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8章 株連
秘衛抵達中亞的時候，趙戩整個人都是懵的，他那被風沙和紫外線刺得有些泛紅的臉頰，這一刻真的繃不住了。
甚麼叫做，陳侯的秘衛親自過來抓徐州趙氏的人，臥槽，徐州趙氏的老東西犯天條了？
“趙家主，這是加蓋了印信的詔書，這是需要提審的人員名單。”秘衛這邊來中亞的頭領面無表情地拿出了詔書的影印件，因為這邊是聯合趙氏，所以也不好直接宣讀詔書，故而只是拿出來展示，以證明大義，他不是來查案的，他是來要人的，所有名單上的人，全部帶走。
“可以說一下發生了甚麼事情嗎？”趙戩面色極為難看，他在知道這是來自於長安的秘衛，趙戩就知道事情極為不妙了，畢竟這兵種是甚麼屬性，心裡但凡有點數的，基本都清楚。
“我只是來抓人，發生了甚麼趙家主可自行了解。”身著玄甲、被堡壘完全包裹、只露出兩隻眼睛的秘衛首領，帶著某種沉悶的聲音回答道。
趙戩沉默了一會兒，有心想要反抗，但最後還是放棄了，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越不敢反抗，而這是秘衛，是陳曦的私兵，趙戩更不敢反抗。
哪怕明知道作為家主，眼睜睜地看著趙氏封地之中徐州趙氏這一分支的所有人被抓走非常打擊自身計程車氣，但趙戩依舊不敢有任何的舉動，甚至還得派人協助秘衛進行抓捕。
“你們要幹甚麼！”趙諶在趙戩領著秘衛進來的時候就意識到不對，當即大聲地吼道，以期能震懾住來者。
然而秘衛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就像是瞬移一樣出現在了趙諶的身旁，一擊，趙諶直接被拿下，然後捆了命人拖走。
很快一個個徐州趙氏的人員都被拿下，期間也不乏有反抗的人員，甚至有裹挾治下領民進行反抗的人員，畢竟經歷了蝗天之亂，趙氏在自家的領土上確實還是有那麼幾分王氣的。
但這毫無意義，面對長安秘衛，所有的反抗都被輕易鎮壓，很快整個趙氏地盤就只剩下一名徐州趙氏的成員，即現任趙氏封地的副手、未來聯合趙氏的家主趙彥。
這個人和趙戩撐起了整個趙氏的封地，趙戩做決斷，而趙彥做計劃、做內政運營，協同管理，兩人的精妙配合，讓趙氏在中亞獲取到了這麼一大片的封地，甚至有那麼幾分蒸蒸日上的氣勢。
同樣也正因為是趙彥退了一步，且努力的維持家族內部的穩定，徐州趙氏和長陵趙氏才能穩定的結合到一起，可以說，中亞趙氏這片封地，沒有趙彥的犧牲，趙戩的努力，根本不可能存在。
“家主……”趙彥看著趙戩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他其實已經收到了徐州趙氏其他人傳遞來的訊息，但他沒有離開，還是那句話，就算是死也要做一個明白鬼。
更何況趙彥也不覺得趙戩會這麼愚蠢，在這個時候算計自己，整個趙氏封地，只有他趙彥和趙戩聯手，才能持續穩定地維持下去，在這個過程之中，他們徐州趙氏做出的犧牲也不小，但只有相互體諒，相互幫扶，相互合作才能將中亞趙氏做大做強。
故而當趙戩帶著秘衛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趙彥的雙眼依舊無比的清澈，並沒有甚麼歇斯底里，也沒有甚麼對於趙戩的懷疑。
“我這個當兄長的對不起你。”趙戩嘆了口氣說道，“陳侯的秘衛，拿著名單來提所有的徐州趙氏的成員。”
趙彥愣了一下，然後瞳孔猛地一縮，那一瞬間趙彥的腦子裡面浮現出來了無數的東西。
“既然是陳侯秘衛，那和兄長無關。”趙彥像是認清了現實一般嘆了口氣說道，“可否與我說一下到底發生了甚麼。”
看著面前這個沒有甚麼驚惶、大致明白中亞趙氏處境的副手，已將徐州趙氏上下全部抓捕完畢的秘衛首領考慮到這一點，也沒有再繼續隱瞞——讓對方明白自己做了甚麼，也算是最後的體面。
趙彥靜靜地聽著秘衛首領所說的每一句話，面色上的血色盡數消散，只留下一張蠟白色的絕望面孔。
所有能在中亞這個地方立起家族，打明旗號的人物，到現在起碼都認同了一點，那就是人就是人，不管是漢人，羌人，安息人，都是人，都是和自己一樣，只有一條命，有自己理想的凡人。
在這裡磨礪了這麼多年，哪怕是最紈絝的子弟，也失去了自己高高在上，和黔首小民不同種的想法，就跟王翁當時說的那句話一樣，就算是廢物，在經歷了一番脫胎換骨的磨鍊之後，也可以當做柱樑使用。
因為扛不住，廢物真的會死的！
所以到現在中亞趙氏這邊的每一個子弟，不管曾經是紈絝，還是甚麼膏腴子弟，到現在其實都沒啥區別，屬於是真正吃過草的狠人，曾經的傲氣經歷了慘痛的現實，還能依舊堅守在這裡，都領悟了陳曦想讓他們明白的東西！
“這樣啊，還真不愧是徐州趙氏啊。”趙彥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苦笑了兩下，他知道若是在從前，聽到徐州趙氏僅因這樣的事情就被陳曦的秘衛堵門，他肯定會不解，但在中亞這個熔爐之中真正煉過了一遭，經歷了風風雨雨之後，趙彥清楚地知道，甚麼才是這個國家的根。
尤其是當趙氏也主動開了教育普及之後，看著從小民之中篩選出來的可以任用的官僚，趙彥曾經對於黔首小民的蔑視早已消除的乾乾淨淨——那是和他一樣的人，只是那些人缺少了機會，而現在有了這個機會。
“請。”秘衛的首領看著趙彥，心知對方和徐州趙氏並非是一路人，但事已至此，血緣就是血緣，誅九族的時候，不會因為你沒涉及此事，就會饒過你，也不會因為你不認同，就放過你。
“家主，唉！”趙彥對著趙戩深深一禮，他很清楚這一次自己肯定回不來了，徐州趙氏做的事情，在他們這群人之中都屬於無法容忍的，那麼在創造出這個環境，讓他們這些中亞世家認識到甚麼才是人的陳侯眼裡，能容忍嗎？自然也是不能容忍了。
“我會竭盡全力去說服陳侯。”趙戩這個時候也有些絕望，徐州趙氏這些人才來的時候確實有很多的臭毛病，但他們京兆長陵趙氏難道沒有這些毛病？都一樣，都是大世家出來的，哪個不是眼高於頂，有幾個能看得起黔首小民，可這麼多年的磨鍊，將凡鐵鑄成了神兵，結果現在全部被抽走了，中亞趙氏怎麼辦！
該不會真有人認為靠京兆長陵趙氏就能撐起整個中亞趙氏的封地吧？開甚麼玩笑！徐州趙氏這些從徐州出來就沒回去過的精英，是支撐整個趙氏封地運轉的重要支柱，可惜，現在這根支柱要折了。
“保住趙曼即可。”趙彥臨走的時候傳音給趙戩，至於其他人的死活，趙彥已經不指望了，徐州趙氏留在國內的大部，做出來的這等大事，那是肯定要死九族的，可能徐州趙氏在國內的那些人不明白，但出了國，真正和草民一起建立了封國的成員都明白這一點。
人之所以為人啊！
趙戩望著趙彥被帶走的背影，嘆了口氣，本該蒸蒸日上的中亞趙氏，這次怕是要完蛋了。
“立即帶著信物去裴氏，讓趙曼與裴潛完婚。”趙彥離開之後，趙戩意識到事情已經朝著不可挽回的方向發展，深吸了一口氣，迅速通知自己的護衛前往裴氏的封地，趙曼不能回來了，直接現在就嫁出去。
否則趙曼回來了，作為徐州趙氏的成員，這次就算沒當場處死，最好的結果恐怕也是官奴，這麼一個下場，對於趙氏是極大的損失，既然如此，還不如直接嫁出去，起碼是一個體面。
至於說誅九族，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一般不會牽連，更何況陳曦也不至於糾纏這種細節。
反倒是趙達，數學也不用學了，因為摸不到頭腦了。
秘衛都來了，趙戩也不指望能救出來了，這種局面，明擺著陳曦就是要讓人去死，封建這種東西，有些時候某些離譜的行為，反倒更能讓人理解，比方說株連這種行為，這一刻趙戩並沒有甚麼憤怒，有的只是對自家封地未來的嘆息。
秘衛都來了，那也就別指望甚麼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哪怕自詡專門研究了陳曦行為邏輯的趙彥，現在也不抱甚麼希望了。
趁現在還能將趙曼嫁出去，趕緊嫁出去，以陳曦的性格不會和嫁出去的女兒計較，更何況到底參與沒參與，趙曼自己也清楚，只是封建時代的處理不在乎你是否參與，只在於你是否是這個家系，是，就得死！
“徐州趙氏留在國內的那群豬，都是豬，是豬！”趙戩在秘衛抓完人離開之後，終於忍不住咆哮了起來，事已至此，他想做的事情很多，但仔細想想好像甚麼都做不到，除了宣洩，憤怒的宣洩！
陳曦唸了無數遍，在大朝會上都專門討論過這個問題，甚至在元鳳五年大朝會上和一眾世家專門掰扯過這件事，並且借楊家之口說出來了那最重要的話。
可惜，聽得進去的家族，從一開始就不需要聽，聽不進去的家族，哪怕是現在趙家和陳家人頭都要落地了，他們依舊聽不進去。
所以有些時候，陳曦也覺得是真的可笑，明明自己將該說的都說了，也開誠佈公的談了，一遍遍的展現出自己的意圖，但總有人說自己沒說過，也總有人在意識到了，卻抱有僥倖。
下邳，陳氏的家聲終歸比趙氏能更好一些，而且人望也相對不錯，所在事情真走到這一步的時候，還是有一些本地享受過陳氏福澤的鄉黨來給陳氏報信。
畢竟些許陳氏記不住的福澤，對於某些小民而言甚至足以稱之為扭轉命運的機會。
所以在看到特殊的玄甲具裝騎兵出現在良成驛站，驛長第一時間想辦法通知陳家，畢竟不管怎麼說，陳家確實有恩於他。
只可惜……
朱漆大門前，看門的老僕斜倚漢白玉狴犴，眼皮半耷拉著，眼角帶著輕蔑掃了一眼面前這個穿著麻衣，因為疾行而來，明顯有些狼狽的老漢。
眼見對方靠了過來，斜倚的身子迅速站直，面上帶著倨傲，下巴上挑伸手阻攔，話音帶著不耐，“哪裡來的閒人，不看看這牌匾，速速退去！莫要礙了貴人的眼！”
本來是給陳家傳遞訊息的翰鳶聽到這話，看著面前的陳家看門老僕，仔細打量了一下，確定對方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認為自己出現在這裡都是礙眼，又左右看了看，發現附近百姓過陳家宅邸的時候都很自覺地繞行一下，不由得一愣，沒記錯的話，四五年前不是這樣的吧。
“還不速速離開！”粗硬的語氣迴盪在翰鳶的耳邊，翰鳶沉默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也見不到，只能離開了。
下邳，袁術和劉璋先秘衛一步抵達，畢竟人少走得快，更何況還有滾滾獸，真要效率的話，效率也還是挺高的。
“季玉，你說秘衛真的是衝陳家和趙家來的嗎？”袁術在抵達下邳城之後，終於憋不住了，問出來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問，畢竟在他看來就這麼點事，更何況還沒大規模的死人呢，陳曦的秘衛就來了！
這能是衝著陳家和趙家來的嗎？這倆家族配陳曦這麼收拾？開甚麼玩笑，他們甚麼檔次！
劉璋雖說也沒甚麼腦子，但和袁術攪了這麼多年，對於其他玩意兒的瞭解未必有多深，但對於自己兒子的瞭解還是很到位的。
尤其是現在，陳曦的秘衛一動，劉璋的危機意識也拉滿了，故而當袁術這麼一開口，劉璋第一反應就是，這兒子是不是知道了甚麼。
“你個狗東西，知道了甚麼，趕緊告訴你爹我！”劉璋大怒道，事情到了這一步，還敢鬼鬼祟祟，隱瞞問題核心，這是在找死！
袁術愣了一下，共軛父子特性發動，當即也就開始了“你爹”、“我爹”地互相稱呼，然後兩人就靠著這種互相當爹的方式，真的將自家的黑料爆出來了！
“你他媽的怎麼會給下邳陳氏出售天地精氣稻穀，你哪裡來的貨！”劉璋的臉都綠了，為甚麼袁術會有這麼嚴重的黑料。
“我他媽的就是翻牆去蒼侯那邊扛兩袋出來，剛好遇到了陳珪，你知道的，陳珪跟我算是從小玩大的，這邊距離我老家又近，跟我的關係和曹操跟我那個庶兄的關係差不多，遇到了，他說見者有份，我還能真不給一點？”袁術面色鐵青的說道。
這話不是胡扯，而是真的，陳珪真的和袁術關係很好，沒遇到也就吃獨食了，遇到了，那陳珪從車裡面掏出來一個瓢，挖上三瓢，也只能說袁術倒黴。
“你完蛋了，這他媽的事情就是從天地精氣稻穀上爆發的。”劉璋一副舉報的表情，不過也就說說，那三瓢天地精氣稻穀，早被熬粥了。
“我完蛋了，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別以為我不知道，趙氏和你也有牽連。”袁術當即就開始了罵娘，此話一出劉璋的臉也綠了，然後兩人就開始了各自爆黑料，爆了一陣之後，兩人都陷入了某種沉默，秘衛該不會是衝著他們倆來的吧。
相比于徐州這種小玩意兒，他們倆的體量更適合上秘衛啊！
“好了，別自己嚇自己。”眼看兩個超重型二哈自己嚇自己，嚇的臉都白了，一旁看戲的劉翊終於開口道，“放心吧，陳侯要抓你們用不上秘衛，這次的事情，究其本質也就是陳侯一直亮明的紅線，真的被踩了。”
“世家是百姓的一員，黔首小民也是百姓的一員，陳侯一直如此，只是大多數世家都認為這是一句空話，沒有仔細思慮罷了。”劉翊嘆了口氣說道，“加之最近這些年發展的速度太快，各大世家雖說認為這句話是空話，卻也忙著發展，沒時間搞事。”
沒錯，核心的地方在於沒時間搞事，而不是真的信了這句話。
陳曦從元鳳前就開始念這句話，唸了不下二十年，但真正信這句話的家族寥寥無幾。
元鳳六年大朝會，陳曦的試探，基本已經證明了，真正認為黔首小民和他們一樣，沒有任何區別的家族只有一個，那就是弘農楊氏。
其他的家族，不管是陳荀，亦或者袁王，在這一件事的認知上都是有問題的，他們之中甚至有些人是發自內心的認為就算黔首小民透過了他們的教育，也不過是他們的工具。
誠然他們也承認，這些人之中會有一些佼佼者，有機會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但在他們的認知中，絕大多數，乃至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不會有本質性的改變。
不喜歡株連，但有些時候，確實是不得不株連，話說今天是最後一天雙倍了，感覺投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