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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天花

2022-04-18 作者:荔簫

 一府的人草草地收拾了行裝, 兩個時辰後便起了程。旁人都先上了馬車,謝無與溫疏眉一道行至門口,執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不怕哈。”他摸摸她的額頭, 她翻起眼來瞪他。他嘿地笑一聲, 又蹲身摸摸謝小梅的額頭, “不怕哈。”

 “我才不怕呢!”謝小梅抱住謝小羅的胳膊, “哥哥說會保護我!”

 “你看看人家。”謝無扭頭看溫疏眉,神情促狹,“學著點。”

 “學甚麼學。”溫疏眉盯著鞋尖, “督主又不同去。”

 謝無慢吞吞地站起來, 在她面前抱臂:“你也抱我一下啊?”

 溫疏眉:“……”

 她擰著眉頭看他, 他就這樣笑吟吟地等著。謝小梅和謝小羅也仰著頭望她, 周遭還有幾個死死低著頭的下人, 羞得她面紅耳赤。

 最後她只得咬一咬牙, 僵硬地伸出手, 在他身上抱了一下。

 “乖。”他順勢吻下來。謝小羅吸了口涼氣, 拉著謝小梅就跑:“他們好惡心哦, 我們不看不看!!!”

 謝無眯著眼瞅瞅他:“找揍。”轉而目光又落回溫疏眉面上, 手指颳了下她白皙的鼻尖, “若遇上甚麼為難的事, 就著人來給我送信,別自己扛著,聽到沒有?”

 “好。”溫疏眉點點頭,便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忽而一頓, 又折回來,“督主若是晚上睡不著……”

 他微微一滯, 她抿一抿唇:“我讓大夫配了助眠的方子,你試試看。”

 “好。”他頷首,銜著笑。她便繼續走了,走出大門攬著兩個孩子一道上了馬車,數輛馬車很快駛其,他目送他們離開,嘴角輕輕一扯。

 甚麼助眠的方子?類似的東西他試得多了,都沒甚麼用。

 不過她留下的這個,他還是願意嘗一下。

 .

 避暑的行宮地處京城西北側,此行要去的莊子位於京城東南。因已封了城,無法穿城而過,一行人就只好繞個原路,要走三天兩夜才行。

 這當中應該會途經兩處官驛,還會有些私人開設的驛站,這原都是能供歇腳的地方。可現在鬧著疫,息玫考慮到這些地方魚龍混雜,覺得還不如在馬車上湊合幾日。

 這樣一來,本就吃不好睡不好,溫疏眉身邊還有兩個孩子,縱有乳母也免不了耗費精力,索性徹底沒了胃口。

 翌日晌午停下休整的時候,息玫端了碗麵進了她的馬車,將面端給她:“多少吃些。”

 “我不餓呢。”溫疏眉道。息玫不快:“還不餓,你自己數數看,多少個時辰沒吃東西了?”

 息玫這般一說,她才發發覺自己原是昨日晚上就沒吃東西,今日早上也沒吃,都一整天了。

 “……多謝。”溫疏眉將面接過,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息玫就下了車,過不多時,她又聽息玫在外揚音:“我幫你帶一帶哥兒和姐兒,你放心吧。”

 “好的。”溫疏眉點了頭。這整整一日,兩個孩子都跟在一起才車裡,只在停下吃飯時才會下車鬆快一些。馬車就這麼大,坐著還好,晚上躺下睡覺就顯得擠了。加上她又體寒,昨夜便徹夜沒睡。息玫肯替她帶一會兒,她正可好好補上一覺。

 這一覺睡過去,竟就格外的昏沉。溫疏眉隱隱約約覺得這昏沉來得不正常,眼皮重重往下墜著,周身發寒於她而言雖不意外,卻又莫名地冒出汗來。

 她胸口也不舒服,彷彿被千斤巨石碾著軋著,讓她喘不過氣。她因而睡得並不踏實,時時都想起來,不再睡了,卻又偏醒不了,也睜不開眼,在夢醒之間不停往復。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她朦朦朧朧感覺到有隻冰涼的手撫在她額上,繼而便聞驚呼:“溫姑娘發燒了!”

 好似是小羅的乳母的聲音。

 她猶自醒不過來,渾渾噩噩地聽著四周圍的嘈雜聲響,又有人議及“天花”一類的話。她還聽到謝小梅哭,不由得皺了皺眉,想撐起身來哄她卻也沒有力氣,倒聽到謝小羅說:“不哭啊,不哭……”

 可謝小羅的聲音聽起來依稀也有些慌。

 這般的嘈雜好似並沒有持續太久,在她再度浸入夢鄉時,隱約感覺馬車似又駛了起來,顛簸得讓她愈發不適。

 .

 夜半時分,一隻枯瘦的手撫在額頭上,令溫疏眉驀然驚醒。

 映入眼簾的是個老嫗,六七十歲的年紀,衣著簡樸,頭髮花白。見她醒來,吁了口氣:“你醒了。”

 一股不安在溫疏眉心底漫開,她坐起身,邊環顧四周邊問:“婆婆,這是甚麼地方?”

 話沒問完,她已知這絕不是謝無的莊子。因為房中另一側還有張床,床上躺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那莊子她沒去過,需不需要兩人住一屋她不清楚,但總不至於讓她和個不曾謀面的人同住。

 便聞那老嫗道:“這是懷遠坊的醫館。”

 腦中一陣嗡鳴,溫疏眉愕然抬頭:“天花……”

 老嫗點一點頭:“是你家裡人送你來的。”

 這是收至天花病患的地方。

 “不可能……”溫疏眉一口口吸著涼氣,方才那點子潛意識裡的不安成倍地翻湧起來,她一把抓住那老嫗的手腕,“不可能……我……我不可能得天花的,總要接觸過天花的病患才能得上……”

 漫說接觸天花病患。之前的幾日,除卻謝無與他跟前的幾個人,她誰都沒有見過。

 那老嫗眼含憐憫,拍一拍她的手:“到了這個地方,便安心養著吧。天花這個病我年輕時也得過,熬過去就沒事了,一輩子都不會再得。若熬不過去……”

 老嫗嘆息,搖頭。

 熬不過去,便是一死。溫疏眉怔怔地望著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仍可見天花留下的斑斑印痕,這幾是“熬過去”之後最好的結果。

 她定一定心神,強自從容地再度與她解釋:“您聽我說……我說西廠謝督主府裡的人,謝督主一早就知京裡鬧起了天花,我不曾去過任何地方,一直只在他身邊,斷沒有機會染上這惡疾。事關重大,我不能拿自己的命騙您,您放我出去,我……”

 “你不要再說了。”

 老嫗眼中忽而閃過一縷精光。

 她年輕時原是在富貴人家給小姐當伴讀的。後來得了天花毀了臉,不好陪在小姐身邊,主家厚道,就給了她一筆錢,她才憑著這筆錢到了京中醫館做些雜活謀生。

 是以達官顯貴人家的那些彎彎繞繞,她多少也知道一點。見溫疏眉言辭誠懇,她覺得這話不虛,便摸到了幾分端倪。

 她握著溫疏眉的手道:“你們深宅內院的道理最是說不清楚。但到了這地方……想輕易出去是萬萬不能的。我一個打雜的,說了也不算。你要撐住,以後的日子還長。”

 溫疏眉聽著她的話,腦中忽而一白,倏忽間想清了一些事情。

 那碗麵……

 還有,息玫突然願意替她帶一會兒孩子。

 可現下想清這些,好像已太晚了。她從未想過息玫會這樣,一直以來,息玫都有端莊大方示人,將謝府打理得井井有條,與謝無的關係看起來也並不親近。

 現如今,出手就是殺招。

 溫疏眉一分分地深想下去,心知這比明娟要狠得多。明娟所為都是雕蟲小技,全看謝無肯信誰,息玫卻是蛇打七寸。

 沒有人會冒著染疫的風險來救她的。

 之後一天一夜,溫疏眉不敢吃不敢睡,怕吃下這裡的東西便真染上天花,也怕同屋那個發著病的女人過來碰她。她只得縮在牆角里,強撐著精神坐著,臨近晌午時,聽到隔壁的房間裡有女人撕心裂肺的罵聲。

 “我沒得天花,我沒得天花!王氏那個賤|人……就是看大人寵我,想看我死罷了!大人不會不管我的,我要她好看!”

 溫疏眉聽得陣陣心悸,對面床的那個女人卻只聽得煩,懶懶地翻了個身:“日日罵夜夜罵,真當那些個男人會在乎啊?也不看看她同屋那個是甚麼下場。”

 “她同屋?”溫疏眉恍惚抬頭,“她同屋怎麼了?”

 “她同屋也是哪個官的寵妾。哦……咱們這一個院子裡這般身份的多得是,我不是啊,我自己做生意,得了病自己過來的。剛說到哪兒了……”女人翻過身來面朝著她,溫疏眉下意識地將身子有縮緊了些,聽女人繼續說。

 “她同屋那個,也是不清不楚就被送了進來。跟她一樣,日罵夜罵,沒完沒了,篤信自家官人會來救她。結果呢?幾天工夫,死了,家裡連個來收屍的都沒有,草蓆一卷拉出去燒了。”

 溫疏眉低下眼簾,薄唇顫著,說不出話。

 再至傍晚,她終是發了病。起先是頸間覺得癢,她隨手一抓,皰疹便破了皮,蹭了一手的血。

 而後,她再度發起高燒來。這高燒比昨日來得更難受,燒得她渾身都痠痛,撐不住睡過去,又一次次驚醒過來。照料她們的老嫗端了藥來給她喝,她喝到一半忽而眼前一黑,昏迷過去。

 病來總是如山倒。

 她昏去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怕自己等不到“病去如抽絲”。

 天明時分,兩道黑影踏過晨露,飛簷走壁地落入宅院。值夜的阿井正在臥房外屋打盹兒,聞聲驚醒過來,定睛一看正要上前搭話,來者卻不及理他,不敢停頓地進了屋去。

 “督主。”二人進屋抱拳,謝無正自坐在茶榻邊品茶,聞聲抬了下眼。

 不多時,阿井就見眼前銀灰的影子一晃而過,又兩道黑影跟上,一息之間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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