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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神明

2022-04-22 作者:趙之茶

  三天後,江茶出院。

  重回劇組,明裡暗裡探尋的眼光無孔不入,江茶好幾次都在拐角、衛生間等社死高發地聽見工作人員八卦自己和遲燃的花邊關係。

  而遲燃方面,圍追堵截的粉絲比從前更甚,最瘋的時候拉了橫幅在劇組整整站了一夜,最後還是靠遲燃出面才把人送回去。

  第二天,上的是社會版頭條。

  從那天起,劇組足足增派了一倍的安保人員,才能勉強維持著防線。

  遲燃的名字在這段時間常駐熱搜前排,已經算是安家定居,包年的待遇。

  不過外面腥風血雨,當事人卻沒受甚麼影響,遲燃相信Mani能搞定一切,只是江茶因為蹲點的粉絲不得不搬離遲燃訂下的酒店,住進了劇組民宿。

  遲燃很不爽。

  分居後兩人一連幾天都沒見面,江茶提出的。

  不是為了避嫌,而是為了幫遲燃更好入戲。

  新劇本改動後,江茶的戲份增加了兩場,一場是身世揭露,一場是復仇訣別。

  這兩場都是在岑明與裴離決裂之後的故事,換句話說,是裴離這個角色自己的高光單人線,沒有岑明的戲份,兩人需要保持久別的疏離感。

  江茶回歸的前三天都沒有通告,不是躲在民宿看劇本,就是在片場觀摩其他演員的表演。

  三天裡,主要是遲燃的戲。

  相較於之前,遲燃演技進步很大,只是入戲還是困難。

  為了防止到了兩人最後的對手戲遲燃難找狀態,江茶只敢和KIKI縮在角落去看,到了晚上再用微信把他今天的欠缺不足發過去。

  別人沒察覺到,只要小侯發現,太子爺最近總是大晚上抱著手機傻笑,怪滲人的。

  傻笑的情況一直持續到第四天——江茶的倒數第二組戲開拍了。

  遭到岑明的拒絕後,裴離再度委身黑暗,聽從尚書的吩咐離開花樓,帶著重要情報遠走。

  至此,花魁裴離一夜消失,再不曾在京城出現過。

  缺心少肝的王八蛋岑明因著逛花樓回家被老頭子一頓胖揍,在祖宗靈位前叩問反省的三天裡,沒反省出他一個血氣方剛的大男人有甚麼不對,倒是記起了裴離對他的好。

  紈絝混子的良心曇花一現,生出了點愧疚,覺得當日不該對裴離說那番話。

  畢竟自己這樣的樣貌家世和才情,裴離愛上他也是情有可原,怨不得她把持不住。

  於是三日期滿,岑明立即像只屁股裝了噴汽的大馬猴一樣衝到花樓。

  可走出房門的裴離,卻不是裴離。

  岑明這才知曉,原來住在那間房裡的每一任姑娘都叫裴離,死了一茬還會有下一茬頂上,無人知曉那裡埋葬過多少裴離。

  裴離,不過是命如草芥的女子的代號。

  也是那日,岑明才發現,原來他連她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直到尚書野心畢露,刺殺大哥的暗部被抓捕,岑明驚訝發現暗部肩上的記號竟與裴離身上的一模一樣。

  後知後覺,小侯爺終於想起過問這位紅顏知己的身世。

  這位混賬的腦回路和其他人有很大的不同,他直搗黃龍,躥進了尚書府。

  尚書倒也毫不避諱,將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他。

  他向來善良,願讓這將死之人死個明白。

  “注意這一段的掙扎感,”宴凱單手併攏又炸開,“要像煙花一樣,爆發力,好不好?”

  江茶點頭,再抬眼時眼神畏懼又怨毒。

  攝像影軌打光就位,監視器裡,真相娓娓展開。

  裴離的故事要從十年前說起。

  裴離本名阿眠,姓梁。

  她出身在苗疆十萬大山裡,祖輩靠草藥為生。

  後苗疆蠱蟲神名傳出,一夜之間供不應求,沉寂許久的古老寨子紛紛重拾養蠱舊業,梁家草藥最適合飼養蠱蟲,他們這一脈就此發達,勉強躋身當地望族。

  後自稱朝廷之人秘密來到苗疆,與梁家談攏了一樁“草藥生意”,今後朝中蠱蟲飼養之食接由梁家負責。

  梁家一時風光無限,可未過三月,朝中有大臣擅用蠱蟲控制聖上的傳言流出,朝廷命人徹查,查到最後,查到了梁家頭上。ΗTTPs://WWW.ьīQúlυ.Иēτ

  “今有苗疆刁民梁氏一族,勾邪奸佞,魚肉百姓,將蠱蟲投入皇朝,意圖謀反,其心可誅,今感念皇天恩德,免其誅滅九族之罪,男子流放充軍,女子發賣為奴,家業充公。”

  六歲的梁家大小姐跪在顛簸的船裡,一字不落地將這道催命的荒唐聖旨講述給了眼前滿臉慈孝的男人聽。

  正如如今十六歲的裴離跪在尚書府,再度重複了這道旨意。

  十年了,這六十四字,她徹夜不敢忘。

  “你的蠱蟲養的不錯,此次命案爆發迅猛,看那些匹夫慌亂,我很滿意。”尚書高坐主位之上,慈祥的臉上眼神冰冷,只像是在看死物。

  消失的裴離——梁眠,一身白衣,安靜跪在尚書府地牢之中,垂著眼。

  “此乃屬下分內之事,主上滿意就好。”

  “梁氏,你可還記得十年前你發誓追隨於我時說過甚麼嗎?”

  裴離仍低著頭,垂下的眸光一晃,又很快恢復平靜。

  “屬下說,主上若能為屬下洗刷冤屈,屬下願獻出一切,誓死不悔。即便此生委身厲鬼,也在所不辭。”

  尚書挑眉一笑:“為何呢?”

  江茶抬頭,眼眸中是肅殺的冷意。

  “未知苦處,不信神佛。”

  “神佛無應,厲鬼尚憐。”

  畢竟神佛高坐廟堂,廟堂只接應天地,聽不見這凡塵螻蟻的心聲,更無暇顧及蜉蝣的庸碌生死。

  “厲鬼”倒尚且願意聽這瀕臨絕境的可憐螻蟻倒一倒苦楚。

  “當日我並未許你半分承諾,只因願聽你剖白幾句顛沛家世,你便願意以性命交付。”尚書嘆息一聲,走下神壇,輕輕捏起裴離的下巴,笑意綿綿,“梁氏,我很愛你當日的天真。”

  宴凱皺眉,盯緊監視器,低聲說:“這裡切裴離特寫。”

  畫面中江茶絕色的臉被放大。

  她的臉上閃過明顯的掙扎。

  天真。

  “天真”二字本就是笑話。

  她情願自己從未天真過。

  凡可愛必可恨。

  這世上有法,法為三套,天子一套,貴胄一套,螻蟻一套。

  天子生殺恣意,法又如何?

  貴胄如紈絝岑明,尋常男兒該頂家立業的年紀,他醉倒溫柔鄉,踩死一隻螞蟻尚且要傷春悲秋半日,心善純真如孩童般無憂,法與他有何干系。

  螻蟻如梁眠,命如草芥,只需貴胄的一個冷眼,只需天子一抬手指,只需一個莫須有的“法”字,便要在不見天日的爛泥裡,終生掙扎。

  天子的天真由權柄鑄造,貴胄的天真是無數金銀堆養而成。

  螻蟻的天真,是喪命咒。

  試問這世間還有比天真更罪惡的嗎?

  梁眠此生恨極了天真之人,卻愛上了最天真之人。

  下巴上傳來裂骨一樣的痛感,江茶猝然抬眼,尚書嘴唇飛快翕動。

  隨著古怪的語調響起,體內立刻湧起一陣鑽心痛楚。

  唇角緩慢溢位一絲鮮血,江茶緊咬下唇,堵住幾乎要壓抑不住的呻|吟,瞬間臉色慘白。

  “主、主子……屬下……”

  尚書雙指一鬆,江茶整個人跌飛半寸,癱倒在地。

  她不得動彈,心口如萬蟻嗜咬,冷汗瞬間密佈額頭,身子開始無法控制地打顫,宛如秋末枝頭殘葉。

  “我靠,這真的是演出來的嗎……”小侯瞪大眼,指著監視器上的畫面,“燃哥,你看江小姐額頭上的汗,這也太牛了……”

  “閉嘴,再說話就滾出去。”

  遲燃死死盯著畫面,眉眼沉黯。

  是演戲,還是真的壓到了傷口?這幾天她沒有好好休息嗎?讓小侯送去的藥究竟有沒有按時吃?在劇組的民宿能不能睡得好?

  空氣中響動一聲掰動指節的咔吧聲,嚇得小侯後背一涼,看向遲燃的表情。

  他燃哥眼神好像要吃人了。

  小侯縮了縮脖子,熟練展開了夾尾神功——裝死。

  鏡頭那一邊尚書已經踩住了江茶的衣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神情卻愈加憐憫,“阿眠,你還記得當日你為表追隨我,立下過甚麼咒嗎?”

  江茶疼得打顫,吸著涼氣艱難答:“我……我願自飲生死蠱,若有二心,萬蟲嗜心……死無全屍……”

  “你記得很清楚啊?那為何——”

  “為何還敢包庇岑明!為何岑明未死!”尚書瞬間變了臉,神色癲狂,恨毒地瞪著血紅的眼,死死踩住裴離的手。

  “我——我——”江茶疼得痙攣,下意識向血肉模糊的手蜷縮去,瀕死之痛,無法說出完整的話。

  “回答我!”

  尚書死死捏住裴離的臉,怒吼迴盪在地牢之中,宛如惡鬼尖嘯,“回答我啊!”

  “錯、阿眠錯了……”江茶一息尚存,殘喘之間慘白一張臉,氣若游絲,“屬下知錯。”

  尚書冷哼一聲,死狗一樣把江茶甩回地上。

  身體跌在冰冷的石板上撞出沉悶的鈍響,居高臨下之處扔來一瓶藥。

  江茶半昏半醒之間,看見尚書冷冷看她一眼。

  “下月初五,我要見到岑明的人頭。若再失手,你便好好嘗一嘗自己種下的生死蠱究竟是甚麼滋味吧。”

  石門轟然合上。

  江茶半閡眼眸,哆哆嗦嗦摸到那瓶暫時壓制蠱蟲的藥,卻沒敢用。

  生死蠱無藥可解,只有一味噬魂散能短暫壓制,但每用一次,人的神智就會損傷一點。

  長此以往,意識全無,人就徹底淪為被蠱蟲控制的行屍走肉。

  她當然知道尚書打的甚麼心思,即便到時她下不去手殺岑明,服下這藥,也會淪為沒有情|欲的傀儡。

  岑明必死在她手裡。

  片場寂靜如雪,只剩下江茶顫抖的聲音。

  她蜷縮在冰冷的石板上,血肉模糊的手扒上牆壁,等遙遙欲墜站起時,指甲已經因為過於用力掀了一半。

  江茶咬破了下唇,取下頭上素簪,在簪頭的山茶上不捨撫摸兩下。

  這是岑明送她的第一件東西。

  他告訴她這簪子襯她,且製作奇巧,簪頭可拆卸而下,簪柄能藏物。

  江茶含住食指與大拇指,吹響一聲微弱的口哨,片刻後,一隻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小雀停在了地牢方寸窗外。

  這是隻獨屬於岑明和裴離的秘密。

  岑明成日頑劣不堪,被南王打個三天下不了床是常事,不能出去鬼混的日子,岑明就常驅使這隻小雀去找裴離,把送給裴離的琴譜捎過去。

  待他好了傷疤忘了疼再去找裴離的時候,她已經將琴曲練熟了。

  她曾在月下無數次彈琴給他聽。

  只彈給他聽。

  小雀好奇地瞪著豆眼看眼前人。

  江茶將簪子綁上小雀伶仃的細腳上,送它振翅離開。

  “去找他,去救他。”

  小雀撲翅走了。

  殘破不堪的少女終於力竭,重重跌回地上。

  江茶仰面朝上,淚水從泛紅的眼角滑落。

  “我這一生,凡所願,必落空,凡所期,必成灰。”

  “但,事與願違是我的命,不是你的命……”

  “岑明。”

  “下輩子,我再也不要遇見你。”

  單薄的少女疲憊合上雙眼,眼角滑落的淚卻像止不住的溪流。

  影軌窸窣移動,鋪開一場遠景。

  “Cut!”宴凱摘下耳機,鬆了口氣,“比想象中完成度更高,江茶——”

  “江茶?”

  江茶沒動。

  她還在地板上躺著。

  女孩的哭聲從壓抑逐漸變成抽泣,再放大成為淒厲的哽咽。

  最終,江茶埋頭在膝蓋間,嚎啕大哭。

  “江茶入戲了……”

  遲燃面色一沉,抬腿就要往場地走,被小侯死死拽住。

  “燃哥,你幹甚麼呀?!”

  “你沒看見江茶入戲太深嗎?”

  “大家都看見了……”小侯面色為難,“燃哥,現在是風口浪尖,劇組人多口雜,這事要是再被放到網上,江小姐下半輩子都要活在被你粉絲網暴的陰影裡,甚至更嚴重——”

  “線下anti的事情,咱不是沒見過啊……”

  遲燃一愣,怔在原地。

  遲燃剛出道的時候,口無遮攔,得罪了好多所謂對家的粉絲。出道兩年,他收過裝著死貓的快遞,手機曾經被連續發了半個月的鬼圖,喝的水裡被投過油漆……

  他有盛世撐腰,他無所畏懼,扭頭就能把這群神經病送進去。

  他能承受得起,江茶不能。

  遲燃頹然鬆了手。

  人紛紛朝著江茶圍攏,他逆流佇立,隔著喧鬧,看見她躺在KIKI懷裡哭得喘不上氣。

  這個世界上誰都能給江茶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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