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江茶停止奔跑,看見宴凱朝她招手。
“導演。”
“江茶來,”宴凱把剛才一條調出來給她看,“前面基本沒有問題,眼神處理很好,這裡笑也比劇本上的落淚好。”
“謝謝導演。”江茶麵無表情,思緒飄蕩在另一邊。
“唯一可惜的就是最後這裡跑出框了,”宴凱思考片刻,“這樣吧,咱們補拍下這條好吧。儘量往中間跑,這樣咱們會比較好取景。”
江茶收回目光,認真點頭,“好。”
“KIKI,來給你茶茶姐補妝,”宴凱招手,“小李,影軌調一下方向,老吳,剛才的燈光還是亮了,這回得壓暗一點……來,所有人準備,咱們再來一條!”
KIKI樂呵呵地給江茶壓散粉,“要不是出框又是一次過誒,我看了張影帝都NG好幾次呢,茶,你可真了不起。”
江茶強扯出一絲笑,“別捧殺我,苟活呢。”
“甚麼嘛,我看你就是下一個江影后!一會再多給我籤幾個名吧!”
江茶笑了笑沒再說話,KIKI開啟的散粉細膩得像灰塵,緩慢在她眼前鋪開一層迷霧,她要透過迷霧去找月亮。
月亮卻仍舊在眾星捧爍之間。
也是,烏雲怎麼配觸碰月亮呢。
江茶回過身,仰頭看見了黑漆漆的天空。
那裡沒有月亮。
***
“怎麼樣,是不是好苗子?”遲燃撞上Mani肩膀,自豪到眉眼飛揚,“江茶真的值得我們盛世簽下。”
Mani白他一眼,“演技的確可以,人品……和她的臉一樣,太小白花了,這種性格在娛樂圈很吃虧。”
遲燃不以為然,“你要是簽下她,她怎麼會吃虧,你是誰啊,王牌大經紀是不是?”
“少來,”Mani被他逗笑,又很快嚴肅下來,“但是遲燃,我和你說實話,江茶雖然很好,卻並不適合來盛世。”
遲燃一下急了,“你之前可是答應我了,只要江茶實力和演技過關,你會幫她的。”
“我說少爺,你能不能聽人把話說完?”Mani揪住下一秒就要撲騰的太子爺,“這姑娘明顯和你走的不是同一個路子,她天生就是吃演員這碗飯的,就應該活在大螢幕裡,而不是熱搜上,你懂嗎?”
“我們盛世不比從前了,現在公司重心都在流量藝人這一塊,真要論影視資源,盛世給不了她最好的,程東給她潑的髒水也太多,真要走流量路線,只能是黑紅,這條路太苦了。所以我覺得目前最適合她的,是華納。”
“華納?”遲燃眼眸沉下,“張嘉許那個公司。”
“是,華納這兩年上升得很快,老一輩有許影帝,新一輩也有張嘉許撐著,沒有斷層,其他的影視公司不是苟延殘喘,就是青黃不接,這兩天又是影視寒冬,真是不好做。”
遲燃像是突然停止的沸水,詭異地冷靜下來,“盛世和華納來往不多,江茶的合同有些麻煩,華納不一定會為她解決這些。”
Mani嗤笑出聲,“下紅雨了太子爺,我還是第一次看你為別人著想。不過喜歡一個人呢,不是一定要事事都為她安排好的。能在程東手裡乾乾淨淨地活下來,就證明江茶並不像她的臉那樣柔弱,你該多信任她一點,她自己的前途,需要自己去掙。”
“有時候干涉太過,會像施捨。”
遲燃“哈”了一聲,像是聽見了笑話,“王曼妮,我警告你別給頂流編緋聞,誰喜歡她?你看不出來是她在倒追我?”
“我靠!你要死啦!”Mani捂住遲燃的嘴,拿殺人的眼神瞪著他,“我有沒有說過不要在外面叫我本名!”
遲燃掙開她,抬手把甩到身前的假髮撥正,眼神正經起來,“不過我承認你剛才說的有道理,她的確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她那麼苦了……但華納的事情還是要Mani姐留意,江茶甚麼都不缺,她只是需要一個機遇,一個重新回歸大眾視野的機會。”
“你就這麼相信她?
“是。”
他相信她,相信她是春風吹不盡的連天草,相信她是死而不僵的軟體動物。
即便看起來,她更像一隻被洪流裹挾著行走的朝暮蜉蝣,在無法掌控的海域不斷貪生怕死地妥協。
可他就是知道,那些只是表象,江茶的心中永遠有一盞明燈。
她絕對不會迷失道路。
“我會想辦法的,你放心。”Mani露出笑,輕拍了遲燃的肩膀,“不過這時間過得真快啊,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才高二。紅著眼告訴我要進娛樂圈,我以為你一輩子都要被那個女生困在過去,現在也終於放下了。”
“誰說我放下的?”遲燃看著Mani緩慢微笑,“王女士,不要隨意揣測太子爺聖意好嗎?”
這人正經不過三秒,Mani懶得搭理他,“行了,最後一句——我警告你,你就是再喜歡江茶,這兩年也不許在一起,更不允許公開,你現在是上升期,事情如果捅出來,第一個死的是江茶,下一個就是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
“燃哥,武術讓你去一趟!”
“好,”遲燃淡淡應了,“我先去了。”
“對了,”他走了兩步又邁了回來,“你說江茶人品小白花,你不是今天才見她嗎?怎麼看出來的?”
“簡單啊,”Mani聳肩,“我和她說不要把你當捷徑,她第一反應是替你反駁而不是撇清自己——”
“我操!你有病吧!”遲燃瞪大眼,“你他媽用甚麼套話不行啊,非要這樣糟蹋女生嗎?!”
遲燃簡直快被氣笑了,火止不住蹭蹭往上冒,怪不得剛才江茶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江茶人呢?我有急事和她說!”
小侯撓著腦袋,緩慢指向了一個方向,“江小姐和宴導轉場了啊。”
***
片場,江茶被威亞吊上半空。
“江茶,感覺怎麼樣?”宴凱拿著喇叭昂頭喊話,“能動嗎?”
江茶晃盪了幾下,沒覺得多疼,點頭比了個OK的手勢。
宴凱放下心來,“好,注意咱們這是模擬在水裡的情形,和仙俠片在空中飛感覺是不一樣的,要注意動作幅度,把水流的感覺表現出來,阻力感不能丟。”
“江茶,這一場在水底沒有臺詞,但是會給你大特寫,所以眼神和動作一定要乾淨。”
“好。”
宴凱坐回監視器前,打板的聲音清脆響徹夜空。
江茶的眼神隨著打板閉合,瞬間變得狠厲起來。
裴離突然的倒戈打得尚書措手不及,但他素來老謀深算,身邊埋伏了不少暗衛,裴離一人根本難以抵擋,很快就被擊落到水中。
落水的一瞬,裴離的白衣和血跡一起散開,宛如滴血的白山茶在肆意盛放。
沉溺深淵的時候她望見了天空,遠處的幾行鶴唳落下,河水漸漸淹沒她漂亮的眼睛。
她意識模糊,眼前逐漸閃過了許多面孔,在自己眼前被老鼠咬死的弟弟,在菜市口被斬首的父親,踩滿爛泥的巷子,金碧輝煌的花樓像一場鏡花水月,鏡花水月裡岑明微笑著向她伸手。
他好像沒有怪她,表情溫柔到像是在迎接自己。
可事與願違,即便是死前走馬燈一樣的回憶,老天也並不遠成全她。
裴離意識渙散之際,數十道閃著寒光的劍意同時擦過她的臉頰。
裴離瞬間清醒,江茶混沌的眼神瞬間清明,看清了來者。
尚書疑心頗重,必不會讓她有一線生機。
為甚麼?
為甚麼殺人最多的魔頭能穩居高位,魚肉他人?難道無辜者就要聽天由命,為惡者卻能長命百歲,禍害千年嗎?
這究竟是甚麼道理?
他怎麼不去死?
他才最該死!
裴離在深淵中猛然睜開眼,被劍氣劃破的肌膚汩汩滲血,
她摩挲著從袖口掏出了蠱瓶,將裡面數十粒生死蠱一把吞下,難以忍受的腥臭藥業滑進喉嚨,遊過肺抵達心臟,江茶只覺他們都變成了一把火,燃燒著自己的靈魂發出熊熊的烈焰。
她的目光從未如此堅定過,眼中灼灼立刻對上了為首的暗衛。
這人被少女突然的覺醒怔了一怔,很快就反應過來,毫不猶豫地持劍劈向裴離,然而裴離根本沒有要躲的意思,生生迎了上去,長劍直接貫|穿她的身體,血液立刻如同紅幔一樣輕柔暈開。
像一處豔麗囚籠。
暗衛微笑,轉身欲走,下一刻,卻倏忽睜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那裡插著自己剛才捅|進裴離身體裡的長劍。
江茶在撞上劍身的下一刻,就立刻將它活生生從自己身體裡拔了|出來,毫不猶豫地把這劍衝著暗衛狠狠捅|上去。
暗衛張了張嘴,似是始料未及,嘴裡冒出一串消音的氣泡,無力向更深的地方墜去。
裴離並沒有就此放過她。
江茶奮力遊動,追趕下沉的暗衛,雙手握住劍柄,抽出長劍,又再次狠狠捅|進去,沿著小腹一路刺到頭顱,給他來了個完整的開膛破肚。HTτPs://M.bīqUζū.ΝET
鮮血鑽進她的鼻尖。
她沒有愧疚,更不會恐懼。
天生我如螻蟻,殊不知螻蟻也可決堤,當深淵的壓力全部施加在少女的身上,她也能頂住這爛命最後一掙,和事與願違的倒黴蛋裴離一刀兩斷。
第二個、第三個……
她一個個殺過去,水面上翻騰起腥臭的血泡,吃下生死蠱的裴離不知疼痛,不知恐懼,透支生命換來的復仇,無比清晰地為她指明瞭方向。
割下最後一個暗衛的頭顱,下一個人,是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