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9章 人與人的差別
所以從那一刻開始,陳曦就知道,那些世家遲早有一天還是會踩到自己的死線,而那個時候自己必須要展現出能讓他們警醒的力量。
經唸了沒用,力量才有用!
甚至究其本質而言,預見到未來的鐵與血,於陳曦而言,也同樣是救人,只不過救的不是踩了線的那些世家,而是救那些懷揣著同樣想法,還沒有實踐,但只要陳曦略微放鬆,他們就會自然滑坡的絕大多數,所以陳家和趙家絕對沒救了。
“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就像是陳侯當初所說的那樣,他並非是為了殺戮而殺戮,是為了拯救更多人而選擇殺戮。”劉翊嘆了口氣,“而最能警醒其他家族的方式,就是這次踩線了的陳家和趙家,就此九族誅滅。”
袁術和劉璋聞言愣了一下,這和他們以前認識到的東西完全不同。
“刑不可知,威不可測,這是一種操作,一種一直以來的操作,但陳侯不同,陳侯明確的將所有的東西都講了,但生於陳侯之前,所學的一切,所塑造的觀念和陳侯建立的觀念是衝突的,這種改造是近乎無法做到的,這不是你明確說了就能接受的東西。”劉翊帶著某種悵然說道,“世家的強大就本質而言,就是來自於這種傳承,這種經法的解讀。”
劉翊很厲害,甚至如果真想要當官的話,他也能如王雄那樣,當到刺史,只是志不在此罷了,可同樣,正因為志不在此,反倒能以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待陳曦,去看待世家。
“誰的法度是正確的很難說,但很明顯現在的陳侯更為強大,而規矩這種東西是需要給強者讓步的,這是所有法理的核心,陳侯的經改造不了那些生於他之前的長者,他們所學的知識,他們所生活的環境早已將他們固化了。”劉翊說這話的時候看著袁術和劉璋很是複雜。
陳曦其實並不喜歡袁術和劉璋的作風,卻一直將兩人作為重要的骨幹,說白了不就是因為兩人的觀念雖不同於陳曦,卻能相容陳曦的法度。
人就是人,不管出生高低貴賤,都是人,這是陳曦的法度。
代天牧守,萬民是牛羊,我是狗!這是袁術和劉璋的法度。
對此陳曦確實不好說甚麼,這不是甚麼好法度,但這個法度能用,因為它確實沒有甚麼歧視,只是平等地不把人當人!也行。
所以袁術、劉璋被挑選出來,作為陳曦的狗,陳曦的刀。
“可不管世家唸的是甚麼,學的是甚麼,也無需去考慮固化到甚麼程度,甚至都不需要考慮是否開智,只要還是人,不,哪怕是畜生!尊重強者,都是基礎。”劉翊輕聲道,“而徐州的血,本質上來講,就是陳侯拿出自己的強者姿態,在警醒所有人。”
“此後,陳侯只要一日不死,不會有任何世家在這件事上敢越雷池一步。”劉翊沉聲說道。
“哐哐哐。”袁術和劉璋靜思的時候,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兩人對視了一眼,皆是一愣。
甚麼情況?這可是袁術在下邳的私宅,雖說不算大,好歹也是三進的宅子,折算下來也有一千多平,甚麼樣的敲門聲能傳這麼遠。
“長安秘衛,開門調查!”還沒等袁術和劉璋罵娘,就聽到門外那沉悶的聲音,明明隔了兩道門,影牆,聲音卻像是在他們耳邊響起。
兩人倒吸了一口冷氣,快步朝著門口走去,然後沒等兩人靠近大門,一道刀光閃過,硬木製成、比袁術胳膊還粗的門閂當場被斬斷,一身玄甲的秘衛直接衝了進來。
兩隊秘衛進門之後,一名秘衛捧著一個圓木盤從中走來,他雙手捧起元鳳劍進行展示之後,從一旁拿起詔書的影印件,當場進行宣讀。
“……其族,無論男女老幼、尊卑親疏,不限年歲長幼、身有疾殘,無論仕農工商、閒居鄉里,盡數緝拿收監,核驗名冊,依規處斬,無一人得以倖免。凡同居旁支、姻親附黨、門下死士、幕下附逆賓客,一併從嚴查辦,絕不姑息寬宥……”秘衛唸完,將詔書放到木盤上。
“全部帶走,凡有反抗,就地誅殺!”宣讀完詔書之後,秘衛的頭領帶著幾分冷酷說道。
這一刻袁術和劉璋都懵了,下邳陳氏在八條街外的隔壁啊!
“我等非是下邳陳氏成員。”劉翊趕緊開口說道。
“此宅乃是下邳陳氏私宅,居住者盡皆以姻親附黨計入,全部帶走!”只露出兩個眼睛的秘衛帶著幾分冷酷說道。
與中亞那邊的處理方式不同,中亞那邊不抓捕同居旁支、姻親附黨、門下死士、幕下附逆賓客,即嫁出去的女兒、家生子、姻親、朋黨、門下賓客、私兵等,只要未涉及此案,就不會特意處理。
畢竟這是誅殺世家大戶的九族,真要全部算,拐來拐去誅殺到陳曦的頭上都不是開玩笑的,所以自古以來,下詔誅殺九族,都是有一個範圍的,五服是肯定死的,但同居旁支、姻親附黨、門下死士、幕下附逆賓客並不會直接被全部處死,而是需要辨別之後,再行從嚴從重處理。
雖說是按照從嚴從重處理,但全部被誅殺的機率很小。
當然中亞那邊,陳曦沒按照正常的九族誅滅來辦,因為真按照這個來辦,趙岐一系的京兆長陵趙氏全都得算個附逆,中亞趙氏治下的百姓都得算個門下賓客,那得處置小三十萬人!
所以在中亞方面,陳曦的指令就是讓秘衛將徐州趙氏所有成員按照族譜全部帶走,不計算附逆和朋黨賓客。
可在本土那就不同了,所有與陳趙兩家有關的全部拿下,處死是不至於,但最輕的,在接下來也應該是逃不過苦役了。
來徐州這邊的秘衛完全領悟了陳曦的意圖,所以來就不是查案的,就是來滅門的,本家主宅那邊,但凡有反抗的,直接就地誅殺,不分男女老少,而其他隸屬於陳趙的私宅,哪怕住的不是陳趙兩家的人,也一律先按照附逆抓起來,這是陳侯下達的明確命令。
查案?查個屁!
陳曦調動秘衛來查案?陳曦是讓秘衛來滅門的,都動秘衛了,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袁術和劉璋對視了一眼,老實說他們身上帶的東西,還有作為坐騎的滾滾,真要硬闖也能衝出去,但只是一個眼神碰撞,兩人就放棄了這一想法,而是掏出了印信,證明兩人的身份。
“陽城侯和宣城侯。”看完兩人的印信,前來宣旨的秘衛客氣了一些,但依舊沒有放兩人離開,“抱歉,陳侯密令,所有陳趙兩家的私宅全部納入管控,所有賓客一律拿下,等待查證,兩位請了!”
袁術和劉璋聞言皆是面色一沉,但也沒難為秘衛,秘衛當然也沒給兩人上枷鎖,而是派人護著兩人先去下邳府衙,那裡已經由帶兵前來的盧毓接管了,這次的事情,盧毓才是真正來查案的,只是現在查卷宗的意義已經不大了,真正要查的是天地精氣稻穀是怎麼來的。
“盧治中,我覺得現在查卷宗已經沒有甚麼意義了,現實一些,不如直接登門吧。”李孚看著比自己年輕一截的盧毓,並沒有甚麼羨慕或者嫉妒,畢竟他現在這個年齡,能當上南陽太守已經很離譜了。
更何況盧毓帶著調令來找自己,帶著自己來查徐州這種大案,其實已經說明接下來自己可能要和盧毓一起高升,說實話,對於一個正兒八經連寒門都不是,而是農家出身的傢伙,在四十歲左右能摸到州副手的位置,說實話,李孚自己都覺得自家祖墳冒青煙了,因為實在是太離譜了。
相比於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靠山,李孚那是真的沒有靠山,他連個朋黨都沒有,純純是卷王,外加能力真的超強。
“直接去下邳陳氏那邊嗎?”盧毓將手上的卷宗放了下來,帶著幾分沉重說道,“那邊秘衛正在抓人,還未到我們提審的時候。”
“那要是這樣的話,我覺得簡單一些,盧治中,你覺得天地精氣稻穀會是從甚麼地方來的。”李孚眼見盧毓如此開口,也不再多言提審的事情,而是換了一個思路。
盧毓聞言沉默了一會兒,這天下間的天地精氣稻穀,而且是這麼大的量,只可能來自於兩個方向,一個是揚州,一個是扶桑,其他人,除非是蒼侯自個下場,否則的話,根本不可能拿出來如此多的數量。
“看來您也猜到了。”李孚面色沉穩地開口說道。
“是啊,只有這麼兩個答案。”盧毓點了點頭,“只是只有這麼兩個答案的話,有些東西可真就要命了。”
“並不要命。”李孚搖了搖頭說道,“夏糧絕收了,地裡面長出來了苗,然後被病蟲消滅完了,完完全全的絕收了,盧治中,您是高門大戶出身,可能無法理解絕收是甚麼概念,我啊,是真正的農戶出身,最窮困的時候,靠墳地裡面的野韭度日。”
說這話的時候,李孚的面上沒有甚麼丟人的神色,也沒有甚麼對於盧毓的嫉妒,因為憑良心說,他現在還真就是靠能力,一路捲到這個程度,捲到這種級別並不比盧毓差多少的程度。
所以在心態上李孚是平穩的,不會因為看到盧毓這種存在就心態失衡,因為他是真正見過舊時代的,是知道那個時候是甚麼樣子的,出頭?開甚麼玩笑,那個時候他根本沒有可能出頭!
可現在,他已經不是出頭的問題了,真要說的話,他已經是屬於宣帝當年所說的那批與朕共享天下者,兩千石的那批人了。
他可是南陽郡守,南陽那可是天下重鎮,是交易中心,是人口最多的大郡之一,就地位上,他也就比刺史稍微差一點點,屬於真正的前途無量,更重要的是李孚無比清楚自己為甚麼能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是靠甚麼關係,也不是靠甚麼出身,真正就是一點點的運氣,加上真正為百姓辦事的超強能力。
作為農戶出身,作為最窮困的時候和路邊野狗沒任何區別的李孚,他很清楚自己需要的東西,絕對是百姓也需要的東西,那有些事情就很好解決了,我曾經所需要的,有機會給普通百姓達成,那方向肯定沒錯!
盧毓聽到這話,緩緩點頭,“那還請李郡守隨我一同前往琅琊地區,有些東西我確實需要查一查了。”
“好說,好說。”李孚點了點頭,然後從懷中將自己來到徐州之後走訪地方獲取到的東西遞給盧毓,雖說同樣是在查案,但李孚屬於純種的土鱉,不過也正因為是土鱉,他能很自然地混入到百姓群體之中。
盧毓到鄉村看到老婆婆叫不出“大娘”,但李孚這玩意兒能輕輕鬆鬆和這群人拉家常,還是那句話,李孚就不信這天下有不透風的牆,有些事情老百姓看到了未必能理解,但你要說他們沒看到,那就太看不起這遍佈天下的眼睛了。
更何況徐州絕收這麼大的事情,沒出大亂子,那不是徐州官僚厲害,而是陳曦這麼多年的平準倉在發力,哪怕大多數百姓因為徐州官僚這幾年的努力,不會直接暴走,畢竟再怎麼說,家裡還有一些餘糧,還沒混到翻臉的程度。
就像當年李孚在魏郡時的情況,哪怕真絕收了,考慮到這麼多年風調雨順帶來的豐收,家裡多少還有一些餘糧,還是能撐過一兩個月的,所以短時間暴動是不至於的,再加上徐州這群官僚在真正出現絕收之後,不管是抱著甚麼心思,都跟李孚當年一樣,第一時間選擇賑災。
所以徐州百姓看著是沒有太嚴重怨念的,但可要說真的沒有,那絕對不至於,這可是絕收,是真的一點糧食沒打到,可不是每畝多多少少收了一斗兩鬥這種情況。
盧毓可能無法理解這種,但李孚無比的清楚,徐州百姓只是沒表現出那種憤怒,因為十幾年的政府信譽,加上出事之後果斷開倉放糧,足夠讓徐州百姓硬生生的將火壓下去,但那是壓下去了,不是沒有。
“這些是?”盧毓看著李孚遞過來的東西,快速的翻閱了幾下,然後面色凝重了很多。
“雖說已經確定是人禍,但這些都足夠作為旁證。”李孚平靜地說道,“徐州這邊的官僚和這件事相關的人不少,但也確實存在不涉及此事的官僚,畢竟想幹點活,混點資歷,然後升官光耀門楣的也是有的,畢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需求。”
而我知道,哪些人在甚麼階段是最想要幹活的,李孚在心裡面補了一句,畢竟他就是這麼過來的。
“這些旁證?”盧毓看著這東西面色都沉重了很多,第一次意識到能被賈詡等人稱之為卷王的人,到底是甚麼程度的恐怖份子。
“這件事很嚴重,這是真的絕收,也就放在當前看著一般,可如果放在曾經,這裡會爆發比當年黃巾之亂更嚴重的動亂,因為黃巾之亂時期的絕收,一畝地起碼還能收一兩鬥,不至於甚麼都沒有,而現在是真的甚麼都沒有了。”李孚面色變得無比沉重,他是經歷過,所以他明白糧食對於普通的農民到底有多重要。
現在發生的事情,在高門大戶看來可能也就那樣,但對於李孚這種真正出身底層的官僚來說,那真的是要讓百姓去死,而且是活生生的餓死,這是在逼百姓造反。
只不過這個時代,有足夠多的週轉餘地,有足夠多的積蓄,讓百姓還能支撐下去,可這些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是陳侯一點點構建起來的,結果就這麼被憑空消耗掉了。
所以說甚麼要命,在李孚看來都毫無意義,真正要命的東西,李孚在二十年前都見過了,現在這種也算得上要命?
“治中,就算徐州沿海那邊的漁業司,全部都是反賊,又能算得了甚麼?”李孚無比的平靜,“我啊,見過當年整個天下有幾千萬的反賊,見過真正的人心向背,這種程度根本不值一提。”
盧毓聞言點了點頭,李孚屬於真正經歷了很多的官僚,那種從最底層出身爬到這個高度的經歷,讓李孚有著完全不同於其他官僚的感悟。
“所以無需考慮那些有的沒的。”李孚看著盧毓無比的坦然,“去查就是了,我不信整個徐州沿海的造船廠,漁業司的人員都是逆賊,他們之中可能有貪心之輩,有野心之輩,但真正的反賊不會有多少的。”
“只是這個案子……”盧毓聽到這話嘆了口氣。
“該殺就得殺。”李孚的雙眼甚至有些冷酷,“在糧食上做局,在我看來都是該死的東西,至於漁業司那邊的情況,只能祝他們好運了,但願乾的時候,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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