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離的戲份完結後,《刺殺》接連殺青了好幾位主演,因為其中有兩位老戲骨,劇組還是決定舉辦個階段殺青宴送別,時間定在江茶離開劇組後的第三天。
而中間的兩天裡,遲燃被宴凱以“眼神不到位”、“動作不標準”、“情緒太蒼白”等各種問題扣押在劇組,NG成了家常便飯。
據倖存目擊者小侯觀察,太子爺在這兩天裡拿手機的頻率直線增加,開啟的介面永遠是微信聊天記錄,但白綠框始終沒有變化。
太子爺不會屈尊降貴主動出擊。
對面也沒有絲毫想要交流的意思。
終於,在小侯煎熬的等待中,能跟隨太子爺一起走出大山放飛自我的日子到了。
“Mani效率不錯啊,”穿回久違的現代裝,遲燃後靠陷進柔軟的椅背,修長的手指捏住張名片,“之前還想訛我,說甚麼華納沒有熟人不好辦事。”
小侯給太子爺六十五度的溫開水插上吸管遞過去,“燃哥,為甚麼不直接讓Mani姐簽了江小姐呢,江小姐自己在華納多不放心啊。”
“有甚麼不放心的?”遲燃掀起眼皮瞥他一眼,華納那群人甚麼德行他還不知道,江茶和他在一起過還能看上他們?消費降級也不帶這樣直接斷崖跳水的。
車子駛入小道,景色變得陌生又安靜,小侯在副駕探了探頭,在導航上認出了路,“燃哥,附近就是江小姐住的地方了,要等江小姐一起去嗎?”
“嗯,既然順路的話就捎她一程。”
小侯乾笑,“那確實很順路哈。”
順路到甚麼程度呢,就是明明主城區一條高架就能到的,太子爺非要讓司機跟著導航繞了半個城拐過來。
遲燃沒抬頭,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自顧划著手機。
小侯側眼,在車窗的倒影裡看見了微信的聊天介面。
備註很規矩,只有江茶兩個字。
置頂。
“再看我就把你眼挖出來,”遲燃一掀眼皮,用餘光警告他。
小侯縮了縮脖子,“燃哥,現在可是法治社會……”
"你可以試試。"
“別,老大,再給我一次機會。”小侯徹底老實,“老趙,到前面十字路口往左拐,江小姐就住第二家酒店。”
“不過老大啊,咱要不要先給江小姐發個訊息告訴她我們來接——我們順道過來了,說不定人家先走了呢。”
“要你提醒?而且她怎麼可能不等我——”
【江茶:抱歉,我和張老師已經到凱悅酒店了。】
她沒等他?
她居然真的沒等他,而且還和姓張的老男人一起去?
小侯盯著後視鏡裡太子爺緩緩抬起的死人臉嚥了口唾沫,“至少,至少江小姐回覆的很快,秒回耶老大!”
“你是不是想表現你視力很好,”遲燃的皮笑肉不笑裡涼颼颼地冒冷氣,“我有沒有說過讓你去幫我買防窺膜?”
“沒有啊。”
“停車,”遲燃一抬下巴,“現在你知道了,下車。”
***
為了保密,《刺殺》劇組包下了整個酒店,江茶和張嘉許到達一層,被工作人員領著往包廂走。
“明天早上就要試鏡了,你準備的怎麼樣?”張嘉許在江茶身邊坐下,給她倒了杯熱水,“這次機會對你我都同樣重要。”
江茶抿了口水,“你想聽真話還是客套話?”
張嘉許輕笑:“我可以兩個都聽嗎,合作伙伴。”
“客套話是我這兩天非常用心地準備了這場試鏡,真話是——”江茶嘆了口氣,“我沒有任何把握。”
“《等愛》的劇本我看了,非常優秀的職場女性題材,但是職場生活我並不瞭解,林語這個角色的內心我沒法很清楚的揣摩。”
“你年紀小,又一直沒有接觸過這種題材,確實有點難度,”張嘉許拍了拍江茶的肩膀,“不過別灰心,何導眼光很毒,你的天賦和靈氣是最大的優勢,她不會看不見。”
“呦,二位關係甚麼時候這麼好了?”
熟悉的浪蕩音色忽然像漣漪一樣蕩進來,江茶抬頭,撞進遲燃似笑非笑的深邃眼眸裡。
經過圓桌時,靠門的木質椅子被人單手拎起,在地上拖出刺耳低亢的聲音,像一種無聲的宣誓與發洩。
遲燃停在兩人身後,居高臨下地掃了眼江茶,又很快轉向張嘉許,漂亮的下頜線利落繃出微側的弧度,“勞駕讓個座?”
張嘉許掃視一圈周圍空蕩的座位,笑了笑,沒說話,輕輕挪動椅子,空出他的位置。
太子爺不覺得有任何不對,大大方方落座,距離一瞬間被拉近,對方身體的溫度切進面板,江茶沉默拉開了以對立姿態感嘆的一小截距離。
徒勞地,妄想地,希望可以緩解對於自己來說太過炙熱的溫度。
“江茶。”
遲燃把手機放在兩人之間的桌上,江茶略微垂頭,看見手機顯示著和自己的聊天介面,最後一句【抱歉,我和張老師已經到凱悅酒店了】被修長的手指一點,放大成侵佔螢幕的巨大字號。
遲燃向她側身靠過來,灼熱的呼吸燙向耳垂,“看我給你慣的,你長能耐了,甚麼人你都敢和他一道走。”
江茶立刻後退一截,抬眼狐疑,“你甚麼意思?”
“你就裝傻吧,”遲燃偏頭,咬牙切齒的聲音裡扯出一抹笑,“我一會再來收拾你。”
江茶沒說話,看了眼他,又下意識去看張嘉許。
還沒等目光落實,遲燃的手肘就立刻撐上了桌,整個人半靠下來,把能看見除他以外的人的所有縫隙擋了個紮實。
緊接著慢悠悠轉頭,遲燃皮笑肉不笑地對上張嘉許,“張影帝剛才說甚麼呢這麼開心,也說給我聽聽,大家一起樂一樂啊。”
張嘉許斯文一笑,低頭喝水,“沒甚麼,和江小姐討論我們二搭的事情。”
遲燃眼底的笑意和浪蕩飛速退散,冷氣變成風,他轉過頭,江茶已經沉默著和他拉開了又一段距離。
非常清晰的想要逃離的動作,江茶毫無波動的眼神望進遲燃眼裡,沒有欲言又止,沒有藕斷絲連。
“甚麼時候的事?”
以宴凱為首的嘈雜人聲和腳步聲凌亂地傳進房間,漫長又毫無意義的靜默了一會,江茶輕扯住遲燃的衣袖,“我們出去說。”
***
墨綠色的光線掩藏在樹梢下,酒店後花園昏黃有餘明亮不足的燈光投下來。
江茶垂下睫毛,看見兩人並排的影子被拉的很長,漫無目的地前進,無聲延伸進捉摸不清的方向裡。
不知道要通往甚麼地方。
“你要和我私奔嗎?”遲燃在樹下站定,“就到這裡可以了。”
江茶點頭,停住腳步。
遲燃垂眼,“說吧,二搭是怎麼回事。”
“華納的新電影,張老師介紹我去試鏡,我和揚聲的合約快到期了,他說可以幫我引薦。”
藏在掌心的名片忽然變得鋒利,遲燃冷下臉,下巴的線條切進風裡,硬質紙張被無聲揉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團。
遲燃黯了眼神,“是那天在半山坡上的時候是嗎?”
“是。你來之前的五分鐘。”
是。
五分鐘。
Mani千萬不該的試探後,他沒有轉頭尋找她的五分鐘。
張嘉許先他一步遞上華納名片的五分鐘。
車子駛入她離開前的五分鐘。
錯過了五分鐘,軌跡延伸到了截然不同的走向。
她毫不知情。
他次次落空。
“恭喜你啊,多好的機會。”遲燃冷笑,抬腿就走。
“等一下,”江茶的手扯住他的袖角,“其實今天我還有話想和你說的。”
遲燃身形頓住,凸出的喉結滑動,嗓音在風裡摻雜了小幅度的顫抖,“甚麼話,給你五分鐘。”
江茶繞道他身前,遞上了牛皮紙信封。
眼裡的冷淡薄冰被風輕飄飄地吹化,遲燃接過信封,掂了掂重量。
很輕。
大概只有一張紙的重量。
肯定是情書。
遲燃啞然失笑。
江茶平時看著不聲不響,居然還知道玩欲揚先抑的小手段。
遲燃單手插兜,抖了抖信封,“這算甚麼?殺青禮物嗎?”
江茶蹙眉,“你如果這樣想也可以。”
畢竟對她來說這是一筆鉅款。
遲燃抬手捂住嘴角的笑意,露出的表情貌似很嫌棄,“是就是,甚麼叫我這樣想。還有,你也太老土了,現在誰還用這種方式的?”
“老土嗎?”江茶不理解,“但我的微信轉賬好像限額,一天只能轉出兩萬。”
遲燃一怔,“甚麼轉賬?”
江茶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接過信封拆開。
是一張銀行卡。
遲燃唇角翹起,“江小姐,你這裡有多少錢?你燃哥可是很貴的。”
“四萬五千塊。”
“其中三萬是在酒店三天住宿的房費,我不知道具體的價格,如果不夠的話我回頭再補給你。另外的一萬五千,是兩次住院你為我墊付的另一半醫藥費用。”
“關於教戲的費用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不需要,當時答應也是為了這部戲能拍攝順利,畢竟程東那裡給我下了死命令。所以很感謝你,裴離平安殺青了。”
江茶伸手,銀行卡被握在泛白的指尖。
“遲燃,謝謝你,裴離到此為止了,《刺殺》對我來說也到此為止了。”
到此為止。
卡片單薄的邊緣像鋒利的刀刃,風吹過它再順延到遲燃的臉上,變成兵不血刃的武器。
遲燃接過卡片,不可置信到了極致反而想要笑出聲,“江茶,你這是在和我劃清界限,是這個意思嗎?”
江茶不回答,落進他的眼裡變成預設。
“那這一個月我們之間算甚麼?”
“演戲,對戲,入戲,很正常的演員流程。”江茶解釋說,“可能是我太久沒有接過這樣完整的人物線,所以入戲太深,如果影響到你,很抱歉。”
“是麼?”遲燃看著她低垂的眼睛,冷氣變成風,從兩人間隔的距離穿過去,“你真的是入戲嗎?”
他伸手,想要握住江茶逃避的視線,女生纖細的腳踝微微一抬,後退了一步。
距離被拉得更開。
“江茶,我最後再問你一遍,你真的覺得我們之間只是入戲嗎?”
“是。”
風把遲燃的黑色衣角送進江茶的視線內,牽引著她抬頭,看向他的眼睛。
江茶這才發現,原本並肩的兩條影子,現在已經涇渭分明地劃出了界線。
像是在狹窄的世界短暫相遇後,又被撤走了可以繼續靠近的邊界,她後退了一步,周遭就瞬間恢復到從前的廣袤和無際。
遲燃在沉默中收回伸出的手,“好,原來都是入戲,江茶,你真是個好演員。”
“可能不只是我呢,”江茶抬頭定定看向他的眼睛,“遲燃,或許你也只是入戲了。因為入戲,因為裴離和岑明之間的感情,把濾鏡帶到了現實生活中,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宴導不是也說過嗎,我們兩都是代入感演戲,會消耗演員本身的感情力。如果難以齣戲——”
“可以分開一段時間。”
“哈,原來最想說的是這一句,”遲燃笑出聲,眼角卻浸著紅,喉結上下滾了好幾番才開口,“可以啊,我同意。”
“殺青後我們分開,不要再見。”
“好。”
江茶把臉埋進毛衣的領子裡,抬腿要走,遲燃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可是,如果分開後,證明這一切都不是入戲呢?”遲燃望著她單薄的背影,“江茶,你要怎麼辦?”
“不會的。”
江茶沒回頭,脖頸間露出的小塊面板白得像雪。
清澈的寒意。
遲燃在沉默的樹影中站成渺小的黑點,帶笑的嗓音被風乾到發澀:“那我祝你,星途璀璨。”
江茶停住腳步,遲燃經過她身邊,沒再停留一秒,帶起的風只洶湧了一瞬,就隱匿蹤跡,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拐角。
江茶目送他離開,抬頭時,看見月亮下樹木的影子變得千絲萬縷。
好像贅述不清的心,向著能夠生長的所有地方延伸,而最終只能在吞噬和自我消亡中不斷迴圈,等待歲月來平息這些那些濃墨重彩的誇張情緒。
月色很好。
不該因為烏雲變得黯淡。
不要讓他隕落進泥潭無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