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燃動作一僵,轉頭看過來,解開的領口鬆垮露出胸前一片面板,在投影儀的燈光下白得晃眼,江茶看見他的耳垂躥上一陣粉色,凸起的喉結明顯滑動了一下,流暢的線條一直沿著鎖骨滑下去。
氣溫在這一瞬間像是陡然上升了幾度。
遲燃“嘶”了一聲,眼裡帶了鉤子,饒有興趣地盯住江茶,聲音沙啞得發燙:“江茶,你再重複一遍。你說——”
“你想讓我幹甚麼?”遲燃玩味,“上床?”
他壞得很,故意把最後兩個字尾音拖長,聽上去像是無限綿延的曖昧水漬。
江茶後知後覺,瞬間漲紅了臉,不敢看遲燃,犟著臉一本正經解釋說:“我的意思是病床很大,你可以坐到床上來看,會舒服一點。”
“哦——原來只是這麼單純的意思,完完全全沒有別的意思,”遲燃偏頭,“是嗎——”
煩死了!
“我改主意了,”江茶把自己挪回床中間,“你就坐地上吧,別上來了。”
“小白眼狼。”
遲燃嗤笑一聲,轉回身繼續擺弄投影儀,“我不上去了,醫生說你傷口沒好,別再擠到了。”
江茶目光追隨,遲燃起身,身後緩緩浮現出“江湖”兩個颯爽大字。
他在跳躍的光影前向她伸出手,“你的傷口不能吹太高溫度的暖氣,擔心我——”
“可以分我一床被子。”
江茶仰頭看著他,悠揚笛聲從音箱裡飄出來,她在緩緩飄蕩的樂曲裡笑了起來,半跪起身,把被子遞給遲燃。
遲燃揚起嘴角,接過被子坐在了病床前的地毯上,伸手關了床頭燈,電影在此時恰好進行至黑屏,四周陷入濃稠寂靜的黑暗。
江茶屏住呼吸,聽見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傳來細微的窸窣聲,是遲燃衣服布料摩擦時發出的動靜,細小卻不容忽視。
像是小蟲振翅一樣沉浮的不安,在震耳欲聾的安靜中逐漸變得聲勢浩蕩,充斥了整個耳膜,演變成即將蓋過血液流淌和心跳的巨大聲響。
明明看不見,卻仍能感覺到幾厘米空間內升起微不可測的溫度。
在身邊時,他的存在感一直都很高。
終於,暖黃色的火焰從幕布上跳躍亮起,余光中遲燃部分間凸起的輪廓線條便重新撞進來。
江茶感覺到臉頰微微發燙,幕布上那團火焰彷彿越過了光年距離,悄然來到了身邊。
“江茶——”遲燃忽然喊她。
“啊?”猝不及防被點名,江茶心中一條,聲線顫抖了兩分。
“你出場了。”
江茶轉頭去看,幕布裡,十六歲的自己站在一片血色的夕陽裡,塞外大漠手裡握著一柄翠綠的竹劍。
正如她的名字,阿竹。
阿竹今年十五歲,是個孤兒。
她不愛穿綠,愛穿紅。
純正的緋色,灼烈得像火,又像血。
此時她便著一身紅衣,風吹過她絕豔的側臉,順著獵獵盪漾的衣袂往下,她的腳邊是堆疊如山的屍體。
鏡頭緩慢推移,畫面中血像溪流一樣順著阿竹的腳底蜿蜒開來,逐漸彙集在低窪的沙坑裡,再往前推,沿著乾涸的鏽色,露出一雙男人的黑靴。
男人身負雙劍,是個瞎子,一身白衣片塵不染,臉上露出了悲天憫人的溫和笑容。
一張嘴,清朗的嗓音說出的話卻如同毒蛇:“阿竹,他們都死了嗎?”
阿竹轉身,兩步走到男人身前,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緩慢滑動,寫出了字。
——無一活口。
男人的笑容更甚,“小竹子,你真是一把好劍。”
得到誇獎的少女猝然一怔,隨即杏眼微蕩,揚起臉來看著男人,眸子亮晶晶宛如揉了碎星。
她越笑,遲燃的臉色就越難看。
十六歲時江茶的五官與現在沒有多大區別,氣質卻截然不同。
如果說現在的江茶她像雨後枝頭的薄梨花,倔強破碎,那時的她便是掛在枝頭的青果,願君採擷。
即便是同樣的乾淨,五年前少女眼中的天真澄澈卻更加柔軟。
那是不諳世事的少年人才會擁有的光亮。
這樣的江茶,生動的,鮮活的,十六歲的江茶,遲燃從未見過。
空氣中傳來了女生細碎的吸氣聲,遲燃抬頭,畫面已經轉換。
幕布上大漠浸透在夕陽的瑰麗裡,血色的高空中獵隼俯衝直下,卷著沙粒的風從背後倏然掀起。
鏡頭推進,少女漂亮的眸子一眯,後腳用力,身形鬼魅一般閃到男人身後,竹劍舞起水潑不進,將沙塵盡數擋在身前,身後的男人連衣角也未曾沾染半粒沙。
阿竹轉身,面無表情的臉再度露出破綻,嘴角淺淺翹起細微弧度。
她伸手,在男人的背後寫——主人,阿竹是您的劍,亦是您的眼睛。
阿竹會永遠陪著您。
阿竹生來便是個啞巴,爹孃嫌棄她,終於在三歲時將她扔進了深山自生自滅,因緣際會下被眼前這個名叫周橫渡的男人撿回養大。
周橫渡乃是江湖第一大魔頭,為修魔功弒父殺母,人人得而誅之。
阿竹不在意這些,他要殺,她便殺,他要瘋,她便陪他瘋。
地獄敢走,刀山不懼。
只要他要的,她拼死也會為他奪來。
殺手少女的世界寂靜又狹窄,只能聽見他一個人,只能看見他一個人,只有他一個人。
她是他的不二之臣,願為他衝鋒陷陣,願為他戰鬥至死。
殘火試新醅,宿眠殺月影,江湖夜雨十年燈。
《江湖》是男人戲,江茶的戲份並不多。
但遲燃看得很認真,光影在他的眼中飛速變換,很快來到了最後一幕。
彼時,周橫渡被武林百家圍剿,逼上薄君山。
這麼多年,他殘忍嗜血,性情陰沉不定,早已眾叛親離,身邊人皆離他而去,只有啞女阿竹,始終著一身紅衣護他左右。
如今,也只有阿竹願站上死生之巔,毅然擋在他身前。
疾風襲過暗夜,周橫渡的白袍仍舊獵獵揚起,卻再也不似電影開頭時那般無暇。純白之間被濺上艶麗濃稠的鮮血。
有他的,更有其他人的。
剎那,電閃雷鳴,閃電劃破天際的一瞬,照亮江茶純麗眉眼,她身形一動,刀鋒碰撞的聲音闃然撞響。
暴雨欲來的味道浮動在暗夜裡,紅衣少女手握長劍,翻身,滾地,斜掃,動作乾淨利落,絕不含糊。
江茶的打戲漂亮如高山流水,鋒利又極具美感。
遲燃逐漸忘卻那些似是而非的遺憾,跟隨著江茶的每一次動作心跳加速。
畫面中圍剿還沒有結束。
周橫渡身受重傷,早已無法支撐百家合力,阿竹雙目通紅,護在他面前,眼神如同一隻野性十足的狼崽。
天空砸下雨珠,如同未經約定的號令,百家忽然退潮一般瞬間隱匿,閃電一晃,薄君山巔陰林鬼影層疊。
這裡到處都是人,卻沒有任何聲音,黑暗織成密不透風的大網,悄無聲息地蔓延席捲天地。
世界寂靜得彷彿死去了。
接著,雨水的氣味陡然沉重,只一剎那,雨珠瓢潑成簾。
世界陷入蒼茫作響的寂靜裡,鏡頭猛然拉進,一滴雨水飛墜過江茶的眉眼,刀鋒立刻削破水珠,瞬間到了周橫渡的喉前。
下一刻,江茶身形一閃,回刀格擋住猛獸般的可怖力度,轉身一腳踹向黑暗,一個黑人男人被踹飛出去,江茶飛身而起,直接扭斷了他的脖子。
不容喘息,下一陣刀風已然襲來。
暴雨如注,寒光不絕。
雨水將江茶的眉眼洗刷得有多清麗,刀鋒的下淌的血就有多綿延。
直到驚雷炸起,阿竹在轉身的間隙,猛然看見一縷劍光衝著周橫渡飛去,而周橫渡背後雙劍不翼而飛,手無寸鐵,無知無覺身後之險。
漫長的一瞬裡,江茶的瞳孔猛然緊縮,恐懼與驚慌盈滿其中。
她不再抵擋瘋狂落下的刀風,毅然抬手擲出唯一的長劍。
長劍刺破罅隙,直追劍光。
卻仍舊晚了一步。
周橫渡猛然轉身,看見朝自己飛來的利劍。
再想躲避已然來不及。
縛住雙眼的白綾被刀光削下,萬夫所指中,周橫渡展開雙臂,毅然決定接受死亡降臨。
然而意想中的疼痛卻並未襲來。
一道單薄的脊背猛烈貼上他的胸口。
灰白的瞳孔一怔,周橫渡感受到胸口處傳來的血腥味的溫熱液體。
“小、小啞巴?”
小啞巴阿竹垂頭,看見了貫穿自己胸口的利劍,眼神一渙,倒在主人懷中。
“阿竹……”ъIqūιU
少女慘白的唇角滲出血跡,又很快被雨水洇散。
她枯瘦的指尖顫抖著抬起,緩慢觸控到周橫渡的臉。
她肖想了他一輩子,還是頭一回靠在他的懷裡。
好溫暖。
溫暖得讓人想睡去。
她纖長的手指細細描摹著眼中人的輪廓,從鼻峰到唇角。
這是她第一次逾越分寸,興奮得眼中淚水不斷溢位,混著雨珠一滴一滴砸入塵土。
也砸在另一人的心尖。
周橫渡肝膽懼裂,曾在深夜否認過無數次的愛意終於變得清晰。
他卻清醒地太遲太遲。
他握住少女無法停止顫抖的手,小心貼近胸口。
“阿竹,你想說甚麼?”
阿竹悽然一笑,青澀的臉旁因為鮮血顯露出妖冶的絕豔,美得驚天動地。
而手掌之上,她緩慢移動指尖,寫下畢生所奉:
——此生為劍,至死不悔。
瓢潑雨夜,血流成河。
武俠正道的俠旗宛如白幡,白幡之下,一身紅衣的少女雙手無力砸進泥水,永久閉上雙眼。
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頭跌坐血泊之中,抱著冰冷的少女屍體,發出一聲淒厲慘叫。
鏡頭跟隨著周橫渡撕心裂肺的痛楚向上,光芒逐漸黯淡,直至消失。
悠揚的笛聲再度響起。
——全片完。
遲燃緩慢轉動滯澀的眼珠,猝不及防觸控到臉上一片冰涼。
忽然,一雙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遲燃的身體在瞬間變的緊綳。
下一秒,光影忽然消散,重新陷入黑暗的房間裡,肌膚相貼的溫度和江茶的聲音一起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