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茶,你最近的狀態不太對。”休息室裡,宴凱給江茶遞紙巾。
淚腺停止分泌淚水,某些情緒隨著鹽分蒸騰離開身體,消失在漆黑的未知裡,變成無法描述和認知的錯過。
江茶接過紙,低聲說了句謝謝。
“我記得《江湖》最後也有一場情緒調動很大的哭戲,有出現過無法齣戲的情況嗎?”
江茶搖頭,“沒有,可能是因為當時我年紀小,不能很理解阿竹的愛情,所以代入的是親人的情緒,齣戲很順暢。”
“這一次你為甚麼會無法抽離,是因為……物件是遲燃?”
宴凱臉色尷尬地擺手解釋,“我沒有干涉演員私人情感的意思,只是單純想知道原因。”
他看向兩點鐘方向,那是遲燃化妝間的位置。
“不是,不是因為他。”江茶垂下眼,指尖被攥得泛白,“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和裴離很有共鳴,很喜歡她,很不捨得她。”
一定是這樣的,一定不是因為別的甚麼。
“演員和角色產生共鳴是好事,證明我當時沒有看錯人,你的確很適合裴離。”宴凱的表情肉眼可見放鬆了下來,“別擔心,我今天和你說這些並不是因為你演的不好,你依舊發揮得很漂亮。”
“只是覺得你現在的情感消耗實在是太大了,這樣一直持續下去對你很不好。如果以後,我是說如果,如果以後還是很難抽離情緒的話,我這裡有一位認識很久的心理師,絕對專業保密,在業界很有名氣,你可以去找他。”
宴凱把名片推到江茶麵前。
江茶沒有拒絕,乖乖收下,“謝謝導演。”
“江茶,黑暗走到了頭就是天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宴凱起身,露出微笑,“我很看好你,你的未來一定會不可限量,希望以後我們還會合作。我很珍惜你這樣的演員,也希望你也可以好好珍惜自己。”
江茶對上他的笑,感受到久違的暖意像蜂鳴的潮水,一點一點漫過耳朵,包圍心臟,周身的血液在熱烈流淌,證明宿主鮮活的存在。
“我會的,一定會的。”江茶聲音不大,語氣卻堅定。
門外傳來敲門聲,高婷探出頭,歉疚一笑,“宴導,張老師那邊準備好了,可以開拍了。”
“好。”宴凱轉身和江茶再見,“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咱們聖誕節後見。”
裴離的殺青戲在聖誕節後,這期間她又是空檔。
不過也是宴凱提起,她才發現日子已經飛到了12月23號,還有兩天就是聖誕。
江茶慢宴凱一步走出休息室,在拐角聽到了遲燃的聲音。
遲燃靠在牆上,一條腿微屈,站姿散漫,不耐煩地抱著胳膊,“上次讓你去查的事有結果了嗎?”
小侯面色尷尬,硬著頭皮解釋,“燃哥,江小姐去的地方很散,得一點點查,而且不能驚動喬總的話……反正就是,可能還得一段時間。”
遲燃眼神暗下來,“怎麼讓你查個——”
“查我甚麼?”
江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小侯被嚇了一跳,心裡發虛,下意識轉頭去看遲燃。
遲燃沒有半分被抓現行的尷尬,遑論心虛,依舊沒骨頭一樣半靠在牆上。
他剛下戲,還帶著妝,高颯的馬尾被撥到耳側,發捎隨著動作在肩膀上勾連不捨,像一種欲蓋彌彰的掩飾。往側是線條利落的下頜,鼻樑高挺陡直,眼眉間掃滿驕矜。
目光觸及到江茶的時候,才半死不活地挺直了背,放下那條屈起的腿,慢悠悠站直,身高帶來的壓迫無聲襲來。
江茶覺得心裡某處無聲地被遲燃撐起來的陰影壓垮一點。
“那甚麼,燃哥,我突然想起來房車窗戶沒關,我去關窗戶啊。”小侯點頭哈腰,退了兩步,飛速逃離案發現場。
角落裡只剩下他倆,遠處張嘉許的戲份正在拍攝,沒人注意這裡。
“你想知道甚麼,可以直接問我。”
“甚麼都可以回答嗎?”他的眼神在放蕩地笑,眼尾的陰影裡卻藏了寫意味不明的情緒,遲燃很深地注視著她,“甚麼,都可以?”
江茶沒有聽出富家少爺背後隱晦含義,她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明白心動,不明白暗示。
她又陷入了沉默。
遲燃盯著江茶柔軟的發頂,從她剛從休息室出來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不對。
操!
他在心裡無聲罵宴凱,不知道這人到底和她說了甚麼,他用了這麼長時間,好不容易刺破江茶籠在身外的鎧甲,得以窺見一點柔軟天光,宴凱進去半小時,江茶又變成了渾身疏離的刺蝟。
下部戲一定狠狠扣他的經費才行。
遲燃站直,藉口找的很冠冕堂皇,“聖誕節之後有我們兩的對手戲,你要很愛我。”
“所以呢?”
“但我覺得你看我的眼裡沒有那麼愛,所以你應該補習一下這方面,不然總這樣,我也很難入戲。”
此人臉皮真是厚到了一定境界,遲燃無知無覺開始大言不慚:“我不希望你影響我的發揮。”
江茶抬眼,“你之前怎麼不說?”
“那不一樣,”遲燃扯謊眼都不眨,“最後這場是裴離對岑明愛情的爆發點,你從前那些是不夠的,要更熱烈。”
他忽然彎下腰,目光和江茶持平,“要——更愛我一點。”
熟悉的冷香味隨著他的動作開始緩慢侵蝕身體,正如潮水侵蝕地表,複雜的香氛氣體和空氣一起混雜流進身體,單一又呆板地滲進血液,成為讓人上癮的蠱惑。
江茶不受控制地陷進他的眼睛。
清澈,乾淨,天真。
他的身上有和岑明一樣罪大惡極的天真。
憎惡天真的是裴離,愛上天真的又究竟是誰?
手心裡的硬質名片咯的面板很疼,江茶無意識攥緊了它。
“這一次你為甚麼會不能抽離,是因為物件是遲燃嗎?”ΗTTPs://WWW.ьīQúlυ.Иēτ
“不是,不是的。”
不是的,一定不是這個原因。
只是入戲了而已,齣戲就好了。
她下定決心,不會變成糟糕的戲中人,不會變成不屬於自己情緒的傀儡。
“我不——”
“聖誕節一起過好不好?”
“甚麼?”
“別多想,”遲燃別開臉,耳垂變成了淡粉色,“你肯定是母胎solo吧,真的知道怎麼愛人嗎?”
他無意義地乾咳一聲,“我嘛,敬業,可以勉強屈尊降貴,帶你體驗一下迷戀的感覺。對手戲就在聖誕節第二天,你保持住那個狀態,應該會好一點。”
拙劣的藉口。
漏洞百出的理由。
江茶怎麼會看不出來?
遲燃向來肆意妄為,上敢捅天下敢震地,他才不在乎那些像飛蟲一樣討人厭的流言。
可她被拍到就會死定。
所以一定要拒絕。
但她為甚麼說不出口?
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定有甚麼東西,在虛無中伸出了手,撥動軌跡,讓既定的軌道滑落向無法控制的方向,如同沙石和鐵軌被野草淹沒,延伸進了截然不同的走向。
下定的決心開始動搖,偏離成落入沙漠的雨滴,還沒有存在多久,在碰見灼熱的沙石時就會發出“噝噝”的聲響,立刻偃旗息鼓,徹底消失不見。
在沙漠中消失的雨水,喪失了緊綳神經包裹身體的壓迫感。
那些這些的篤定,那些強行賦予自己的枷鎖,那些長久圍困自己的綁架,都因為他的一句話迅速偏離,迅速消失,在乾燥的空氣中失去了存在過的證據。
“你是想和我一起——過聖誕?”
“別想多,別對我起不該有的心思,”遲燃摸了摸鼻尖,“就是怕你拖累我,而已。”
江茶沒回答。
遲燃皺眉,“你在擔心甚麼,那些粉絲嗎?我會擺平的,還是你不信我?”
“我信你,但是——”
但是怎麼會讓自己陷入這樣搖擺不定的狀態。
明明一眼就可以認清是錯誤的道路。
可仍舊死性不改,不知道該懷著怎麼樣的心情,期待錯誤的航道,期待觸控不到的月光,還是期待就此之後再也不要往來。
“沒有但是。”
遲燃微微垂首看著她,從她的搖擺裡已經嗅出了盔甲崩裂的前兆。
看吧,果然他親手開啟的屏障,就算短暫地被阻隔了一下,他也可以再次敲開結界。
就算人群洶湧的時候他不能光明正大為她擦眼淚,但在無人區內,他才是獨佔玫瑰的神明。
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拖得很長,黃昏的餘暉切過角落,涇渭分明地劃開界限。
掩映在昏暗裡的是江茶。
金紅色的光裡是遲燃飛揚跋扈的眼神,他壓下嘴角,嗓音又低又緩,“江茶,你明明就是很想和我獨處的吧。”
“我知道前段時間你一直都有來偷偷看我,根本不是你解釋的甚麼片場花絮。”
一定是KIKI這個叛徒!
“所以,你究竟還在猶豫甚麼,嗯?”遲燃笑得放肆又恣意,在光裡鍍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光影。
像是不沾紅塵的逍遙神明向她伸出了手。
“不想和我一起過聖誕嗎?聽說那天會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