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0章 總有清楚的
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就不可能存在蠢貨,這群人可能壞,可能貪,唯一不可能的就是蠢,表現出來的蠢,很多時候都是為了遮掩其他更大的問題,或者更直接的講,就是事情背後,有著無法言述的東西。
所以當秘衛殺過來,而且連夜衝入下邳陳氏,據說中間還爆發了戰鬥,然後全族被拿下之後,整個徐州官僚體系都知道出大事了,隨之而來的就是無數的舉報信。
“你說他們現在送這個是知道自己錯了,還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李孚從那一沓厚厚的舉報信上提起來一份,略微掃了一眼,看向盧毓詢問道,“我們這次要講究坦白從寬嗎?”
“不,我們講究秘衛抓一個審一個,可以當場處死。”盧毓搖了搖頭說道,“說實話,我沒想過問題會這麼簡單的解決,中間所有的環節在這些舉報信的拼湊下,是無比完整的,甚至連人證,連我們還在推測的事情,現在也變得無比完整了。”
“畢竟以前再怎麼嚴重,陳侯也沒有派私兵過來,以前的標準是處理事情的標準,這次可不是處理事情的標準,這次是滅門的標準。”李孚帶著幾分感慨說道,但心下卻更加堅定的要為陳曦獻出自己的生命。
作為真正從底層出來的精英,吃過苦,受過累,見證過曾經的亂世,他比盧毓,比長安那些中央大員都清楚陳曦這次到底站在甚麼樣的立場上,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唸了快千年,但誰信呢?
沒人信,哪怕是後世其實也沒多少信,可這次陳曦是真正表現出了他的意志,展現出了他到底是怎麼看待這個世界,怎麼看待著天下萬民的,沒有甚麼經法,他直接將自己的認知展現出來了。
“逐個提審吧。”盧毓沉吟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將徐州這邊涉及造船廠和漁業司的人員,走私的途徑全部挖出來,就可以給彙報了。”
“也好。”李孚點了點頭,和他之前推測的方向差不多。
徐州這邊上百萬畝的天地精氣稻田,所需要的種糧那可不是一點兩點,那不是正常渠道能獲取的,更不是甚麼陳珪挖了袁術三瓢,就能三年種出來的,陳珪要是有這個本事,那自己找片地方種這個,也能混個人上人,畢竟揚州那邊折騰這麼多年,也就這麼多畝。
所以種糧的來源其實就只有兩個可能,一個是揚州那邊,一個是扶桑那邊,揚州那邊不用說,張松這個人是醜了點,但能力方面是無需懷疑的,這麼多年揚州那邊就沒出現過天地精氣稻穀不明遺失的問題。
當然被袁術和劉璋拿麻袋往自己車上裝,回去給自己熬粥這種情況,其實沒啥好說的,這種事情,屬於可以理解的正常損耗。
問題在於,這個損耗再大,一直都在正常範圍內,至於說張松自己研究天地精氣稻穀,讓產量大幅上升,然後將部分的產量扣下去,怎麼說呢,張松是刺史,不是甚麼技術人員。
技術人員還能被這麼脅迫,張松要是搞出來這種東西,早拿出來升官發財了,以陳曦的人品,這點那是無須懷疑的,可張松沒有拿出來,那可以預設為沒有。
這也是五年前的時候,劉備和陳曦查證出來的東西,也就是五年前劉備發現徐州老兵將沿海的活魚送到長安時,專門讓陳曦來開開眼時見到的東西,那次徐州老兵是怎麼將鮮活的海魚送到長安的,不就是給魚喂天地精氣的米糕,讓魚能多撐一段時間嗎?
當時陳曦就覺得很離譜,然後還派人查證了一下,確定不是揚州的問題,後面也就沒說甚麼了,畢竟沿海百姓去扶桑那邊換點東西,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只要不嚴重,陳曦不會特意追究。
故而只要損耗量在一定範圍,只要每年上繳的規模還在正常水平,陳曦其實也不在乎有人偷吃一部分,畢竟糧食這種東西,別人路過喂自己嘴裡面了,你其實沒辦法說。
之後,陳曦也就是加強了扶桑地區天地精氣稻穀種植的管理辦法,但扶桑的真實情況,讓陳曦再怎麼加強管理都沒啥意義,因為漢室百姓過來就是爺!
哪怕管理者全都是漢室官僚,但官僚的數量比百姓的數量可少太多了,所以當漢室百姓登陸扶桑之後,待遇非常之好。
這就導致出現了鑽空子的情況,而陳曦思來想去也就沒有堵死這個bug,去那邊的百姓能有幾個,就算是偷吃,又能吃掉多少,算了算了,讓周瑜他們關注一下,別讓大規模的艦隊上去就行了。
抓大放小,管理好渠道,這就是陳曦的邏輯,從元鳳五年到現在也一直管理的還行,但靠海這邊的世家要說不知道扶桑那邊有天地精氣稻穀,那就是玩笑話了。
當然知道是知道,能從扶桑弄過來一批吃的,以這些世家的級別問題不大,但要說弄幾船回來作為種糧,那可就太看不起漢室在那邊的管理人員了,可誰讓去年的時候出了一個系統性的bug。
也就是管這事兒的周瑜斷網了,當時所有的注意力都到了東南亞,扶桑這邊雖說依舊有人管理,但管理的強度遠低於正常,最起碼大型艦船走私不是甚麼問題。
還是那句話,有時候就算要做壞事,也要有機會,而沒有去年那事兒,徐州趙氏和下邳陳氏就算每年跟螞蟻搬家一樣從扶桑那邊搞天地精氣稻穀,也搞不出來今年這種規格的大事。
因為趙氏和陳氏留在國內的傢伙,在無法一次性湊夠自身所需要的種糧數量的情況下,帶回來的天地精氣稻穀會被家族內部人員拿去熬粥。
甚麼嚴密的組織性,甚麼強大的自我剋制能力,開甚麼玩笑,要是有這種級別的自我約束能力,那還留在國內幹甚麼,早就去國外開疆擴土,建立屬於他們家族的封地了。
說白了,現在留在本土的成員,不是老了,就是能力有限,再要麼就是不適合在外發展,所以如果不能一次性將種糧弄到手,你放自家的庫房,自家的小一輩有的是本事給你吃完了。
誰還不是個嫡系了是吧,天地精氣稻穀,既然入了我們家的庫房,不給我們吃,那肯定是本家的大佬要吃獨食,豈能如此!
所以有些時候,想要做壞事,也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你得有機會。
可不管怎麼說,這種規模的大船進行走私,是無論如何都繞不過這個名義上叫漁業司,實際上也涉及船舶管理的國營單位。
更重要的是,李孚根本不信趙氏和陳氏這麼幹了,船舶漁業司這邊沒有一個人知道。
“派人直接去提審船舶漁業司的司長吧。”李孚將手上這份基本可以算是實證的舉報信放下來,對著一旁等待的調查組護衛說道。
護衛躬身一禮,拿起李孚遞給的檔案和印信,然後迅速地帶人前往琅琊、東海等地,既然是走私,那就不只是一個、兩個地方的問題,實證是有了,但更細節的地方,還需要調查。
“你這邊情況如何?”李孚將自己這邊的護衛全部派遣之後,帶著剩下自己認為有疑問的材料前往盧毓那邊,這幾天收集到的東西,已經足夠將徐州這邊的官僚全部換一遍了。
“目前要確定的是執行層,也就是吏員這個層級是否也涉及。”盧毓嘆了口氣說道,按照現在上報的內容來看,徐州官僚在這件事上,最好的結果也涉及失察和懶政的問題,這兩個問題正常不會讓人去死,但現在陳曦真的要從嚴從重處理,那結果如何確實不好說。
“執行層是沒辦法對抗上層壓力的,先逐一提審郡縣級官僚。”李孚搖了搖頭說道,“吏員這個級別先放過,先將所有大的全部拿下。”
“我怕這麼一個個抓下去,徐州整體會出現動盪。”盧毓的面色有些沉重,監牢裡面已經住不下了,就這還是因為下邳陳氏面對秘衛的時候反抗,然後秘衛衝進去,直接暴力解除對方的武裝,導致下邳陳氏死了不少的人,否則的話,都不是住不下的問題。
雖說趙氏和陳氏都基本砸實了肯定要誅九族的,但在面對秘衛這件事上,兩家還是有差別的,趙氏是在秘衛出現之後完全沒有反抗,全家束手就擒,涉案的家主在秘衛進來提審之後,二話沒說,直接飲鴆自裁,看得出來也知道自己做了甚麼,再或者直接點,雖說不知道是甚麼事,但秘衛來了,詔書宣讀了,也知道自己完蛋了,所以直接體面的走了。
可不管怎麼說,趙氏的門房、護衛最起碼沒逆天到陳氏那種程度,陳氏的門房有多逆天,從當時看到秘衛之後,發覺不對,連夜從北方跑到下邳,想要給陳氏提醒的翰鳶的遭遇,其實就能看出來。
甚至,下邳陳氏這邊不是秘衛先動手的,也不是下邳陳氏本家下令動手的,是下邳陳氏前院的護衛在門房的指揮下先動手的。
這個操作,在事後盧毓和李孚拿到卷宗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到底是誰給門房這樣的膽量,不說這是秘衛,就算這是普通的衙役,成建制出現在下邳陳氏家門口,下邳陳氏不也應該開門接受調查,畢竟這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更何況這還是穿著甲冑的一群人!
說句過分的話,中央的大員看到這麼一群身著堡壘計程車卒出現在門前也不會是陳家門房的這個反應。
這也是下邳陳氏只來了一半人的原因,因為對方動手之後,秘衛也沒客氣,他們本身的定位就是陳曦私兵,雖說是披上了政府的外衣,有正經的編制,但他們只對陳曦負責,陳曦說了無需客氣,有問題直接誅殺,那現在真出問題了,還有甚麼說的,當然是下手誅殺了。
當夜下邳陳氏一半的人都沒了,除了當場跪地求饒的,所有在動手之後還站著,還叫囂,還敢反手攻擊的,全部被擊殺,不分男女老少,期間陳珪因驚嚇過度去世。
總之相比於趙氏那邊還算完整,陳氏這邊已經沒了一半人,但就算如此,現在抓捕的人數也多到牢裡放不下了。
更重要的是,如此大規模的抓人,盧毓多少擔心會鬧得人心惶惶,徐州現在的情況已經很亂了,要是再這麼抓下去,被人挑動地方,造成了動亂,盧毓也怕出事啊!
“擔心裹挾地方?”李孚看著盧毓詢問道。
“已經有些人心惶惶了。”盧毓低頭說道。
“調動地方駐軍。”李孚沉聲說道。
“我怕地方駐軍也有問題啊。”盧毓輕嘆了一口氣說道,“陳趙兩家且不言,已經屬於釘死了,但徐州各級官僚的問題也不可能說是沒有,在這種情況下,駐軍未必還是純淨的。”
“持印信詔書前去。”李孚眼見盧毓的神色,就知道盧毓想要點到為止了,因為死的人已經很多了,可在李孚看來,死的還不夠多。
“……”盧毓聽到這話,眉頭微微一皺,然後就這麼看著李孚。
“持印信詔書前去。”李孚雖說是副手,但畢竟是陳曦點頭同意之後,和盧毓一同前來的徐州,他說出來的話,就分量而言,並不比盧毓輕多少,更何況他也注意到和盧毓的分歧了,但在這件事上,他堅定自己的看法,駐軍有問題,但問題不會很大。
“非得如此?”盧毓嘆了口氣,神色認真了很多,“得饒人處且饒人,現在已經抓了很多人了,再繼續抓下去,抓的人會更多,死的人也會更多,剩下來的人,未必有多嚴重的問題,更多是一步踏錯了。”
“他一步踏錯了,我這種人在曾經就得打著杆杆去要飯了,一句踏錯了,不小心,無數人的飯碗都被砸爛了,盧治中,你站在誰人的立場上,屁股坐的是誰人的大局!”李孚一點都沒客氣,直接將話攤開了說,“是,這件事是陳侯全權交給你負責了,你到現在點到為止了,沒人能說你做的有問題,而接下來你大機率要作為徐州刺史了,留下來這群人,使功不如使過,可事情不是這麼幹的。”
李孚說這句話的時候面色無比的冷酷,他沒有給盧毓半點面子,你在陳曦面前有臉,在劉備面前有臉,你有背景,有靠山,可你有背景有靠山還需要這樣做,我就更要和你攤牌了。
你這樣的背景靠山、直通政務廳和晉王,都需要向這些人屈服,那他媽的誰還能幹事?
“我的意思是殺的太多了,這份東西丟出去,我手上沾的官僚的血,已經是第三多的了。”盧毓嘆了口氣說道,徐州案真要按照李孚這麼處理,盧毓手上沾的官僚的血,可能瞬間排到第二,相當於將整個徐州官僚全部換了一茬。
李優和滿寵那麼牛逼,他們殺的官就數量上來講,可能還沒有盧毓這一次多,因為盧毓這次幾乎是按照名單,一個個的掃過去,而且和以前不一樣,以前陳曦都是從輕發落,這次陳曦給的要求就是從嚴從重,這特麼的就要命了!
所以案子要真繼續這麼查下去,查完盧毓在官場上就該形單影隻了。
“那又如何?”李孚無比的坦然,“給我,我來殺。”
這一刻李孚那坦然的神色上,甚至有些冷酷,他這個人是可以接受貪汙受賄,接受在權力範圍內搞點小錢,整點權力尋租,整點權色交易等等,這些東西在李孚看來都屬於正常情況。
可甚麼叫做你有點權力,你要搞得整個徐州絕收,然後給徐州百姓玩收割,將徐州百姓二十年的積累全部割走,之後再來一套人身依附,你這是權力的問題嗎?你這是犯天條了!
所以,必須要死!
“名單給我。”李孚直接伸手。
盧毓見此長嘆了一口氣,最後甚麼都沒說,將名單收起來。他多少有些明白陳曦為甚麼要讓他來處理這件事——他這個人的天賦本就在於操弄人際關係、梳理關係網路,可見他對於某些東西的執念。
而現在陳曦讓他來徐州,明擺著就是要把他某些執念砸碎了。
“查吧。”盧毓嘆了口氣,“拿著這個去秘衛那邊,讓他們持詔書和印信通傳各地方的駐軍,給予他們臨時軍管的權力,一旦地方有動亂,駐軍可以以平叛的方式直接進入地方。”
就像李孚所說的,地方駐軍肯定有問題,但問題不會太大,最多是些許的蛀蟲,不可能從根子全壞。
更何況帶著詔書和印信過去,地方駐軍的頭頭腦腦只要不傻都知道該怎麼選擇,畢竟他們的那點事情,最多是罰俸,從嚴從重,也就是貶官削爵,不至於死,可要是對抗詔書,陳趙給了多少好處?才能讓這群人壓上九族!
溜了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