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4章 預見
劉桐因為精神天賦的原因對於陳曦的瞭解是非常深刻的，故而她很清楚陳曦對哪些人的評價是真實的，對於哪些人的評價其實充滿了敷衍。
蓬皮安努斯這個人，劉桐並沒有機會見過，雖說對方很多次在新年祝福上有說過想要來長安這邊見見陳曦，但這麼多年一直都未能從羅馬來到漢室，也未能見見他最想要見到的人。
可這個人在陳曦嘴裡面有著極高的評價——羅馬帝國有道德有良心又有能力的支柱之一，屬於羅馬帝國最為重要的棟樑，沒了蓬皮安努斯，羅馬帝國就等著在死路上一路狂奔到完蛋得了。
總之，這個人，劉桐沒有見過，但從陳曦的評價上，劉桐能感受到這個人屬於僅次於陳曦這個級別的內政奇才，更重要的是，這個人是有道德有良心的，沒錯，除了那誇張的能力，道德和良心也是很重要的。
畢竟這樣一個大國，要找到能力非凡的人並不困難，但要找到一個能力非凡還能守住自己底線，知道自己在幹甚麼，牢牢站定國家底線的精英並不容易，因為很多時候，到了那個高度，很容易出現所謂的“迫不得已”的犧牲，當然他們是不會被犧牲，但某些人會被犧牲。
而蓬皮安努斯的存在，死死的守住了羅馬底線，讓羅馬帝國沒有往地獄一路狂奔下去，而現在蓬皮安努斯去世了。
“唉，之前還說呢，沒想到這麼快就去世了啊。”陳曦帶著幾分複雜說道，他原本覺得蓬皮安努斯應該還能再撐一段時間，畢竟羅馬帝國作為頂尖帝國，手上各種奇珍異寶也不在少數，來來回回的嘗試，就算蓬皮安努斯的天壽已經盡了，起碼也能再撐一段時間吧，結果，這麼意外？
“按說，羅馬帝國手上可以延壽的東西不少吧，怎麼會？”劉桐帶著幾分疑惑詢問道，作為攝政長公主，劉桐起碼是知道漢家的寶庫之中有多少奇奇怪怪的東西，如果拿來延壽的話，有的是拖時間的手段，而羅馬帝國就算不如有陳曦的漢室，也不至於讓這種大人物，這麼死了。
“各種因素導致的吧。”陳曦也沒多言，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蓬皮安努斯是肯定要死的，因為敵人太多了，雖說蓬皮安努斯很強，而且也確實為羅馬帝國帶來了非常多的利益，但蓬皮安努斯得罪的人也不少啊。
哪怕站在國家的立場上，在有愷撒和塞維魯存在的前提下，這些人不敢給蓬皮安努斯亂來，不會做出暗殺等行為，但等蓬皮安努斯自己撐不住的時候，他們稍微拖延一下，讓他自己離世，也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方式。
換句話說就是，惹不起你蓬皮安努斯，我們難道不能在你自己要死的時候看著你去死？
“你的意思是？”劉桐雙眼一亮，這話一出來，後面隱藏的刀光箭雨劉桐都能感覺到。
“蓬皮安努斯得罪的人太多了，他終歸是克勞狄烏斯家族出身，但國營化程序中克勞狄烏斯家族收歸國有這件事，其實是非常得罪人的。”陳曦嘆了口氣說道，“當然得承認這件事是正確的，但這世間有些事情不是正確就能做的啊。”
蓬皮安努斯現在要是三十歲，那這事兒拖著拖著也就做成了，因為以對方的情況，以及羅馬的現實大環境，沒人會暗殺蓬皮安努斯，最多是扯後腿，但年輕就是資本，拖時間，能力就是說服一切的基礎，就算被扯後腿，也不過是浪費時間，遲早會成的事情。
因為本質上，國有化程序，收購克勞狄烏斯家族這件事，羅馬帝國是站在蓬皮安努斯的身後，克勞狄烏斯家族的成員就算有一些怨念，也不會特意展現出來，最起碼不能鬧得太過分。
畢竟這個家族的聰明人也不少，羅馬元老院裡面坐前排的那些精英各個和克勞狄烏斯家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他們也知道該做甚麼，只是就像陳曦評價漢世家的那句話一樣，我不懷疑漢世家的智力，我只擔心漢世家的貪婪。
沒啥好說的，克勞狄烏斯家族肯定也是這個情況，利令智昏是必然的選擇，甚至那些人都沒想過讓蓬皮安努斯真的去死，只是想拖一拖，讓他多思考一下，問題在於，蓬皮安努斯本身就是靠著羅馬帝國各種手段在續命，你在這裡卡一下，那裡卡一下，哪個環節出個問題，說不定就爆了。
從一開始，陳曦得知蓬皮安努斯要推進國有化程序，將克勞狄烏斯家族的產業全部收歸國有，就知道這傢伙肯定要死了，只是這死的也太快了，克勞狄烏斯家族也是有神人的啊！
“蓬皮安努斯死於年紀太大，老實說，他要不是本身就處於續命狀態，也不至於這樣。”陳曦嘆了口氣說道，“接下來羅馬帝國……”
“也就是說這事兒要查都沒辦法查？”劉桐帶著幾分疑惑詢問道。
“查不了的，蓬皮安努斯在元鳳元年前後就應該完犢子了，只是靠著羅馬帝國各種手段硬撐到現在了，所以那一天死了，從查證上，也只能說是死於秘術波動。”陳曦很是無奈的說道，“而且羅馬元老院之中和蓬皮安努斯有大仇的那一派，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
“有大仇？”劉桐聞言愣了一下，怎麼還會有大仇？
“羅馬帝國的路線之爭，國本之爭，再加上非獨裁的體制，導致元老院的聲音並不統一，哪怕是克勞狄烏斯家族在這一方面也是不統一的，只是被蓬皮安努斯強行按下去了，可人亡政息啊。”陳曦帶著幾分像是見證了歷史的無奈說道，“而現在他死了，那些人肯定要反攻倒算的。”
蓬皮安努斯很厲害，但蓬皮安努斯是不能將自己的政敵全殺掉的，尤其是那些只是立場不同，但也是在為羅馬考慮的元老，這世間並非是和你站在對立面的傢伙就是你的敵人，也有可能是他的正義與你的正義衝突了，而很明顯，羅馬元老院現在就是這麼一個情況。
“羅馬帝國存在一個非常難以解釋的立場，那就是羅馬帝國到底是誰的帝國？”陳曦很是認真的看著劉桐說道，“這個問題在漢室也存在，但在漢室沒有這麼尖銳，起碼能粉飾過去，可在羅馬……”
羅馬帝國是克勞狄烏斯家族的帝國，羅馬帝國是公民的羅馬帝國，以及羅馬帝國就是羅馬帝國，蓬皮安努斯破除了第一個，但走向的不是羅馬帝國是羅馬公民的帝國，而是羅馬帝國就是羅馬帝國。
換句話說，在破除第一個概念的時候，蓬皮安努斯參考了漢室的情況，也想要完成思想和概念上的統一，也就是將歐洲蠻子也完全納入羅馬，讓他們不再遊離在羅馬帝國之外。
因為到現在，所有的羅馬精英其實都已經意識到了，再繼續走羅馬公民這條路，他們遲早得將路走絕，所以必須要開拓一條更為安穩的道路，而漢室的存在，讓他們有摸著石頭過河的機會。
所以才有了現在這個嘗試，只是這條路上的阻力很大，克勞狄烏斯家族大多數成員能接受羅馬帝國是羅馬公民的帝國，但絕對接受不了羅馬帝國僅僅是羅馬帝國本身！
而且其他元老、騎士、公民也有很多站在這件事的對立面，只是蓬皮安努斯儘可能用手段進行收買，一點點的推進，靠著產業的產出在模糊這個概念，但人不能寄希望於別人都是傻子。
這麼長時間了，不可能沒有人看出來蓬皮安努斯真實的想法，克勞狄烏斯家族內部也難免會因為這個而暗流湧動，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現在蓬皮安努斯的死，在陳曦看來並非是結束，甚至真要說的話，可能才只是剛剛開始，接下來的羅馬帝國必然會朝著另一條路狂奔。
“這樣啊，不過這個仔細想想確實是問題。”劉桐聽著陳曦的解釋，以她的腦子自然是能完全理解的，所以在聽完，也有一種無奈，果然是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啊。
“這其實也都罷了，但蓬皮安努斯的逝去，更像是一種開始，先說一點，我對於蓬皮安努斯是佩服的，他抄我作業能抄到這個水平，確實是非常厲害，而且道德方面堪稱完美，更重要的是腦子很聰明。”陳曦帶著幾分感慨，這是對於這個時代頂尖強者的尊重。
這世間從陳曦降臨之後，抄陳曦作業的強者，陳曦都懶得數了，羅馬有，貴霜有，漢室有，但真正抄出東西的就蓬皮安努斯，其他人要麼駕馭不了自己的貪慾，要麼壓制不了追隨者，要麼就是被自己的“強大”迷了眼，然後逐一紮入了深淵。
唯有蓬皮安努斯，哪怕是不懂，但卻謹守著底線，絕對不跨過，就那麼穩穩當當的走了十幾年，這很厲害，非常的厲害，光是這種剋制，就足夠讓陳曦誇讚。
畢竟這世間的誘惑實在是太多了，到了蓬皮安努斯這種境地，還能恪守底線，不胡亂操作，說實話，非常的不容易，甚至是面對元老院元老的逼宮，蓬皮安努斯也絕對不會去嘗試可能有危險的東西。
這點才是蓬皮安努斯干了十幾年的羅馬財政官，用著兩千年後的經濟手段，卻沒有出現一點亂子的原因。
只是這樣的人只有一個，羅馬的後繼人能力不如蓬皮安努斯只是一方面，道德和剋制不如蓬皮安努斯則是另一方面。
“後繼人是蓬波尼？”劉桐帶著幾分詭異看著陳曦詢問道。
“嗯，這是一個天才，一個視角詭異，卻也適合搞經濟的天才，但他和蓬皮安努斯的差距大概就像是伯言和孔明吧，一線的差距，但表現出來差別很大。”陳曦點了點頭，認同了蓬波尼的能力，蓬皮安努斯確實是生了一好兒子，一個能繼承自己家業的好兒子，但那是曾經。
在正史，蓬波尼在蓬皮安努斯死後，接過了財政官的位置，將羅馬上下也打理得井井有條，雖說因為塞維魯的擴軍，因為歐洲蠻子與羅馬的戰爭將蓬波尼也搞得身心俱疲，但他確實是撐住了羅馬的財政，沒讓羅馬帝國在塞維魯的折騰下爆炸。
從某種角度看，他也算得上最頂級的財政官了，畢竟他能力略弱於自己的父親，可他的道德下限也更低一些，在正常封建時代，道德和能力相互協調，相互補充，差不多也能表現出近似他父親的水平。
可那是封建時代，換成現在這個版本，說實話，能力弱一些只是一方面，道德差一些，那真的要命了，說實話，在得知蓬皮安努斯去世、蓬波尼要繼任財政官之後，陳曦就有一種感覺，羅馬要朝著血肉工廠，權貴資本的路線一路狂飆了。
“這樣的話，要說也不錯了，最起碼還有一個人能給他們羅馬支撐一下大局了。”劉桐聞言沒有理解陳曦的憂鬱，反倒還有幾分對於羅馬狗運的調侃，差一點咋了，只要不爆炸就行了，沒有諸葛亮，有陸遜也不差啊，這也是頂級的精英了，對吧，雖說能有陳曦的話最好不過，可這不是沒有嗎，能有陸遜這個級別也不錯了。
“按照正常來說其實是不錯的，蓬波尼作為財政官就能力而言，也算得上頂級，哪怕在現存的三大帝國之中，剔除我之後，應該也是前五前三的水平，羅馬帝國也很難找到更合適的人選了。”陳曦帶著幾分複雜說道，羅馬帝國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沒得選。
財政官這個職位，在羅馬屬於真正的巨頭，或者更直接些，在任何時代，管錢的那個人，都是真正的巨頭，所以並不存在上一任財政官能直接推選自己兒子這種事情，羅馬連皇帝都需要推舉的，所以在蓬皮安努斯死後，財政官這個位置是有好幾個候選人的，而且各個都不差。
然而蓬皮安努斯死後，蓬波尼也不再遮掩自己的鋒芒，將所有的候選人擊敗，以幾乎斷檔的強大，拿到了財政官的位置。
換句話說，這不是甚麼子承父業，而是最簡單的，羅馬帝國也找不到比蓬波尼更強的財政官了，哪怕比蓬皮安努斯弱一些，但蓬波尼這個貨年輕啊，他要能活到他爹那個年紀，說不定水平也和他爹五五開啊，正史略弱一線，那是因為還沒到年齡就被卡拉卡拉坑死了。
但凡不被坑死，再熬一熬，水平未必會比他爹弱，所以就潛力而言，蓬波尼也當得上當世頂尖的水平，可那是在封建時代，羅馬現在的經濟架構可不完全是封建時代的架構啊。
羅馬現在需要的壓根不是甚麼擁有頂級經濟智商的財政官，而是需要一個擁有足夠道德，水平還能過得去的財政官，因為前者拿到蓬皮安努斯留下來的玩意兒，鐵定能給你整出來大不列顛加強版的，無上剝削者！
“啊？”劉桐頭上都快出現問號了，你這意思是蓬波尼雖說是最優秀的，反倒不是最合適的人選？
“之前咱們扯淡的那些正確，很快就會在羅馬帝國出現，而且接下來羅馬帝國的發展速度會爆炸性提升。”陳曦帶著幾分像是看樂子的表情說道，“但這種方式能維持多久不好說，搞不好，羅馬帝國被蠻子掀翻了都有可能，不過短時間應該還是穩定的。”
短時間當然是穩定的，因為羅馬公民能在這一輪壓榨之中得到巨大的好處，而且靠著這些好處，羅馬公民也能將蠻子死死地壓住，但能撐多久就看羅馬帝國的道德了。但資本主義是沒有道德的，尤其是蓬波尼鐵定走封建權貴資本主義，那越走越黑就是必然。
換句話說，那就是一開始還能守住底線，公民和羅馬元老坐在一個椅子上，一起吃蠻子，然後狠狠地吃蠻子，大家爽吃，那個時候公民鐵定死保自己的生活，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利益分配逐漸固化，就需要創造新的利益增長點，而最適合的增長點是甚麼，當然是羅馬公民了。
到了這一步，羅馬公民就算早期沒有發現，後面也會發現，最後結果也就不言而喻了，羅馬帝國能擋住的蠻子的衝擊，但絕對擋不住公民加蠻子的衝擊，到時候羅馬帝國就算不被掀翻，也得元氣大傷。
“徐州這邊發生的事情，只是未來羅馬的縮影，而且徐州這邊因為我的存在，還有那麼一點道德，可要換成未來的羅馬，那是真的沒有道德，蓬波尼這個人，他爹在的時候也就罷了，他爹沒了，他的道德滑坡速度取決於現實的發展，而接下來的現實……”陳曦多少有些不知道該說甚麼。
只能說，羅馬的封建權貴資本主義，迎來了他們需要的“大哥”，然後一路走到黑。
默默的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