了反倒緊張上了?”溫和的男聲從頭頂傳來。
視野裡出現一雙塵埃不染的白色鹿皮靴,江茶的目光順流而上,看見了張嘉許微笑的臉。
“張老師。”
張嘉許替江茶摘下最後一根鋼絲鎖,“江茶,有時間聊聊嗎?”
***
遲燃在五分鐘後趕到,在催促聲裡張望,沒看見江茶的影子。
“KIKI!”
“KIKI在!”蹲在角落玩手機的圓臉女孩被嚇了一跳,猛地起身視線就懟上了太子爺一額頭的薄汗,“燃哥……你怎麼出一身汗啊?”
“我……”遲燃眼珠一轉,皺起眉,“江茶人呢?宴導在催了,她跑去哪了?有沒有責任心的?”
平時也沒見你這麼積極過啊……
KIKI腹誹歸腹誹,臉上狗腿的笑半點沒敢耽擱,“茶茶姐啊,好像在和張影帝對戲?”
他兩對手戲就一場,開機就拍了,有個屁的戲要對。
遲燃像被撥亂的五線譜,心裡七上八下不著調,“他們在哪對戲?”
“好像是在西北角的休息棚?”
遲燃拔腿就跑。
KIKI瞪大眼,感覺到一陣風“唰”地從自己身旁掠過去,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遲燃已經在十米之外了。
遲燃轉身,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
“我不是去找她啊,是宴凱在催……”他超大聲解釋,“是宴凱!”
“好、好,是宴凱,是宴凱……”KIKI被他吼得莫名其妙,“我也沒說你是去找她啊……”
***
硬質卡紙在月光下泛著冷色的光澤,噴漆的黑色字型有著莫名的吸引力。
江茶垂頭看著方寸大的名片,卻像是看見了廣闊的天際。
張嘉許沒收手,看著女孩低下去的發頂柔亮順澤,“怎麼樣,有興趣和我成為同事嗎?”
“真的可以嗎?”江茶抬頭,眼裡隱隱蓄了淚光,“華納會接受我?”
“為甚麼不可以呢,”張嘉許微笑,“江茶,你是我見過最有靈氣的演員,脫離泥潭,你的未來不可限量,我可以看見你身上的巨大潛力,華納自然也可以。”
“相信我,來華納是你最正確的選擇,我也會盡全力向寧總推薦你,”張嘉許半彎腰,握住江茶的肩膀,“下週何安於導演會在影視城給新電影選角,寧總也會去,我相信鏡頭下的你可以征服任何困難,你的實力值得擁有更好的生活。”
“所以,這張敲門磚,你受之無愧。”
江茶目光閃動,小心翼翼捏住了名片的一角,昂頭看向張嘉許,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冽空氣,“張老師,謝謝你。”
“謝甚麼呢?不知道馬上拍戲了嗎!”
江茶轉頭,在林影模糊間看見一個人影。
“遲燃?”
遲燃站在坡道下,月光裡的輪廓冷淡薄情,長腿邁了兩步跳上半坡,一把扯過江茶,濃密的睫毛在光影裡掃出一片陰翳。
“我——”
江茶被他這一眼看的莫名有些心虛,張嘴想要解釋,遲燃已經冷刻地移開目光。
“張影帝,我記得你和江茶已經沒有戲了吧?荒山野嶺,你把女演員單獨叫出來幹甚麼?”
“遲燃,你說甚麼呢?”江茶警惕環顧四周,趕忙甩開他手,遲燃看也不看,準確抓住了她的袖子,重新把人划進自己的包圍圈。
張嘉許輕笑一聲,沒理遲燃,側身目光繞過他落在江茶身上,“江茶,我說的事情還希望你好好考慮,再見。”
“好,”江茶點頭,“再見。”
“再見甚麼,你馬上殺青了不會再見了。”遲燃繃著下巴,線條清冷又精緻,眼神像只護食的小狼,“你怎麼心這麼大,你單獨和男人出來不知道害怕嗎?他如果——”
“他不會的,”江茶再次掙開遲燃的桎梏,不看他,盯著自己的腳尖輕聲說,“張老師人很好,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遲燃張嘴卻沒發出聲音,江茶的衣角輕柔又堅決地從他的掌心抽離,在寒風裡獨自吹了太久,連一絲餘溫都沒有留下。
就好像他從來都沒有握住她一樣。
遲燃收回手,空蕩的風揚起黑髮,她在他眼前,距離卻拉的比以往都要遠。
Mani的話在像一根可笑的尖刺,錯誤地在心裡紮根。
“Mani今天的話不是故意的,其實她是想——”
“江茶,遲燃,上戲了!”
“來了!”江茶避開遲燃的視線,“我先走了。”
“等——”
她不願意再給他機會說下去。
輕紗擦過手臂,遲燃轉身,江茶在視野裡跑成了模糊的點,帶著那些微末的熱度離開他,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拐角。
他收回目光,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寂寥地響徹在頭頂,不遠處山腳盤旋的野鳥落寞地放出幾聲嘶鳴,又很快隨著翅膀的煽動盪然無存。
遲燃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沒有來得及解釋的誤會。
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邀請。
他站在月光裡,甚麼也沒有握住。
***
“江茶,最後一場了哈,好好發揮!”
江茶點頭,“宴導放心。”
宴凱滿意微笑,朝道具招手,“來,江老師殺青的最後一場雨,咱下漂亮點。”
“江茶,我真的——”
“遲燃!站位不對!怎麼回事?!”宴凱把人往反方向趕,“你是尚書的人質知不知道,去那邊去,快,別耽誤時間。”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遲燃垂下手,看見江茶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了河邊,距離再一次被拉到無限。
水底的戲可以吊威亞透過後期合成,但落水和出水的畫面卻不能應付。
零下十幾度的冬夜裡,江茶毫不猶豫跳下剛化凍的冰河,刺骨的涼意一瞬間席捲四肢百骸,在極度的冰冷裡腦子卻輪轉地更加清晰。
江茶咬牙,把自己整個人浸沒進去,再浮出水面的時候,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Action!”
淅瀝的雨滴在小河中砸出漣漪,細密的雨聲裡,裴離浮出水面,臉色卻忽然變了。
雨幕渾濁,尚書臉色慘白地站在河邊,長劍指向裴離的脖頸。
“梁氏,你在我身邊這樣久,我竟沒看出你是個痴情種啊。”冷意的劍光貼近肌膚,尚書蹲下身,冷黯的笑意裡藏著死亡的鋒利,“你真的以為就憑你能做出甚麼改變嗎?”
“蜉蝣撼樹,區區一隻螻蟻也想撼天嗎?”尚書冷笑起身,劍尖指向了少女脆弱的生機,“痴心妄想。”
生死蠱反噬的力量漸漸襲來,疼痛先從心臟處蔓延,裴離顫抖著捂住胸口,視線茫然地越過尚書,看向天際。
天際將明,暗夜浮動著雨水的氣味。
螻蟻真的只能等死嗎?
“梁氏,不夠忠誠的信徒,會遭到懲罰的。”尚書轉動握著長劍手腕,“下輩子再見吧——”
裴離閉上雙眼,卻沒等到意想中的痛楚,反而是猛地感受到一陣砍刀似的烈風掃過,身體撞擊大地的沉悶響聲突兀地打破雨聲。
裴離愕然睜眼,看見了岑明。
“你個死老頭又在欺負大姑娘!我說趙尚書,你是真他娘不要臉!”
這少爺像是沒心肝不知道害怕的,在雨地裡滾了一身的泥,罵罵咧咧舉著不知道從哪個倒黴蛋墳裡刨出來的生鏽大砍刀,站都站不穩,嘴裡倒是一刻不閒,“傳出去你做不做人了啊?你都能當人爺爺了,到底怎麼好意思的?不知羞啊不知羞!”
“放肆!你竟敢——”
“老子甚麼不敢!”
尚書陰溝裡翻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這不堪入目的大砍刀掀翻,剛反應過來要爬起來,岑明一腳泥的鞋底就紮紮實實照著他的臉又踩了上去。
岑明嚇得想發抖,嘴裡依舊不乾不淨:“閉嘴吧你!糟老頭子!”
“裴離,你還愣著幹甚麼?本侯爺來給你撐腰了,你快——”
不等岑明把話說完,他的後領忽然被拎了起來,整個人被強悍的力道帶飛出去,直接撞上身後的樹幹。
他被撞的頭暈眼花,堪堪才看清方才拎著他的人是從水裡爬出來的裴離。
裴離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來不及等他思考清楚,一聲尖利的咆哮轟然在天地間炸開,混亂的流矢盡數沒入剛才他站的地方。
只要裴離的動作再慢一點,他岑明現在就肯定是個篩子。
裴離一言不發,紅眼護著岑明往後撤退,咆哮聲接連響起,不絕於耳。HTτPs://M.bīqUζū.ΝET
被雨水砸出漣漪的湖面卻忽然泛起了氣泡。
緊接著,一隻、兩隻……數不盡的活屍從水底裡鑽了出來,尚書重新站起來,獰笑著舔了舔嘴角的血,“永別了,小侯爺。”
“生莫離,死將歇——羈旅客,莫憑停……三更火,五更命……生當來,死何憾……”
鬼氣森森的哀歌倏忽響起,岑明靠著的大樹轟然倒塌,他被這力道猛然一砸滾了出去,眼看尚書的長劍就要落下來。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忽然閃到身前,當頭接住了劈下來的劍影。
活屍尖利的咆哮聲中,他栽倒在地,耳邊響起女人輕輕的一聲笑。
緊接著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炸開,岑明意識到甚麼,猛然抬頭,看見裴離的胸口插著那把劍,一身白衣被血染成紅衣,不知道她用了甚麼辦法,所有的活屍紛紛朝她湧動過去。
岑明茫然地看著她。
她在幹甚麼?
她不是覺得自己是個薄情的王八蛋嗎?不是最恨他沒心沒肝不知道心疼她嗎?
那如今她又在幹甚麼?
一命換一命?為了這樣的自己?
她這輩子都沒遇見過別的好男人嗎?
下了一夜的雨忽然戛然而止,周遭的一切瞬間噤聲,遠處天際破曉,罅隙中鑽進一絲金光,柔柔落在裴離慘白的臉上。
生死蠱帶來的無盡力量在飛速消退,反噬洶湧襲來,裴離站在河邊,屍化已經蔓延到脖頸。
她的喉嚨被活屍咬斷,再說不出話,只能無力朝著他揚起一個笑。
漂亮的像朵新生的白山茶。
緊接著,全身屍化讓這紅顏化為枯骨,連帶著身上如跗骨之蛆一般的活屍和尚書一起重重砸進水底。
她為他掃平了最後的障礙,用僅存的生命保下了自己在這世間的最後一點牽掛。
她的牽掛,是他。
岑明茫然地坐在河邊,良久之後終於反應過來,裴離真的消失了。
他再也找不著她了。
就如同她的代號一般,她與其他的裴離,都永遠消失在了這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