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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終章·中

2022-09-01 作者:蜀國十三絃

 除夕夜的爆竹聲響徹神州, 耀目的煙花在廣瀚蒼穹盛放,閃動的燈光透進纖薄的窗紗,皇后躺在床上, 緩緩睜開眼睛。

 “銀屏, 幾時了?”

 銀屏倒了杯茶,忙走到床邊,扶著她起來喝:“娘娘, 酉時末分了。”

 皇后抿了口茶,望向被焰火照亮的窗紗, 面色有些蒼白, “這麼晚了,陛下怎麼還沒來?外頭髮生甚麼了, 好生熱鬧。”

 她已經睡了兩日了,就算醒過來, 謝烆也很少向她提起外面的事情,大多時候,都不知今夕何夕。

 陛下對娘娘的好,銀屏都看在眼裡, 就差把全天下的珍寶都捧到娘娘面前了。

 可陛下畢竟是皇帝,要上朝、要處理國政, 不可能與娘娘朝夕相處、密不離分。

 坤寧宮被禁軍重重包圍,除了陛下, 沒有人進得來,也沒有人出得去, 有時候看到娘娘孤孤單單地坐在床邊, 銀屏心裡說不出的酸澀。

 她給皇后順了順背, 笑道:“今日是除夕呀, 娘娘。”

 皇后眼睫顫了顫,接近一汪古井的黯淡眼眸泛出些許光亮:“今日是除夕?”

 陛下從來沒有同她說過。

 銀屏看著窗外的燈火:“家家戶戶都在放煙花呢,陛下今日在御園舉辦除夕大宴,恐怕一時半會離不開,從御園回宮也要些時辰,養心殿還未傳訊息來,恐怕不會早,奴婢先伺候娘娘進晚膳吧。”

 “除夕大宴,在御園?”

 “轟——”又一聲爆竹聲傳入耳邊,皇后望著被照得橙黃橘綠的窗紗,怔怔地出了好一會神。

 往年的除夕大宴,她作為一國之母,必定是要出席的。

 更重要的是,除夕也是她與家人團聚的機會。

 她不再是那個可以偎在爹孃身邊撒嬌的小姑娘了,也再不能與兄長騎馬射獵、插科打諢,身為皇后,有那麼多的身不由己,即便是想見自己的家人,也只能等到逢年過節。

 皇后也知道,陛下不願意她與外戚時常親近,而作為皇后,即便是小小的逾制,落入言官口中,又不知是怎樣的說辭。

 陛下不告訴她,還是不願她見褚家人嗎?

 可今日是除夕呀。

 從她滑胎到現在,兩個多月了,她都沒有再見過陛下以外的人,祖父,爹孃,妹妹,年年,她想念家裡的每一個人。

 就連除夕,陛下也不讓她見見家人嗎?

 近日她時常夢魘,尤其夜間心口窒痛,她隱隱覺得外面出了事,可坤寧宮外都是護衛她安危的禁軍,見不到外人,甚麼訊息都傳不進宮中,底下的人也一問三不知。

 皇后輕聲吁了口氣,掀開被子,“銀屏,你伺候我洗漱吧,我想出去走走。”

 銀屏心中一咯噔,趕忙道:“外面天寒地凍的,娘娘的身子吹不得風,還是殿裡暖和。”

 皇后堅持下了床,“冷,那就多穿一件大氅吧,我想出去透透氣,看看煙花也不行嗎?”

 銀屏咬咬牙:“陛下吩咐了,娘娘養好身子前,輕易不要出坤寧宮,您若真想出去,不若等陛下回來,讓陛下帶您去走走?”

 皇后坐在妝奩前,嘆出一口氣:“小月子已經過了,在這樣下去,我都要憋出病來了。”

 她明白銀屏的顧慮,薄唇抿出一個蒼白的笑來:“別擔心,蕭婕妤不是已經被陛下處置了麼?我如今這副身子,還有誰會害到我頭上?你去同外面的禁軍說一聲,陛下若是怪罪,我會替你們說話的,他若要罰,便先罰我好了。”

 皇后聲音雖然虛弱,可態度卻是從未有過的執拗。

 銀屏再三勸阻無用,只好到箱籠裡取出一件厚厚的大氅。

 ……

 大長公主因病推辭了今日的除夕大宴,卻在酉時進了宮。

 嘉貴妃仍在禁足期間,皇帝這次對所有涉案之人都罰得過狠,否則諫官也不會上書批判,落得個廷杖打死的下場。

 儘管那貓是孫女宮裡的,可孫女的的確確毫不知情,不但無辜牽連受累,還被禁足在宮中。

 今夜是個難逢的時機,大長公主痛定思痛之後,還是決定入宮一趟。

 承乾宮被禁軍包圍在外,見大長公主從轎輦上下來,那侍衛頭領趕忙上前將人攔下,不過到底是皇帝的親生姑母,還是恭恭敬敬行了拜禮。

 “貴妃娘娘尚在禁足,承乾宮不準任何人進出,還請大長公主改日再來。”

 “放肆!”大長公主凝眉瞪目,厲聲喝道:“除夕之夜,本宮來瞧貴妃,便是陛下在此,也沒有阻攔的道理!你一個小小的宮衛,也敢攔截本宮!”

 領頭的侍衛抱拳攔在宮門外,“還請大長公主不要為難小人!”

 宮中行走的,如今腦袋都拴在褲腰帶上,還有誰敢不聽皇命?

 見這領頭的油鹽不進,大長公主冷笑一聲:“倘若本宮今日偏要進呢?”

 侍衛還沒反應過來,胸口猛得一痛,大長公主竟猛地將自己往後推。

 “大長公主!”

 那侍衛頭領被這猝不及防的蠻力推得後退兩步,一眾人見狀握緊刀鞘上前,卻不敢當真對年事已高的皇帝姑母拔刀。

 大長公主方才那一下使盡全身的力氣,一邊四處胡亂推搡,一邊氣急攻心地喊道:“本宮的孫女被禁足宮中數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今日本宮便是死在這承乾宮外,也定要見貴妃一面!”

 承乾宮的宮人聽到動靜,趕忙進殿稟告,嘉辰聽到訊息,嚇得從榻上站起,被浣溪扶著出了殿門。

 宮門外還在僵持,大長公主見宮內來人,假意病發,順勢往地上一躺,嘉辰往宮門外飛奔二來,大喊:“祖母!”

 一眾侍衛嚇得後退兩步。

 浣溪亦緊跟其後,厲聲對那些侍衛道:“你們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對大長公主不敬!還不快去請太醫!來人,將大長公主扶進屋!”

 侍衛頭領沒想到大長公主來這一出,大長公主若真出了事,他們這些人照樣得人頭落地。

 幾番權衡之下,侍衛首領一面派人去請太醫,一面請宮人將大長公主抬進承乾宮,一面派人去御園通知皇帝。

 大長公主被人抬起來,抓緊浣溪的手,悄悄在她耳邊說了句話。

 浣溪即刻會意,趕忙去準備了。

 嘉辰怔愣地反應了好一會,原來祖母病發只是個障眼法,騙那些侍衛的罷了。

 祖母絕頂聰明,今晚是另有計劃,嘉辰進了宮便破涕為笑。

 皇帝在御園喝了些酒,微醺之際,聽到宮裡傳來訊息,當即起身離開。

 幾乎在同時,謝危樓安排在宮中的暗探也將大長公主夜鬧承乾宮昏倒一事稟告上來。

 謝危樓眸光微冷,沉默半晌,靜靜飲罷杯中酒。

 他還有一枚丹藥在嘉貴妃手中。

 今日若用了,也未嘗不可。

 謝烆回宮後,即刻擺駕承乾宮。

 他禁嘉辰的足,只是想壓一壓她這嬌蠻鬧騰的性子,畢竟皇后滑胎與她脫不了干係,她若不養貓,便甚麼事都不會有。

 好在她無心害人,又喚他一聲叔叔,禁足並不代表謝烆給她定了死罪。

 只要她乖乖聽話,謝烆還是會給她改過自新的機會。

 太醫先皇帝一步到來,給大長公主把過脈,開了張心絞痛的方子。

 謝烆隨後便至,看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姑母,深深吁了口氣,“今日除夕,姑母想見嘉辰,朕又豈會不應?何苦鬧進宮來,傷了自己的身子?”

 嘉辰站在一旁抹眼淚,哭得一抽一抽的,“皇帝叔叔欺負嘉辰!對嘉辰不好!嘉辰幾個月沒出宮門了,皇帝叔叔要把嘉辰關到死嗎?”

 謝烆掀眸看著她:“說的甚麼話?”

 嘉辰被這嚴厲的眼神嚇了一跳,哭聲也隨之弱了下去。

 “她說錯了嗎?”大長公主緩緩睜開眼,望向床邊的皇帝。

 謝烆嘆了口氣:“姑母。”

 大長公主嗅到謝烆身上淡淡的酒氣,不禁皺了皺眉頭,吩咐一旁的浣溪:“去給陛下煮一碗醒酒茶來。”

 謝烆說了句“多謝姑母”,思忖片刻道:“聽太醫說,姑母是氣急攻心。”

 大長公主閉上眼睛。

 謝烆嘆道:“您年紀大了,該在公主府頤養天年才是。”

 大長公主冷哼一聲:“陛下說得容易,我孫女被關在宮裡,我做祖母的連見一面都被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百般阻攔,如何能安?”

 謝烆看了眼嘉辰,面色微冷,“她性子急躁不懂事,這次的事於她而言算個教訓,她年紀小,您又將她送到宮中給朕管教,朕又豈有放之任之的道理?”

 嘉辰急紅了眼:“姑母讓我進宮是給皇帝叔叔做妃子的,才不是給您管教的,嘉辰要皇帝叔叔喜歡我、寵愛我,不要再把嘉辰當孩子了!”

 過了年她就十三歲了,已是尋常姑娘家說親的年紀,儘管這時候皇帝不宜要她,可她須得早日提醒他這個事實,否則皇帝在她面前永遠是表叔,一輩子把她當小輩一般“管教”。

 大長公主今日過來,也是這個意思。

 連月以來,皇帝性情愈發喜怒難辨,再也不是那個會恭恭敬敬在她面前拱手施禮喚姑母的孩子了,越往後拖,變數就越多。

 今日是個極好的時機,那丹藥若再不使用,日後再想尋此良機可就難了。

 大長公主抬起頭,朝床邊的宮女遞了個眼色,後者頷首退出去,又尋了個由頭,將皇帝身邊礙事的汪懷恩支開了。

 殿內只剩下三人,大長公主見皇帝唇角緊繃、面色沉冷,繼續嘆道,“本宮與先皇姐弟二人一同扶持著長大,先皇仁厚,底下的皇弟時常逾矩,都是本宮來當這個壞人,替他掃平障礙。他是皇長子,言行不可有一絲差池。本宮還記得,先皇五歲那年打碎了父皇最喜愛的筆山,父皇龍顏大怒,是本宮站出來主動攬責,替先皇受過……”

 謝烆聽到此處亦心有動容,有些往事,父皇生前也同他提起過。

 只要姑母和嘉辰安安分分,他又豈會不將她們當成一家人?

 這時候,浣溪端著一碗醒酒茶上來,謝烆面容微微一鬆,毫無防備地端過來喝了。

 嘉辰在一旁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大長公主看著皇帝將那杯茶一飲而盡。

 謝烆喝完並無任何不適,繼續道:“不論如何,姑母對朕與父皇的好,朕一輩子不敢忘。”

 大長公主暗暗長吁一口氣,“有陛下這句話,姑母就放心了,這個孫女自小都是嬌生慣養長大,本宮從未讓她受過任何的委屈,可姑母年紀大了,身子也每況愈下,不能照看她一輩子,今日進宮,姑母懇求你,一生一世對嘉辰好,永遠將她放在心中第一位,那些不好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她一個小丫頭,難道你還同她計較?姑母所求,陛下可能答應?”

 嘉辰急不可耐地盯著皇帝,期待從他口中說出一個答案。

 只要他答應,那是不是就能忘記皇后,永遠只寵愛她一個人了?

 謝烆沉默了一會,心道要他把嘉辰放在第一位,自是不可能,不過這時候也沒必要與她爭甚麼,大長公主不過是要他一句承諾罷了。

 便也沒有正面回答,只道:“只要嘉辰聽話,朕自然會護著她一輩子,姑母大可放心,朕……”

 他說到這裡,面前忽然有些模糊,腦海中一陣眩暈,還未及思忖,眼前倏地一黑,便一頭栽在床邊,被大長公主扶住了。

 嘉辰心緒難言的激動,與祖母一起將皇帝扶上了床,心跳砰砰地握著皇帝的手,口中唸唸有詞:“皇帝叔叔,您把皇后忘了吧,往後就只疼嘉辰一個人,您說過的,會一輩子護著嘉辰的!”

 謝烆已經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下了,嘉辰又將這些話在他耳邊重複數遍,大長公主才拉開了她。

 “好了,嘉辰乖,今晚好好陪你皇帝叔叔。”

 嘉辰心跳得厲害,幾乎都要喘不過氣了,她抓著大長公主的手:“祖母,這丹藥真的能行嗎?皇帝叔叔醒來就會忘記皇后,只喜歡我了嗎?”

 大長公主讓她放心,“這丹藥為玄塵所制,不會有錯的,你且等著吧。”

 汪懷恩從茶房過來,正巧碰上大長公主從殿內走出來,壓下心中的詫異,趕忙拱了拱手:“茶房煎著藥呢,您怎麼出來了?”

 大長公主按了按太陽穴,淡聲道:“陛下今日酒醉疲累,留在承乾宮歇息,本宮既已無礙,自然是回自己的府邸,勞煩汪公公今日在此伺候吧。”

 汪懷恩就更是詫異,陛下連日以來都是宿在坤寧宮,今日怎的一聲不吭就宿在承乾宮了,貴妃娘娘這麼小,能伺候得了陛下?

 大長公主閉了閉眼睛,聲音也冷凝幾分:“汪公公不信本宮的話,親自到屋內與陛下確認一遍便是。”

 汪懷恩大駭,“大長公主言重了,奴才哪敢不信您吶。”

 話是這麼說,汪懷恩還是不放心,輕手輕腳地進門往裡瞧了一眼,見皇帝安安穩穩地睡在床上,呼吸平穩,面容松泛,這才微微放下心。

 沒曾想他就這一會待在茶房看藥的功夫,陛下就決定宿在承乾宮了!

 好在也只是閉上眼睛休息了,沒做別的甚麼。

 嘉貴妃年歲尚小,恐怕服侍不好。

 大長公主出了宮門,貼身的宮人來報,說皇后出了坤寧宮,正往御花園的方向走動。

 大長公主面色微頓,略一思忖,忽然改變了出宮的主意。

 見到一個小太監往坤寧宮的方向去,她認出是汪懷恩的徒弟,低聲吩咐身邊的丫鬟:“攔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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