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友公司會議室。
室外，上午的陽光滿天，三月份的氣溫逐漸轉暖。
室內氣氛則顯得有些凝重。
一張橢圓桌，一邊是周昆和他的老婆段靜，另一邊是老主任、卓毅和丁聰。
兩邊都是一臉微笑，互相客套幾句。
不瞭解真相的人看了，肯定會以為是親朋故友聚一聚，而不是在談判。
周昆笑著說：“咱們放著外面大好的太陽不曬，在這裡談事情。那我可就有甚麼說甚麼，老主任可別嫌我說話太直啊。”
老主任也笑著說：“這是自然。周總是咱們鎮最大企業的掌門人，事情多，我們不能老是打擾你，耽誤你寶貴的時間。”
兩人一個在表功一個在表達感謝，看上去客客氣氣的。
卓毅卻嗅到了火藥味兒。
周昆故意看了看手錶，說：“咱們現在講究‘按勞分配’，這個‘勞’不只是體力勞動，更有腦力勞動和人脈關係。”
“我呢，承蒙咱們鎮老百姓的支援，幹下這份事業，除了自己賺錢之外，也為咱們鎮的“產業扶貧”盡一份力。”
“我說的這些話句句屬實，不算自吹自擂吧。”
老主任聽了，點了點頭說：“當然不算。我們村以前多虧周總的支援，提供免費的有機肥料、茶業種植培訓，還幫我們尋找合適的茶葉基地。”
“這不算甚麼。”周昆擺了擺手，“都是上級安排給我的事，我理應做好。”
“但你的所作所為的確是幫助到了雋崗村，我們應該感激你。”說著，老主任看了卓毅一眼。
卓毅會意，說：“周總，關於我們村茶葉公司收購問題。我想先介紹一下，我村委會集體商量過後的一套方案。”
“你說。”周昆開啟筆記本，一手拿著筆，看著卓毅。
卓毅低頭念道：“關於茶廠歸屬問題，雋崗毛尖茶葉有限公司是上級為支援老貓子鎮的茶葉產業而專門扶持的，是雋崗村的村鎮企業。他的歸屬問題應該先由村民大會投票，上級再根據投票情況決定，不能由雋崗村村委會和貴公司兩方單獨決定。”
周昆緊盯著卓毅，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重點，心說：“姓吳的真是老滑頭，企圖拿這種話敷衍我。”左手下意識的摸了摸下巴，尋思著對策。
等卓毅唸完，周昆右手用筆敲著筆記本，說：“你們村的茶廠屬於村鎮企業，但我的良友公司同樣不是純粹的私人企業。就算你們村需要投票決定歸屬，我的合併方案也是經過上級首肯的。”
“再說，我們的合併，並不是惡意的兼併而是強強聯合。目的是為了老百姓的茶葉有個好的銷路，口袋裡能多裝一分錢。”
卓毅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伯父短短一段話，暗藏機鋒。伯父見老主任用村民投票來應對他，他就拿上級來壓老主任。最後還暗示老主任，只要讓村民口袋裡多一分錢，村民肯定投票支援他的合併方案。
受制於工作經驗不足和對過去的不瞭解，卓毅實在想不出好的應對言語，只能把目光投向老主任。
老主任不看也感覺到卓毅投來的求援目光，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你這個話只說對了一半。強強聯合或許不假，但老百姓口袋裡的錢未必比現在拿得多。”
“老貓子鎮的地形是甚麼樣？多山！海拔忽高忽低，山路十八彎。附近還有四五個村的茶葉賣給我們村的茶廠。從茶戶到茶廠的運輸距離本來就長，再把茶葉運到鎮上來更遠。”
“產業扶貧的本意，除了為農戶增加收入，還有就是壯大村集體經濟。再透過村集體經濟給長期用藥的困難戶補貼，僱機器維修道路等。”
“一旦運輸距離拉長，肯定要給送茶的車輛搞點油錢補貼。茶廠每年給村集體經濟上繳的金額表面上按比例，實際是固定的。蛋糕只這麼大，我們這些開車送茶的人，拿多了，對不起老百姓！拿少了，我們工資只這麼多，貼不起。”
卓毅對老主任是無比佩服，這段話透露出幾層意思。
第一層，暗示伯父，由於減少了村集體經濟，村民未必同意茶廠合併。這這麼做也違背了“產業扶貧”的本意，上級未必贊同。
第二層，因為運輸距離和開銷成本，其他村的村幹部反對。
聽完老主任的話，周昆也不得不佩服，老主任這番話夠厲害。
但他還有後手，說：“您說的這些問題，在確定茶廠歸屬之後，才需要進一步討論的事。當務之急，是確定茶廠的歸屬。老主任，我不得不提醒您，今天是三月二號，還有十三天就要開秤了。”
一段話就把老主任前面說的全給否了，直接告訴老主任，你沒時間磨嘰了，要麼同意合併，要麼免談。
這是死也不鬆口啊。
感受到伯父態度的強硬，卓毅扭臉看了眼丁聰。
丁聰也正看他，對視一眼，詢問他要不要用商量好的計策。
卓毅不確定，看了眼老主任。
老主任眉頭微皺，故意嘆了口氣說：“如果非要這樣的話，那麼後面的對話就不能繼續下去了。”頓了頓，看了眼丁聰：“看來，周總沒有談判的想法呀。”
丁聰起初一怔，繼而反應過來，趕緊說：“哦，您們繼續談，我出去打個電話。”
他站起身來。
周昆立刻想到了甚麼，但是拉不下這個面子挽留。情急之下，看了眼自己老婆。
段靜反應迅速，連忙說：“談了這麼久，大夥兒都餓了吧。我看先到這兒，我們早在飯店訂了一桌菜，咱們先去吃飯，休息下再談。”
卓毅瞄了眼手錶，時間還早，根本不到吃中飯的時候。
老主任本來就不想談僵住，便答應了。
段靜在前引路，老主任和丁聰離開了會議室。
卓毅剛起身，卻被周昆堵在了門口。
“你先慢點走，我有話要和你說。”周昆看著樓下，見老主任等人走遠了，才叫上卓毅往樓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