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燃彷彿被定在了原地,自相觸的肌膚滲透出密密麻麻的微小電流一路蔓延進心臟。
江茶感受到手心被他的睫毛顫抖著掃過,微涼的溼意酥麻傳來。
“我知道。”遲燃喉頭滾動。
掌心裡睫毛停止了顫抖。
下一秒,江茶捂著他眼睛的手被反握住,自己的眼前倏忽陷入一片溫熱的黑暗裡。
男人的手掌貼上雙眼,燎得江茶心裡一燙,獨屬於他的那抹冷香立即壓了下來,須臾間就將她圍捕其中。
她無處可逃。
江茶几乎被這湧動的空氣充盈到窒息:“遲燃,你幹甚麼——”
“不許拿下來。”
江茶立刻噤聲。
遲燃微微垂眸,看見她白皙秀氣的鼻尖,順下流暢的弧度是飽滿的唇,因為剛剛喝過水的緣故,還殘留著遐想的潤澤。
她看起來很好親。
這個念頭猝不及防冒出來,遲燃的臉上立刻躥上一陣熱潮,上癮一樣的灼燒感促使他匆忙避開視線。
空氣中傳來細小的“沙沙”聲,失去視覺後感官被無限放大,這麼點窸窣傳進江茶的耳朵裡,已經足夠被勾勒成無數忐忑的猜想。
她不明白遲燃要做甚麼,但依舊願意乖乖等他。
幾分鐘後,遲燃澀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好了。”
阻擋視線的溫度猛然被抽離,江茶眨眼,光明爭先恐後地湧進瞳孔,導致她有一瞬間的輕微眩暈。
視線徹底恢復的時候,遲燃的臉上已經乾乾淨淨,眼神清澈,只有幾縷淺淡的紅血絲出賣了幾分鐘前的那些溼潤。
江茶保持著姿勢,看向他的眼睛,忽然眼睛一彎,笑得很燦爛,“遲燃,我演的很好嗎?”
靈魂鬆懈下來,遲燃被她突然的笑軟化,緊綳的眼角眉梢都跟著溫馴起來,“少臭美,我是在看周橫渡。”
江茶“哦”了一聲,笑意沒褪,也沒有移開目光。
遲燃看著她素白的臉,眸光微晃,唇線忽然抿起,幾秒後鬆開了手。
江茶一怔。
心裡垮下去一片。
即便心裡知道這只不過是最正常的動作,但手被放開的那一刻,還是彷彿被從身體中抽走了一根長久支撐的骨頭。
她垂下眼瞼,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算不上難過,也談不上失落,但抽離的一瞬間感覺很微妙。
江茶遲鈍地感知到自己對於遲燃的情緒飛快而混亂,陷入了不可捉摸的困境,在無法追溯的時候它就已經織成了莫測的繭。
她被困在其中,下沉上浮,理不清頭緒,說不明道理。
卻無法斬斷。
“上去,別碰到傷口。”
“嗯。”
江茶攥緊手心,沉默著重新回到自己的小領地,感覺到被握住的殘存溫度正在慢慢流逝。
心臟的某個地方冒出觸角,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蔓延出捉摸不透的線頭。
遲燃起身,按開了頂燈的開關,電流無聲躥上去,曖昧的黑暗被驅逐得再無蹤跡,光明重現。
他們默契地同時收斂情緒,利落分開。
像一條矛盾首尾相接的魚,在某一分流的岔路口忽然解體,遊向屬於各自的溪流。
燈光亮起後,投影儀的射燈顯得微不足道,幕布徹底變成了灰白色。
“最後一幕的時候你在想甚麼?”遲燃坐回地毯上,胳膊散漫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後背抵住牆面。
“五年前你十六歲,你真的懂阿竹對周橫渡的感情嗎?”
江茶的目光陷入迷茫,“我——不懂。”
“最初我拿到劇本的時候,我把它理解為相依為命帶來的宿命感,阿竹和周橫渡是兩個被仇恨綁在一起的人,這是他們之間扯不斷的線。”
“比起愛情,我當時更加固執地認為這是一種抱團取暖的憐惜之情,活著和復仇都太苦了,倒不如撕咬在一起,”江茶露出溫和的微笑,輕聲道,“畢竟,鮮血淋漓也是一種依靠。”
她揚起的嘴角讓遲燃皺眉,“胡聲沒有糾正你?”
江茶搖頭,“糾正過,但當時的我並不能很好理解。後來胡老告訴我一個辦法——入戲。”
“全身心的入戲,從演員自己的經歷中去挖掘和角色最匹配的情緒,再代入角色身份去演繹,就能最大幅度發揮共情力。”
遲燃一愣,“阿竹犧牲的那一刻,你代入了甚麼經歷?”
江茶轉頭看向窗簾罅隙裡透露的車燈光亮,回到了那個淅瀝潮溼的雨夜。
遲燃撐著傘為七歲的自己擋雨是夢境美化的結果。
事實上,為自己擋住風雨的是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孩子。
高中生模樣,校服的胸口有重點高中的校牌,留著利落短髮,眉眼溫和,和遲燃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被救上來後,江茶在大河邊站了很久,從人頭攢動到寥影稀疏,直到最後只剩下幾桿路燈晃下的影子陪在身邊,她才終於抬腿離開那裡,揣著難以言喻的心情往家裡趕。
回到熟悉的昏暗小巷時沒有看見媽媽在巷口等她。
雨聲裡偶爾摻雜了幾聲寂寞的狗吠。
江茶咬牙,捂住耳朵,一頭扎進黑暗裡,飛快跑過溼漉漉長巷,來到出租屋前。
雨勢轉小,隱晦昏黃的路燈下,雨絲斜斜密密,像一隻鋪滿心事的大網。
褪漆的門把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江茶站在門口,在圓弧形的鋁合金材上看見了形象扭曲的自己。
他死了正好,他死了就再也不會有人打我和媽媽了。
可他畢竟是我爸爸呀。
爸爸又怎麼樣呢?家暴的人都該死!
最後關頭他為甚麼反悔了呢?
反悔就可以洗清罪孽了嗎?殺了人就算知錯也該償命!
可……那是身上流著同樣血液的人,是爸爸啊……
痛恨是真的,慶幸也是真的。
可如果真是如此,為甚麼會不開心呢?
潛藏在身體的血液裡奔湧著和死去那個人同樣的基因,無法斬斷的血緣關係像一條棉線,從出生起就長在了血肉裡。筆趣閣
你無法根除它,因為它早已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
可一方在排斥,一方在牽扯,往來拉鋸,受罪的卻是自己。
江茶在夾雨的風裡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假裝自己是一個陳述者。
她擰開把手,寂靜的黑暗毫無聲息地吞噬她。
從堂屋穿進臥室的距離裡,江茶已經下定決心,媽媽擁有知情權,她要把今晚的事情全都告訴媽媽。
媽媽一定會為自己做出選擇的。
但推開房門,江茶只聞見了刺鼻的農藥味。
七歲的同一天,爸爸酗酒死去的同一天,長期被家暴的媽媽精神恍惚,喝下農藥,了結了她短暫又不幸的一生。
江茶站在寒風裡,失聲痛哭。
而胡聲告訴過十六歲的江茶,若周橫渡死在阿竹面前,阿竹會失聲痛哭。
在那場戲拍攝前,江茶把自己關在封閉的黑屋裡,一遍又一遍重複那些割肉剜心的畫面,從痛哭流涕到乾涸麻木,才敢再逼著自己幻想。
幻想那天死在河裡的不是爸爸而是自己。
幻想爸爸可以因為自己的死而改邪歸正。
幻想在得知自己的死訊後,媽媽絕望的生活終於有了轉圜的餘地。
終於,她在無人窺見的黑暗裡擦乾了眼淚,拉開簾子,看見天上半圓的月亮,露出了一絲微笑,走出黑屋。
胡聲看著單薄的小姑娘,紅了眼睛,攝製組安靜下來,片場裡所有人就位,江茶悽然的笑臉放大在監視器裡。
一鏡到底。
這才是《江湖》高光的由來。
透過剖白自己換來的嶄露頭角,江茶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而遲燃還在等她的回答。
房間裡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在糾纏。
目光順過去,江茶能輕易看見他的發頂。
遲燃像是感應到了甚麼,同時抬起了頭,目光如同輕柔的不粘地的棉絮一樣落在她身上。
江茶和他對視,掩埋在心底的秘密像是被探進了鉤子,敏感的神經安眠不語,鉤子順利突破防線,在潰不成軍的固步自封面前,長久以來安無聲息的秘密被釣了出來。
“我在想——媽媽。”
“在想如果我的犧牲可以換回媽媽就好了。”
“如果真的有這種可能性,那我一定會像阿竹那樣奮不顧身,會像阿竹看見自己護住了周橫渡那樣開心。”
嗡!
震耳欲聾的安靜炸裂在遲燃的心頭。
他木然看著江茶垂下的頭顱,光線側過女孩的下巴,鋒利又惡毒壓在這具單薄瘦弱的脊背上。
血液好像無法再順暢流動,指尖因為沒有供血變得蒼白冰涼,如果有光線穿過彷彿就能暴露每根血管的走向。
遲燃比任何一刻都更加憎惡自己,憎惡自己做出這麼愚蠢舉動。
對於江茶來說,與阿竹的每一次相見都是再次血淋淋地剖白自己,她迴避的,懼怕的,卻被他毫不留情地連根拔起,赤|裸|裸地被在太陽底下反覆鞭打。
他沒想過要傷害江茶。
但兵不血刃的永遠傷人最深。
遲燃沉默地與自己僵持。
三分鐘後,遲燃放下屈起的長腿,脊背與牆壁分離。
光影遊曳過房間的時刻,有甚麼在潮溼的冬夜裡緩慢浮動出來,宛如萬千游魚越過天河。
世界以退潮的光影慢慢歸於平靜。
“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了。”
遲燃認真看她:“這不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