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忠心的話, 顧春和聽聽就過,並不十分當真。
兩人談不上情分,她無權無勢,跟著她也沒甚麼前途,而且連月錢都不見得能按時給人家發,誰會效忠她這樣的主人?
只因為謝景明的命令罷了。
看樣子功夫不錯,保護她,大概也是監視她。
這種被人盯著的滋味著實不大好受, 但和人家姑娘沒關係,聽命行事,萱草也沒辦法。
顧春和便由衷道了聲謝,"勞煩你費心, 往後有事我就不客氣了。"
萱草心中微微詫異,主人跟下人道謝?
雨點噼裡啪啦砸在芭蕉葉上,春燕撐著窗子喊∶"姑娘,萱草姐姐,快來快來,紅泥小爐燒熱啦,羊肉也切好啦,咱們涮鍋子吃!"
萱草更詫異,大真天守著火爐吃涮鍋子,不熱嗎?
顧春和提裙跑到屋簷下,回身衝她招手,"還愣著幹甚麼,你吃不吃辣,蘭媽媽送我一小罐胡椒,剛研磨好,來嚐嚐。"
時下胡椒可是稀罕物件,屬於禁榷物,市面上根本買不到,萱草只聽說過,沒見過,更沒吃過。
好奇心的驅使下,萱草站在了小爐子旁。
"坐下,站著怎麼吃?"春燕弱強把她拉到小杌子上,把筷子往她手裡一塞,"自己招呼自己,且開吃我就顧不上你們啦。"
顧春和把胡椒、蒜泥、醋、香油等各式料碟擺好,"新來的廚娘刀工特別好,切得羊肉薄如蟬翼,一燙就熟,你自己夾著吃。"
萱草從小被當做武婢培養,除了拳腳功夫,上下尊卑的規矩也刻在了骨子裡,別說和主人同桌用飯,就是抬頭直視主人都是失禮。
她是真把顧春和當成主人,一時間筷子竟有千斤重,都不會吃飯了。
看那小丫鬟小嘴吧嗒吧嗒吃得那個歡,嘰嘰喳喳說這個好吃姑娘多吃點,又從櫃子裡拿出瓶黃柑酒,抱著瓶子求姑娘賞酒喝。
可以擅自動主人的東西?要捱罵的吧。
卻見顧春和取出三隻白瓷壓手杯,溫聲軟院說∶"這酒後勁兒大,只准喝一杯。"
春燕嘻嘻笑著,偷偷把酒藏在自己腳下。
萱草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甜滋滋的,帶著濃郁的柑橘果香,很好喝。
顧娘子,和她想象中的主人有點不一樣呢。
雨漸漸大了,酒也空了,春燕一喝酒就上臉,頂著兩團大紅布扯著嗓子唱起歌謠來。
"百錢賣兒誒,千錢賣女呦,兒為奴來女為妾, 灶前灶後把淚拋。"
顧春和單手支頤,靜靜聽著。麻繩專挑細處斷,春燕夷夫生了重病,她的表妹仍是被賣給了人牙子。
她知道時事情已經過去很久,春燕說,上次借姑娘的錢還沒還,哪能還張口要錢?姑娘也難,沒的再給姑娘添堵。
後來春燕感慨 ,個人有個人的命,逃得過一次,逃不過兩次。
一曲罷了,春燕擦擦眼角的淚花,扯著萱草的胳膊硬要她也來一個。
萱草清清嗓子,很自信地開口。
調兒起,歌聲猛地衝上九霄雲外,接著又如九天瀑布般傾倒人間,大開大合橫衝直撞,大雁一個跟頭跌下下雲端,魚兒翻肚皮飄在水面上,烏兒驚恐亂撲騰,貓兒狗抱著腦袋地上打滾!
顧春和春燕驚果了。
一曲閉,萱草看過來,平靜的臉龐帶著不易察覺的得意,似是真的很有信心。
短暫的沉默後,屋裡猛然迸出一陣笑聲。
春燕捂著肚子狂笑,使勁拍桌,笑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對不起,我真的……."顧春和擺著手,拼命忍笑,"沒有笑話你的意思,就真的,忍不住。"
萱草納悶,真有那麼難聽?她自我感覺真的很好誒。
春燕看顧春和,"我們都唱了,姑娘也不能少!"
"好。"顧春和爽快應下,在析津縣的時候,她經常和小姐妹們陌上踏歌,邊歌邊舞,如今想起來,竟恍如隔世了。
"風兒輕輕吹耶,雲兒慢慢走,阿妹想阿哥誒,無人曉。
雨兒悠悠飄耶,柳梢兒款款搖,撐傘從旁過誒,偷偷瞧。"
曲調很簡單,只是幾個單純的音節連綴在一起,重複著,迴旋著,帶著微微的顫音,一層層盪開去,遙遠又親切。
她的聲音很甜,一直甜到窗外謝景明的心裡。終究耐不住,他還是想見她。
細雨飄搖,屋裡漸漸沒了動靜,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香。
謝景明猶豫了下,一撐窗子翻進屋子,瞧她一眼他就走,絕不會再有任何冒犯的舉動。
腳剛落地,尖細的筷子就抵住了他的咽喉。
"王爺?"萱草收回筷子,不帶表情說,"這是女兒家的閨房。
呦呵,昨兒還叫郎主呢,今兒就改口了,不錯,該大大的賞!
謝景明的視線落在塌上的顧春和身上,可惜她朝內躺著,看不見她的臉。
"王爺?"萱草腳步一錯,擋住他的目光,"您有事?"
謝景明眼神微眯,"退下。"
萱草不退反進,"您是外男,不該隨便出入姑娘的閨房,有事請留話,待姑娘醒來,我自會稟報。"
圈椅中,春燕抱著酒瓶子呼呼大睡,嘴裡嘟囔,"好好……好酒。"
看著萱草充滿警惕的眼神,衣袖下蓬勃待發的拳頭,謝景明眉稜骨跳跳,甚麼也沒說,轉頭走了
他好像給自己添了個大麻煩!
東宮,李夫人撲在塌上,餐發散亂,哭得氣噎喉幹。
李仁在床上哀嚎了兩個月,還是死了,他是生生疼死的。
因不是宮裡專業操刀的人割的,那塊連那啥帶那啥全被割掉,攝政王手下用草木灰隨便一糊,把人扔下就走。
人沒死,可那塊連皮帶肉都黏在一起,清洗一次傷口,李仁就折騰得昏死過去一回,比死還難受。
更甭提拉撒了!
各種珍貴的藥潑水似地灌下去,這口氣吊得時間越長,李仁受的罪就越多。短短兩個月,愣是從兩百多斤的大胖子,熬成了乾癟的柴火棍兒。
誰都知道李仁快不行了, 李夫人這幾天全在李家守著弟弟。
前晌,昏迷了七天的李仁終於甦醒,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從床上蹦了下來,大喊一聲"顧春和",就瞪著眼珠子死了。
"我苦命的弟弟!"李夫人連連捶著床榻,面目猙獰,"姐姐必讓你如願,生前得不到顧春和,死了我也要她下去伺候你!"
她的心腹媽媽聽得心驚肉跳,"夫人,顧春和有攝政王撐腰,輕易動不得,您要三思……您別忘了您還有小太孫。"
李夫人恨得五官都扭曲了,"那是我親弟弟!此仇不報,那些賤人會更張狂,到時都來踩我一腳,我在東宮如何自處?攝政王喜歡她,哼,誰會喜歡一個破了身子的爛貨?去,把顧家老太太叫來。"
心腹媽媽勸不住,只得聽命。
大雨過後,天空露出格外碧翠的顏色來,綠幽幽的樹葉託著片片璀璨的陽光,是個讓人心情暢快的好天氣。
只是好心情很快被不受歡迎的人破壞了。
"顧家老夫人要見我?"
顧春和沉吟片刻,拒絕了,"好姐姐,老夫人的話原不敢違抗,可你也知道我父親早被他們趕出家門,如何又來找我,怕是沒有好事。煩勞您替我向老夫人告罪,就說我昨個兒淋了雨,身上不大舒服。"
桃枝掂量著勸她∶"顧家是挺過分的,怨不得姑娘生氣,可顧老夫人來了,說明他們已經有了悔意,且聽聽她怎麼說。若能化干戈為玉帛,顧老爺子把您父親認回來,再奏請朝廷歸還探花的功名,不也是好事?"
顧春和搖頭,"我爹說過,顧家是一窩子狼,不要相信他們說的任何話。"
桃枝苦笑,"老夫人特地交代我請您過去,您就去坐一坐,哪怕露個臉就走,好歹讓我交差。"
聽她聲氣低下求自己,顧春和一時有些不落忍,桃枝平日裡待她不錯,想想的確不應叫人家為難,也只能去了。
顧老夫人正對著老夫人抹眼淚,"老爺本是氣話,誰知道當時他氣性就那樣大?說不認親爹就不認,身敗名裂也要娶陸娘子為妻。唉,我在旁邊打圓場,讓他收為妾室算了,他竟然指著我鼻子罵我是後孃不配管他。"
"都在氣頭了,話趕話的,不能當真。"老夫人敷衍幾句,,心裡也煩,你當時扣著顧庭雲親孃的嫁妝不給,他不跟你翻臉才怪。
就是打算趕走原配的兒子,你好貪了顧家全部家業。
如今聽說顧春和入了攝政王的眼,你又巴巴地上來套近乎講親情,我老婆子都替你害臊!
老夫人心中暗罵,臉上還是一派同情,畢竟都是兩家男人朝a口事,萬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嘛。
簾枕微動,桃枝挑開竹簾,"表姑娘來了。"
顧老夫人擦擦眼淚看向顧春和,微微一怔,又使勁揉了揉眼睛,半晌才說∶"像,真像,我還以為是你母親站在我面前。"
顧春和不為所動,默不作聲屈膝行禮,連個眼風都沒掃她一眼。
"瞧瞧,我剛才說甚麼來著,還恨著我們呢。"顧老夫人不勝唏噓般嘆道,"哀哀父母,生我幼勞,可有幾個當兒子這樣想?"
"爹孃對我好是應該的,爹孃的東西歸我乃天經地義,略不如意,就鬧得天翻地覆,一句解釋的話也聽不進去。對親生爹孃尚且如此,我一個當後孃的,可想背了人家多少罵名,真是有苦說不出。"
顧老夫人哆哆嗦嗦站起來,含淚向顧春和伸出手,"好孩子,當年之事有諸多誤會,我能不能洗清這身汙名,就全靠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春燕唱的改自清 李鑾宣《賣子謠》,
哀哀父母,生我物勞——《詩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