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1章 第 21 章 肖想

2022-04-22 作者:趙之茶

  遲燃動作一僵,轉頭看過來,解開的領口鬆垮露出胸前一片面板,在投影儀的燈光下白得晃眼,江茶看見他的耳垂躥上一陣粉色,凸起的喉結明顯滑動了一下,流暢的線條一直沿著鎖骨滑下去。

  氣溫在這一瞬間像是陡然上升了幾度。

  遲燃“嘶”了一聲,眼裡帶了鉤子,饒有興趣地盯住江茶,聲音沙啞得發燙:“江茶,你再重複一遍。你說——”

  “你想讓我幹甚麼?”遲燃玩味,“上床?”

  他壞得很,故意把最後兩個字尾音拖長,聽上去像是無限綿延的曖昧水漬。

  江茶後知後覺,瞬間漲紅了臉,不敢看遲燃,犟著臉一本正經解釋說:“我的意思是病床很大,你可以坐到床上來看,會舒服一點。”

  “哦——原來只是這麼單純的意思,完完全全沒有別的意思,”遲燃偏頭,“是嗎——”

  煩死了!

  “我改主意了,”江茶把自己挪回床中間,“你就坐地上吧,別上來了。”

  “小白眼狼。”

  遲燃嗤笑一聲,轉回身繼續擺弄投影儀,“我不上去了,醫生說你傷口沒好,別再擠到了。”

  江茶目光追隨,遲燃起身,身後緩緩浮現出“江湖”兩個颯爽大字。

  他在跳躍的光影前向她伸出手,“你的傷口不能吹太高溫度的暖氣,擔心我——”

  “可以分我一床被子。”

  江茶仰頭看著他,悠揚笛聲從音箱裡飄出來,她在緩緩飄蕩的樂曲裡笑了起來,半跪起身,把被子遞給遲燃。

  遲燃揚起嘴角,接過被子坐在了病床前的地毯上,伸手關了床頭燈,電影在此時恰好進行至黑屏,四周陷入濃稠寂靜的黑暗。

  江茶屏住呼吸,聽見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傳來細微的窸窣聲,是遲燃衣服布料摩擦時發出的動靜,細小卻不容忽視。

  像是小蟲振翅一樣沉浮的不安,在震耳欲聾的安靜中逐漸變得聲勢浩蕩,充斥了整個耳膜,演變成即將蓋過血液流淌和心跳的巨大聲響。

  明明看不見,卻仍能感覺到幾厘米空間內升起微不可測的溫度。

  在身邊時,他的存在感一直都很高。

  終於,暖黃色的火焰從幕布上跳躍亮起,余光中遲燃部分間凸起的輪廓線條便重新撞進來。

  江茶感覺到臉頰微微發燙,幕布上那團火焰彷彿越過了光年距離,悄然來到了身邊。

  “江茶——”遲燃忽然喊她。

  “啊?”猝不及防被點名,江茶心中一條,聲線顫抖了兩分。

  “你出場了。”

  江茶轉頭去看,幕布裡,十六歲的自己站在一片血色的夕陽裡,塞外大漠手裡握著一柄翠綠的竹劍。

  正如她的名字,阿竹。

  阿竹今年十五歲,是個孤兒。

  她不愛穿綠,愛穿紅。

  純正的緋色,灼烈得像火,又像血。

  此時她便著一身紅衣,風吹過她絕豔的側臉,順著獵獵盪漾的衣袂往下,她的腳邊是堆疊如山的屍體。

  鏡頭緩慢推移,畫面中血像溪流一樣順著阿竹的腳底蜿蜒開來,逐漸彙集在低窪的沙坑裡,再往前推,沿著乾涸的鏽色,露出一雙男人的黑靴。

  男人身負雙劍,是個瞎子,一身白衣片塵不染,臉上露出了悲天憫人的溫和笑容。

  一張嘴,清朗的嗓音說出的話卻如同毒蛇:“阿竹,他們都死了嗎?”

  阿竹轉身,兩步走到男人身前,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緩慢滑動,寫出了字。

  ——無一活口。

  男人的笑容更甚,“小竹子,你真是一把好劍。”

  得到誇獎的少女猝然一怔,隨即杏眼微蕩,揚起臉來看著男人,眸子亮晶晶宛如揉了碎星。

  她越笑,遲燃的臉色就越難看。

  十六歲時江茶的五官與現在沒有多大區別,氣質卻截然不同。

  如果說現在的江茶她像雨後枝頭的薄梨花,倔強破碎,那時的她便是掛在枝頭的青果,願君採擷。

  即便是同樣的乾淨,五年前少女眼中的天真澄澈卻更加柔軟。

  那是不諳世事的少年人才會擁有的光亮。

  這樣的江茶,生動的,鮮活的,十六歲的江茶,遲燃從未見過。

  空氣中傳來了女生細碎的吸氣聲,遲燃抬頭,畫面已經轉換。

  幕布上大漠浸透在夕陽的瑰麗裡,血色的高空中獵隼俯衝直下,卷著沙粒的風從背後倏然掀起。

  鏡頭推進,少女漂亮的眸子一眯,後腳用力,身形鬼魅一般閃到男人身後,竹劍舞起水潑不進,將沙塵盡數擋在身前,身後的男人連衣角也未曾沾染半粒沙。

  阿竹轉身,面無表情的臉再度露出破綻,嘴角淺淺翹起細微弧度。

  她伸手,在男人的背後寫——主人,阿竹是您的劍,亦是您的眼睛。

  阿竹會永遠陪著您。

  阿竹生來便是個啞巴,爹孃嫌棄她,終於在三歲時將她扔進了深山自生自滅,因緣際會下被眼前這個名叫周橫渡的男人撿回養大。

  周橫渡乃是江湖第一大魔頭,為修魔功弒父殺母,人人得而誅之。

  阿竹不在意這些,他要殺,她便殺,他要瘋,她便陪他瘋。

  地獄敢走,刀山不懼。

  只要他要的,她拼死也會為他奪來。

  殺手少女的世界寂靜又狹窄,只能聽見他一個人,只能看見他一個人,只有他一個人。

  她是他的不二之臣,願為他衝鋒陷陣,願為他戰鬥至死。

  殘火試新醅,宿眠殺月影,江湖夜雨十年燈。

  《江湖》是男人戲,江茶的戲份並不多。

  但遲燃看得很認真,光影在他的眼中飛速變換,很快來到了最後一幕。

  彼時,周橫渡被武林百家圍剿,逼上薄君山。

  這麼多年,他殘忍嗜血,性情陰沉不定,早已眾叛親離,身邊人皆離他而去,只有啞女阿竹,始終著一身紅衣護他左右。

  如今,也只有阿竹願站上死生之巔,毅然擋在他身前。

  疾風襲過暗夜,周橫渡的白袍仍舊獵獵揚起,卻再也不似電影開頭時那般無暇。純白之間被濺上艶麗濃稠的鮮血。

  有他的,更有其他人的。

  剎那,電閃雷鳴,閃電劃破天際的一瞬,照亮江茶純麗眉眼,她身形一動,刀鋒碰撞的聲音闃然撞響。

  暴雨欲來的味道浮動在暗夜裡,紅衣少女手握長劍,翻身,滾地,斜掃,動作乾淨利落,絕不含糊。

  江茶的打戲漂亮如高山流水,鋒利又極具美感。

  遲燃逐漸忘卻那些似是而非的遺憾,跟隨著江茶的每一次動作心跳加速。

  畫面中圍剿還沒有結束。

  周橫渡身受重傷,早已無法支撐百家合力,阿竹雙目通紅,護在他面前,眼神如同一隻野性十足的狼崽。

  天空砸下雨珠,如同未經約定的號令,百家忽然退潮一般瞬間隱匿,閃電一晃,薄君山巔陰林鬼影層疊。

  這裡到處都是人,卻沒有任何聲音,黑暗織成密不透風的大網,悄無聲息地蔓延席捲天地。

  世界寂靜得彷彿死去了。

  接著,雨水的氣味陡然沉重,只一剎那,雨珠瓢潑成簾。

  世界陷入蒼茫作響的寂靜裡,鏡頭猛然拉進,一滴雨水飛墜過江茶的眉眼,刀鋒立刻削破水珠,瞬間到了周橫渡的喉前。

  下一刻,江茶身形一閃,回刀格擋住猛獸般的可怖力度,轉身一腳踹向黑暗,一個黑人男人被踹飛出去,江茶飛身而起,直接扭斷了他的脖子。

  不容喘息,下一陣刀風已然襲來。

  暴雨如注,寒光不絕。

  雨水將江茶的眉眼洗刷得有多清麗,刀鋒的下淌的血就有多綿延。

  直到驚雷炸起,阿竹在轉身的間隙,猛然看見一縷劍光衝著周橫渡飛去,而周橫渡背後雙劍不翼而飛,手無寸鐵,無知無覺身後之險。

  漫長的一瞬裡,江茶的瞳孔猛然緊縮,恐懼與驚慌盈滿其中。

  她不再抵擋瘋狂落下的刀風,毅然抬手擲出唯一的長劍。

  長劍刺破罅隙,直追劍光。

  卻仍舊晚了一步。

  周橫渡猛然轉身,看見朝自己飛來的利劍。

  再想躲避已然來不及。

  縛住雙眼的白綾被刀光削下,萬夫所指中,周橫渡展開雙臂,毅然決定接受死亡降臨。

  然而意想中的疼痛卻並未襲來。

  一道單薄的脊背猛烈貼上他的胸口。

  灰白的瞳孔一怔,周橫渡感受到胸口處傳來的血腥味的溫熱液體。

  “小、小啞巴?”

  小啞巴阿竹垂頭,看見了貫穿自己胸口的利劍,眼神一渙,倒在主人懷中。

  “阿竹……”ъIqūιU

  少女慘白的唇角滲出血跡,又很快被雨水洇散。

  她枯瘦的指尖顫抖著抬起,緩慢觸控到周橫渡的臉。

  她肖想了他一輩子,還是頭一回靠在他的懷裡。

  好溫暖。

  溫暖得讓人想睡去。

  她纖長的手指細細描摹著眼中人的輪廓,從鼻峰到唇角。

  這是她第一次逾越分寸,興奮得眼中淚水不斷溢位,混著雨珠一滴一滴砸入塵土。

  也砸在另一人的心尖。

  周橫渡肝膽懼裂,曾在深夜否認過無數次的愛意終於變得清晰。

  他卻清醒地太遲太遲。

  他握住少女無法停止顫抖的手,小心貼近胸口。

  “阿竹,你想說甚麼?”

  阿竹悽然一笑,青澀的臉旁因為鮮血顯露出妖冶的絕豔,美得驚天動地。

  而手掌之上,她緩慢移動指尖,寫下畢生所奉:

  ——此生為劍,至死不悔。

  瓢潑雨夜,血流成河。

  武俠正道的俠旗宛如白幡,白幡之下,一身紅衣的少女雙手無力砸進泥水,永久閉上雙眼。

  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頭跌坐血泊之中,抱著冰冷的少女屍體,發出一聲淒厲慘叫。

  鏡頭跟隨著周橫渡撕心裂肺的痛楚向上,光芒逐漸黯淡,直至消失。

  悠揚的笛聲再度響起。

  ——全片完。

  遲燃緩慢轉動滯澀的眼珠,猝不及防觸控到臉上一片冰涼。

  忽然,一雙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遲燃的身體在瞬間變的緊綳。

  下一秒,光影忽然消散,重新陷入黑暗的房間裡,肌膚相貼的溫度和江茶的聲音一起傳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