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5章 老師
蓬皮安努斯的死,其實帶來了很多的動盪,傳遞到漢室這一邊已經輕了很多,最起碼陳曦和劉桐都能很平靜的看待這件事,可對於羅馬這邊而言,那真就是這十幾年來最大的事情了,甚至比羅馬滅安息還大!
因為蓬皮安努斯現階段乾的很多工作直接關乎了羅馬帝國整體的走向,關乎了無數元老、公民的未來,結果現在蓬皮安努斯就這麼撒手人寰,很多事情直接尬在這裡了。
畢竟沒有蓬皮安努斯的人望、能力,有些事情在羅馬是根本推不動的,最簡單一點,收購克勞狄烏斯家族產業這個事,只要沒有了蓬皮安努斯主持,那接下來距離斷檔也就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再考慮到蓬皮安努斯一直以來的道德水平,很大程度上維持了羅馬帝國人際關係網路的平穩,而現在這個有良心的財政官上路之後,那空出來的財富該怎麼分配,那真就是各有各的想法了。
“公主殿下,君上,蓬波尼前來求見。”就在陳曦和劉桐感慨於一代名臣就此隕落的時候,秘衛又帶來了一個訊息。
“哦,請他進來吧,來帶著隨從一起進來。”陳曦聞言點了點頭,示意秘衛邀請蓬波尼入內,畢竟對方被他父親派過來,也是有見見陳曦,跟著陳曦學習一些的想法在裡面,而陳曦在這一方面也沒有門戶之見,也確實給蓬波尼教了一些的東西,只是時不待我。
“見過老師。”蓬波尼屈身行了一個弟子禮,面上有著明顯的悲傷。
“你父親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你現在應該是準備回羅馬了?”陳曦對著蓬波尼點了點頭,也沒有甚麼好勸的,蓬皮安努斯已死,蓬波尼肯定要回羅馬。
“我父親雖說在十年前天壽就已經盡了,但這些年帝國一直使用特殊的秘藥和技術為我父親延壽,去年我從羅馬出發的時候,父親還交代我來到漢室要拜見您,並且跟您學習,甚至還說日後有時間會來漢室拜訪您,可這一轉眼……”蓬波尼像是在感慨於自己父親的死,但實際上也是在向陳曦闡述,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因為他爹這個去世時間,不對!
“勿要多想。”陳曦搖了搖頭說道。
蓬皮安努斯要說是被害死的,那絕對不可能,沒人敢害蓬皮安努斯,這些人最多像蘇聯高層對付斯大林那樣,等斯大林自己中風昏迷,然後拖一拖時間,當做不知道斯大林昏迷了,等斯大林自己去世。
不可能說是給玩點小招數,讓對方直接完蛋,因為後者真的會被清算的,而且你這麼幹了,那後來者也就很有可能這麼幹,所謂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就是如此。
所以陳曦很清楚蓬皮安努斯會死,卻也知道蓬皮安努斯的死必然是新一輪的續命手段到盡頭才引發的死亡。
“蓬波尼,我知道你現在可能有些激動,但你要想明白一件事,你爹能將你送到迦納西斯公爵的身邊,足以說明就算是最大的政敵,也不會在這件事上做手腳。”陳曦很是認真的看著蓬波尼。
而蓬波尼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他畢竟是聰明人,再加上出身極高,知道很多其他人不知道的情報,比方說蓬波尼就知道羅馬最大的絲綢走私商後臺是誰,以及東部行省那怎麼也剿不完的匪軍到底是誰的黑手套等等。
迦納西斯和蓬皮安努斯的關係並不好,雙方之間爆發過很多的衝突,畢竟絲綢、玉石、糖業、香料、戰馬等大宗商品的交易被收歸國有之後,對於誰的影響最大,從世界版圖的分佈上就能看得出來。
很明顯,是東部邊郡公爵!
塞維魯為甚麼要將兩河地區,乃至安息的冬都泰西封一併封給迦納西斯,就是為了表彰迦納西斯在羅馬-安息戰爭中的卓越戰績?開甚麼玩笑,那可是安息帝國和羅馬帝國爭了幾百年的膏腴之地。
給迦納西斯就一個原因,當年絲綢之路最大的抽水者除了安息,就是東部邊郡公爵,和此前那些偷偷摸摸的傢伙不同,迦納西斯是正規軍。
別人家價格戰那是要掏本錢的,迦納西斯打價格戰那是真的出兵和安息正面乾的,這是真正的狠人。
而蓬皮安努斯打完安息之戰之後,將這些大宗商品全部收歸國有,交易也是和漢室官方進行對接,迦納西斯最大的財政來源直接被割了,這才有塞維魯為了安撫迦納西斯進行的讓步。
只是一直賺快錢的迦納西斯多少有些無法接受這種積累的速度,所以才有了很多的故事,比方說袁楊、二崔、三王、衛趙這些家族都說過他們生產的絲綢就地出售的故事,這個出售是給誰出售呢,是給迦納西斯。
再還有甄家為甚麼能輕易的突破羅馬東部,以商貿的方式進入羅馬核心區,很簡單,迦納西斯要賺錢。
為甚麼曹氏的糖廠不管產多少都能消化掉,甚至連糖票這種東西都能輕易的消化掉,很簡單,迦納西斯在走私。
還記得迦納西斯聽到老曹暴雷之後的第一個操作是甚麼嗎?是命令馬超整肅兵馬,做好準備跟他一起去武裝勒索曹操,先將白糖勒索回來,然後保住當地的甘蔗種植園和糖廠。
這是甚麼行為?正常的大貴族會這麼反應嗎?
絕對不是!
再還有之後被蓬皮安努斯派人持元老表決來通知迦納西斯住手的時候,迦納西斯連夜奔赴元老院,給蓬皮安努斯整出來的打法是甚麼——我們東部行省使用的手法確實有問題,但拋開這些不談,你們元老院為了救外人,不管我們東部行省的弟兄,就沒點錯?
這是耍流氓,是將政治團體的邏輯直接給擺在桌面上,逼蓬皮安努斯給自己分割利益,然後蓬皮安努斯給分了多少?7.5%!
這個規模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但迦納西斯干了甚麼,靠著這7.5%將自己走私的所有玩意兒全部洗白了,問就是蓬皮安努斯給他們東部行省的補償,實際上到底是不是,各自心裡都清楚。
從某個角度講,當迦納西斯能和李傕、郭汜、樊稠這種神人玩到一起,還沒有發生甚麼矛盾的時候,你就需要思考一下,迦納西斯是甚麼孽畜了,因為很有可能,迦納西斯是加強版的這等孽畜。
而一個實權公爵是這種孽畜,那羅馬政治版圖會遇到甚麼情況,蓬皮安努斯這個統轄全國財政的大管家會遭遇到甚麼程度的抵抗,不言而喻!
所以陳曦必須要點醒蓬波尼,避免這傢伙胡思亂想——你爹能將你塞到迦納西斯手下,那說明甚麼,說明你爹和自己的政敵絕對沒有撕破臉,迦納西斯這個崽種,在你爹那群政敵裡面,不算第一,也是前三。
畢竟沒點實力,你還想硬扛蓬皮安努斯?
就這都沒撕破臉皮,那你爹最近得幹甚麼天怒人怨的事情,將政敵逼成生死大敵,然後翻臉動手?
很明顯不可能,更何況以羅馬的檢測水平,只有蓬皮安努斯自己完蛋了,否則其他手段絕對能被檢測出來。
蓬波尼低頭思慮了好一會兒,原本有些慌亂的心態平復了很多,因為他已經意識到自己之前有些疑神疑鬼了。
“只是……”蓬波尼的擔憂被陳曦打消之後,智力迅速爬升上來,然後就意識到了某種可能。
“你爹壽數已盡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陳曦直接打斷了蓬波尼想要說的東西,其他所有的可能和操作,都要有一個前置條件,而這個前置條件很明確,就是蓬皮安努斯自己壽盡了,沒這條,其他人都得忍著。
蓬波尼聞言抿了抿嘴,沒再說甚麼,他已經完全明白了,但他爹乾的事情在他看來都知道是得罪人的,最後遇到這麼一個情況,確實無奈。
“多謝老師點撥。”蓬波尼帶著嘆息對著陳曦一禮,心下為自己父親復仇的想法也淡去了大半,因為根本沒有物件,本身天壽盡了,再操勞國事,沾染因果就容易反噬,他爹玩的還這麼大,說實話,都不好說是被反噬死的,還是被人設局沒意識反噬而死的。
“你回去應該會繼承你父親的職位。”陳曦擺了擺手,直指問題核心,而聽到陳曦這話,蓬波尼明顯一愣,他雖說對於自己的資質和能力有著信心,但羅馬元老院的神人也不少,別的不說,希羅狄安這貨當財政官的話,大家差不多也是服氣。
“無需如此驚訝,羅馬那些元老雖說我不是很熟悉,但在能力上,你父親的財政運營能力算是斷檔級別,其他人在現在這個情況下,大機率不敢接手,當然,如果沒有你的話,希羅狄安大概會掐著迪奧的脖子先暫代財政官的位置。”陳曦帶著幾分推測開口說道。
還是那句話,希羅狄安是個人才,這傢伙甚麼都能幹的同時,還有足夠的道德,而配合上迪奧,財政官這個活兒希羅狄安是能幹的,唯一的問題大概就是這貨沒有蓬皮安努斯強,只能修修補補。
問題在於羅馬現狀需要的就是這種能修修補補、不亂來、道德夠高的財政官,故而真從未來局勢上講,希羅狄安掐著迪奧的脖子一起上位的話,對羅馬帝國並不是甚麼壞事。
甚至希羅狄安極大機率會延續著自家老兄弟蓬皮安努斯的路線繼續走羅馬帝國屬於羅馬所有人這一路線,不說肯定能完成,但只要這麼走下去,羅馬帝國的局勢不會變得太差。
只不過,目前羅馬帝國有備選,且蓬皮安努斯一死,當初跟蓬皮安努斯作對的那些元老肯定要按住有可能繼承蓬皮安努斯那套的傢伙。
畢竟克勞狄烏斯家族內部也鬥了這麼多次了,到底是誰是蓬皮安努斯這一派的,誰是中立派的,誰是保守派的,還能真不清楚?
“希羅狄安元老啊,他確實是非常合適的人選。”蓬波尼聞言若有所思,但也明白了阻力來自哪裡。
“看來你也明白了,你們家族的內部本身在當前的程序上就對現有制度不太滿意,不過這也是必然,我這邊也是。”陳曦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說道,而蓬波尼聽完訕訕一笑。
“所以你明明只是備選之一,但當你回去之後,就會成為唯一的備選,因為你是二代,是上一代那群人都能接受的選擇,不管是開明的老一輩,還是守舊的老一輩,最後都得將一切交給後來者,那些人對比你,在這一方面沒有絲毫的優勢。”陳曦說這話的時候無比的認真。
蓬波尼開始低頭思考,他此來本身就有向陳曦告別,外加最後來求取真經的意思,而陳曦很明顯現在真的在給他進行剖析。
“蓬波尼,你準備選甚麼?”陳曦看著蓬波尼詢問道。
“羅馬帝國是公民的帝國,克勞狄烏斯家族是羅馬的一員,是羅馬最為重要的核心,但必須要有羅馬存在,才有克勞狄烏斯家族。”蓬波尼沉聲說道,就像是自己的思想,再也無需隱藏了一般。
“其實,我覺得你爹那條路更正確一些。”陳曦嘆了口氣說道,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
“老師,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可能,那就是我父親其實也是這麼認為的,但他需要做得更多,最終卻塌陷成這般。”蓬波尼看著陳曦很是認真的詢問道。
好傢伙,求其上者,得其中是吧,不過倒也合理。
“也是,我與你父親緣慳一面,倒也不能很準確的把握他的想法。”陳曦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也不想去思考蓬皮安努斯是真的像蓬波尼這麼說的,還是蓬波尼其實只是想要打著這個旗號拉更多的人,但不管是哪個答案,陳曦都得說一句,蓬波尼這個回答,無懈可擊。
“老師,我回到羅馬之後,若是真成為了財政官,我該怎麼做?”蓬波尼帶著幾分謹慎對著陳曦詢問道。
“繼續沿著你父親的路線去走,產業化是未來,就產出而言,農業的上限就在那裡,但產業化之後的工業上限遠高於農業,會有更多的產出,你父親和我能積累出來堪稱龐大的資金,就靠這些實業。”陳曦很是認真的說道,他是真的在給蓬波尼講道。
雖說蓬波尼成為羅馬財政官,肯定會走上權貴資本主義,肯定會走上血肉工坊的路線,但對於陳曦而言,羅馬走慢一點,走穩一點,墮入深淵的速度緩一些,才更適合漢室的現實。
“繼續沿著實業的路線走是吧,我會的。”蓬波尼點了點頭,“各種產業之間的連動,以及產業鏈上下游的延伸佈局這些我也會仔細考慮。”
陳曦聞言點了點頭,對於蓬波尼表示滿意,從資質上,對方無需懷疑,但從道德上啊……
嗯,跟商鞅一樣,於國家而言,確實是要道德有道德,要能力有能力,但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那真就是無道了,可不管怎麼說,確實強!
“老師可還有要教授的?”蓬波尼追問了一句,陳曦思考了一下,他其實有給蓬波尼準備禮物,但現在人在江陵,蓬皮安努斯這件事又太急了,陳曦不可能將蓬波尼留在這裡,讓他等待一二。
“此後我會讓人將禮物給你送過去。”陳曦將話攤開,蓬波尼點了點頭,躬身對著陳曦行了一個大禮,然後又對著劉桐行了一禮,隨後就準備讓護衛帶著自己前往羅馬。
“蓬波尼!”陳曦目送蓬波尼離開,直到對方走到門檻的位置,陳曦還是忍不住開口叫道。
“老師,可還有甚麼事?”蓬波尼側身詢問道。
“在官僚系統內幹活,能力很重要的,但有些時候,你必須要清楚你在幹甚麼,以及你的行為到底犧牲了甚麼,以及值不值!”陳曦很是認真的看著蓬波尼,“你若是陷入了迷茫,多想一想你爹當年面對元老逼宮時,為甚麼一步不退,如果真有一天要幹大事了,記得將你老婆安妮亞調動到身邊。”
蓬波尼微微一怔,然後點了點頭,“多謝老師,來日再見。”
說完蓬波尼就跟著護衛一起離開了,陳曦看著蓬波尼的背影搖了搖頭,他不確定對方到底有沒有聽進去,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甚至這一刻陳曦都好奇自己對蓬波尼這話的意圖。
“難得從你面上看到這麼多的情緒。”劉桐看著坐回位置上的陳曦,帶著幾分調侃說道。
“畢竟也叫我一聲老師,而且還是個天才,一想到接下來他會走向某個必然的路線,多少還是有些可惜。”陳曦嘆了口氣說道。
陳曦對於蓬波尼還是有些惋惜的,對方為人子,為人父,為人友都是非常優秀的,但唯有作為一國的財政官,在現在這個局面,真的會幹出來離譜的玩意兒,所謂的命運浪潮就是如此。
趴窩中,早上還要送小孩,完蛋,以後得改成晚上幹活了,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