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毅從鎮上回村委會的時候,老主任從鄰村還沒回來。
村裡仍然只有丁聰。
丁聰眼見卓毅這麼早回來,有些意外:“這麼快?”
“我找過周總,確定了明天上午到他公司談事。”
在飲水機前,卓毅用玻璃茶杯接了熱水,喝了口,潤了潤嗓子,繼續說:“事情都辦完了,還待在鎮上幹嘛。”
丁聰一聽,笑了:“這麼順利。”
“順利?”卓毅搖搖頭,“周總的態度很明確,他就想要咱村的茶廠。”
“這可不能答應。”
“哈哈……我當時頭腦一熱,就說他違背了上級扶持‘扶貧企業’的初衷,氣得他臉色都白了。”
“哎呀,你敢這麼說你伯父,你就等著你老婆找你算賬吧。”
卓毅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模樣,也被自己給逗笑了。
“阿聰,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到底想不想接手這家茶廠。”卓毅忽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但先搞清楚一件事,於是一臉認真地問。
丁聰吃了一驚,但看卓毅臉上表情這麼認真,不像是在套他話,沉吟片刻,便實話實說:“我是真的不想接手。茶廠和我家距離有點遠,如果當初老主任聽我爹的,把茶廠選在咱嶺上,老主任也不至於落得今天四處奔波的下場。”
“好傢伙!你可算是說實話了。如果老主任不就這事兒向你家道歉,你還想不接手茶廠唄。”
“哎哎哎,我可沒說讓老主任給我家道歉。反正啊,這茶廠誰愛接手誰接,我是絕對不想沾手。”
“這是實話?”
丁聰很嚴肅的點了點頭:“絕對的實話。”
話說到這個份上,卓毅也相信丁聰不會騙他,便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卓毅這才說出自己的主意:“阿聰,你想不接手茶廠,首先要擺出一副願意接手的樣子。明天,我們去談的時候,就要擺出‘周總不接手,自然有人接手’的姿態。”
丁聰起初沒聽懂,仔細一琢磨,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讓我裝一把黑臉。如果周總不接手茶廠,我就上唄。”
“對呀。”
丁聰眉頭一皺,“這可行嗎?”
“如果你不想接手茶廠,就只能這樣做。”
丁聰這才點頭應允。
星期一下午,三點剛過,太陽在高空中已形同虛設,涼意重新佔據了大地。
卓毅和丁聰都開了取暖器。
這時,聽到摩托車的聲音從遠到近。
估計是老主任回來了,卓毅和丁聰站起身來。
等了幾分鐘。
就見老主任大踏步走進服務大廳,繞過服務檯。
卓毅趕緊讓出座位。
老主任卻擺了擺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們中間靠後的位置。
取下手套,雙手伸向取暖器,老主任一邊烤火一邊問卓毅去見周昆的詳細情況。
聽完卓毅詳細的彙報,老主任笑出了聲:“得虧你是周熙桐的老公,不然你就等著周昆給你罵個狗血噴頭。”
卓毅也很後悔,“老主任,別說了,我都後悔死了。”
烤了一會兒,老主任原本發白的臉色變得紅潤,這才緩緩地說道:“我去附近幾個村子轉了轉,情況不容樂觀啊。”
卓毅和丁聰對視一眼,預感到事情超出想象,都屏氣凝神,聽老主任繼續說下去。
“鄰村已陸續有老百姓向村幹部詢問,說咱們村的茶廠還開不開?他們也只能暫時用‘不知道’回應。不過,村幹部一個個是擔心的不行。”老主任倒吸一口涼氣,“本來還想幾個村幹部通通氣,結果變成了他們的訴苦大會。”
鎮上就兩家大型茶廠,郭老闆平素又那麼招搖,他徹底破產,茶廠被迫讓了出來。
別的不說,光茶廠裡的那套機器裝置都價值不菲。
想開一家新的茶廠,光買裝置都要不少錢。得到這座茶廠,等於擁有幾套七成新的裝置。雖然只有使用權,也非常不錯了。
何況,還有相應的產業扶持。
省錢,是相當的省錢。
可以預見的,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塊肥肉。
想到這一些,老主任忍不住嘆息一聲:“看來,事情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
一直沒說話的丁聰,提出建議:“要不跟上級說說,請上級出面斡旋,讓周總收購今年的精品茶。”
老主任卻搖了搖頭,“還是由我們和周昆先談吧。過去,周昆誤會我是出於‘私心’才不讓他收購咱們幾個村的茶。如果不把這個誤會解開的話,只是在浪費時間。”
聽到這話,丁聰刻意選擇了沉默。
卓毅自然知道丁聰選擇沉默的原因,主動接過話茬:“我聽周總說話的口氣,似乎只是把過去那些事當藉口,在談判的時候壓我們一頭。”
周昆有這個想法,在老主任和丁聰看來不足為奇。
但卓毅說出來,老主任卻有些好奇:“你說這話是有甚麼用意嗎?”
“老主任,我的意思是——看現在的情形,茶廠易主這件事想瞞是瞞不住的。而且我估計不只是周總一家盯著,肯定還有其他人虎視眈眈。”
卓毅斟酌著,繼續說:“事情既然已經瞞不住,是不是乾脆廣撒‘英雄帖’,讓其他村的都參與進來,反過來給周總施加壓力。”
老主任眼前一亮,繼而暗下來,說:“周昆就是瞅準了,我們不敢四處宣揚,才敢獅子大開口。‘復工復產,穩崗就業’的原則下,把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這把火,只怕是易放不易收啊。”
“再鬧出個像今天早上那種事情,次數一多,我可就不是被談話那麼簡單。”老主任說完,無奈地搖了搖頭。
眼看氣氛變得有些沉重,丁聰就把自己和卓毅商量的計策,告訴了老主任。
目的是緩和一下現場氛圍。
果然,老主任點頭笑著說:“這個主意好,就是……怕周昆給你爹打電話。”
丁聰連忙保證說:“您放心,我回去就和我爹說這事,讓他和周總打個太極。”
“好,今天早點回去,好好地休息。明天一早,丁聰開車,我和卓毅坐你的車去良友公司談一談。”
“好的。”卓毅和丁聰異口同聲的應了。
老主任先起身,離開了服務大廳。
丁聰留下來搞清潔衛生。
卓毅第二個走。
或許是因為壓力太大,卓毅翻來覆去,一夜都沒睡好,就算是睡著,腦子裡出現的也是談判時的畫面。
就這麼迷迷糊糊地過了一夜。