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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終章·上

2022-08-22 作者:蜀國十三絃

 一晃寒冬至, 悼明皇太子喪期過去,上京城也慢慢恢復了歌舞奏樂和婚娶宴席。

 宮中自皇后出事,皇帝就變得喜怒無常, 御前做事的人終日如履薄冰,而後宮之中,日常的各宮行走能省則省。

 眾人都未能想到,蕭婕妤最後竟落得凌遲處死的下場。

 歷來宮妃有過,只要不是行刺,幾乎沒有千刀萬剮的先例,大多也就是白綾、鴆酒賜一死, 留個體面,更何況蕭婕妤為皇帝誕下一子, 於皇室有功。

 可皇帝心意已決, 誰勸都沒用。

 最終蕭婕妤九族全誅,謝危樓雖極力保下三皇子性命, 可三皇子小小年紀也被流放寧古塔, 終身監-禁。

 孟昭儀雖非幕後真兇,卻因私心為人利用, 親手將團扇贈與皇后, 最終被皇帝褫奪封號,打入冷宮, 長宜公主交給惠妃撫養。

 至於嘉貴妃, 因大長公主在喪禮上求情,心中一時激憤, 當場暈倒, 回去之後就大病了一場, 至今未能下榻。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姑母, 謝烆自覺有愧,此前盛怒之下將大半個承乾宮都押入宮正司,酷刑之下能活下來的不多,念在嘉貴妃年少又無辜,謝烆只處死了幾個養貓的宮人,將嘉貴妃禁足宮中。

 坤寧宮始終溫暖如春,這些不好的事情並未傳到皇后耳中。

 謝烆只告訴她,害她腹中胎兒的是蕭婕妤,人已經被處置了,而她甚麼都不需要多想,安安心心養好身體便好。

 謝烆希望她快快樂樂的,至於其他,皇后便是想問,坤寧宮的宮人也都是諱莫如深。

 過了小月子,皇后身體逐漸恢復了一些,試著和皇帝說:“我想見一見母親和年年,可以她們進宮來與我說說話麼?”

 謝烆不想讓她再見與褚家有關的任何人,宮中這些繁文縟節也一切從簡,不需要這些妃嬪笑裡藏刀的來向她請安。

 何況這些日子他的確殺了不少人,坤寧宮人來人往,難保誰不會說漏嘴,那些鮮血和屍骨堆積而成的罪孽,謝烆不想讓她沾染分毫。

 還有一件事,謝烆暫時還沒有想好怎麼開口。

 悼明太子喪期,諫官陳恦上書進言,指責他刑罰過重、濫殺無辜,有失君王仁德,被他一怒之下拖出去廷杖四十,回到府上,當晚就嚥了氣。

 這陳恦不是別人,正是前首輔褚懷承、皇后二祖父的得意門生,褚懷承聽到這個訊息,當即吐了口血,他年事已高,這一昏迷就再也沒能醒來。褚家想要入宮發喪,被他攔下來,這件事終究沒有傳到皇后耳中。

 如今回想起來,謝烆心中亦是愧疚不已。

 儘管褚懷承一死,朝中一部分他過去的學生就未必再唯褚氏馬首是瞻,對謝烆來說遠比解決一個褚豫帶來的好處多得多。

 可不管怎麼說,褚懷承三朝老臣,桃李天下,為江山社稷付出一輩子的心血,而陳恦為人清正,又直言不諱,實為肱股之臣。

 可他那時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閉上眼睛,想到阿窈和那個胎死腹中的嬰孩,就能讓他失去所有的理智。

 “太醫說了,你的身子吹不得風,乖一些好不好,再將身子養好些,等你能行動自如了,我便請忠勇侯夫人和江幼年進宮來。”

 “一個蕭氏已經讓朕怕了,後宮那些人,往後一個都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朕不希望你再受到任何的傷害。”

 “坤寧宮這麼大,還不夠你走動的麼?”

 “阿窈,朕希望你能明白。”

 從冬至推到臘八,從臘八推至除夕。

 他將上林苑培植的精品全都擺到了坤寧宮,即便外面天寒地凍,在溫暖和煦的坤寧宮也能盛開。

 雕刻鳳凰飛天的紅珊瑚,驅邪避煞的銅鶴,當世最好的斫琴師所斫的仲尼百衲琴,她喜歡甚麼,謝烆都會為她尋來。

 每當看到她面上綻開明媚的笑容,謝烆就只希望,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外面的腥風血雨。

 他甚至有一個念頭,想要抹去她所有的記憶,她就長長久久地待在坤寧宮,待在他的身邊,他不想讓她做褚氏的女兒,只做他無憂無慮的妻子,無論前朝發生甚麼,無論褚氏一族盛衰存亡,全都與她無關。

 紫禁城在一片風聲鶴唳中來到了年關。

 除夕大宴仍是照往年一樣,只不過設宴地點史無前例地換成了御園,這樣一來,紫禁城的喧囂就傳不到坤寧宮。

 除夕當日,百官和命婦陸續入園,謝危樓與沈嫣也在其中,從夫品級,如今她既是王妃,也是一品誥命。

 連月以來,前朝後宮腥風血雨,前有皇后滑胎,蕭婕妤被誅九族,後有諫官被杖殺,致仕還家的前任首輔為此氣絕身亡,文武百官戰戰兢兢盼到過年,緊繃的神經這才微微放鬆一些。

 直到看到鎮北王身邊站著個仙姿佚貌的小姑娘,方才想起這昔日為鎮北王世子夫人、如今卻嫁給鎮北王本人的沈家七娘。

 京中第一美人的容貌,甫一入園,便吸引了大片注目。

 席間不少官員都在成親當日過府慶賀,但卻未曾見到新娘子的面容,而百官命婦進宮哭喪時,所有人都披麻戴孝,眾人的注意力也不會落在沈嫣身上,而今日她才算是第一次以鎮北王妃的身份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她一身牙白暗花緙金絲的襖裙,外披雪色大氅,襯得肌膚雪膩清透,嫩若凝脂,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鏤空雕花銅手爐,從絨白衣袖中露出的一截蔥指如玉雕成,白皙細膩,即便是隆冬厚服,依舊能夠看出身姿窈窕,體態婀娜。

 儘管從前都見過世子夫人,可她如今換了個身份,還治好了啞疾,對這個二嫁之身的鎮北王妃,眾人心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

 都說是太皇太妃疼惜孤女,才撮合了這門親事,而鎮北王也是顧念過去與忠定公的情分,這才一百二十八丹聘禮迎娶了他的女兒,可今日一見,似乎不只是照拂孤女這般簡單。

 王妃雖是二嫁,可過了年不過才二十歲的年紀,在鎮北王面前還是個小姑娘罷了。

 可她整個人一洗從前微倦之態,竟還多了幾分少婦的豐潤嬌豔,這樣的氣色,瞧著便是在家中被嬌寵的模樣,此刻站在高大峻拔、寬肩闊背的鎮北王身邊,竟有一種美人配英雄的契合。

 也有一些思想頑固的言官,仍舊覺得鎮北王娶從前的兒媳有悖倫常。

 儘管事已成定局,陛下和太皇太妃都點了頭,鎮北王的家事絕非他們能夠左右,也毫不影響這些文官看向沈嫣的眼神仍舊帶著些許敵意。

 沈嫣從天水行宮回來之後,幾乎就沒有出門,當日會武定侯府行經東陽街時,也沒有聽到任何不友善的閒言碎語,其中大抵都是謝危樓的功勞。

 可今日的除夕大宴要面對的還是不一樣,前朝總有些固執的言官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沈嫣自然也不用他們接受,來這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真正將與這些人同席而坐,面對這些林林總總的人和目光,還是有些不自然。

 眾人紛紛拱手向鎮北王夫婦行禮,謝危樓示意他們起身,沈嫣亦輕輕頷首示意,倏地,手背忽然壓下一道溫暖的力量。

 沈嫣微微一怔,抬頭看向身邊男人堅毅的面龐。

 謝危樓拉過她的手,微微帶著些執拗地,迫得她不得已將手爐換到左手。

 成親這麼久,被他寬大的手掌緊緊握住的手還是酥酥癢癢的,一股電流直竄四肢百骸。

 然後便見他轉頭迎向在場諸位,眸光銳冷如電,一一掃過眾人——

 “這是鎮北王妃,本王愛妻,沈嫣。”

 一字一句,足以令在場所有人聽清,並且為之震懾。

 不是甚麼故人之女,也不是誰的賜婚、誰的撮合。

 而是他愛她。

 所以她會成為他的妻子。

 鎮北王府這場鬧劇,許多人都在暗地裡看笑話,只是礙於鎮北王威嚴,不敢正大光明議論,即便言官有意見,此時也不敢對上那道鋒芒逼人的眼神。

 沈嫣在微微的詫異之後,心湖泛起一陣柔和的波瀾。

 然後重新、認真地注視著身邊的男人,她的夫君。

 他從來都是如此堅定。

 哪怕最難的時候,哪怕全天下、包括她自己在內,都不認可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謝危樓也從未有一刻放棄過愛她。

 前世今生的路,他們都走得太過艱難,可只要他在身邊,她便永遠是被寵愛和守護的那一個。

 眾人陸續落座,沈嫣悄悄捏了捏他的手,他照常傾下-身來,聽到軟軟糯糯的嗓音在耳邊輕聲響起。

 “鎮北王殿下,亦吾之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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